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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虎力大仙，欠身拱手，辞了国王，径下楼来。行者向前拦住道：“先生那里去？”大仙道：“登坛祈雨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也忒自重了，更不让我远乡之僧。——也罢，这正是‘强龙不压地头蛇’。先生先去，必须对君前讲开。”大仙道：“讲甚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与你都上坛祈雨，知雨是你的，是我的？不见是谁的功绩了。”国王在上听见，心中暗喜道：“那小和尚说话。倒有些筋节 (74) 。”沙僧听见，暗笑道：“不知一肚子筋节，还不曾拿出来哩！”大仙道：“不消讲，陛下自然知之。”行者道：“虽然知之，奈我远来之僧，未曾与你相会。那时彼此混赖，不成勾当，须讲开方好行事。”大仙道：“这一上坛，只看我的令牌为号：一声令牌响，风来；二声响，云起；三声响，雷闪齐鸣；四声响，雨至；五声响，云散雨收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妙啊！我僧是不曾见。请了，请了！”
大仙拽开步前进，三藏等随后，径到了坛门外。抬头观看，那里有一座高台，约有三丈多高，台左右插着二十八宿旗号，顶上放一张桌子，桌上有一个香炉，炉中香烟霭霭。两边有两只烛台，台上风烛煌煌。炉边靠着一个金牌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。底下有五个大缸，都注着满缸清水，水上浮着杨柳枝。杨柳枝上，托着一面铁牌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。左右有五个大桩，桩上写着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。每一桩边，立两个道士，各执铁锤，伺候着打桩。台后面有许多道士，在那里写作文书。正中间设一架纸炉，又有几个像生的人物 (75) ，都是那执符使者，土地、赞教之神。
那大仙走进去，更不谦逊，直上高台立定。旁边有个小道士，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，一口宝剑，递与大仙。大仙执着宝剑，念声咒语，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。那底下两三个道士，拿过一个执符的像生，一道文书，亦点火焚之。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，只见那半空里，悠悠的风色飘来。猪八戒口里作念道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！这道士果然有本事！令牌响了一下，果然就刮风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悄悄的，你们再莫与我说话，只管护持师父，等我干事去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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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大圣，拔下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就变作一个“假行者”，立在唐僧手下。他的真身出了元神，赶到半空中。高叫：“那司风的是那个？”慌得那风婆婆捻住布袋 (76) ，巽二郎札住口绳 (77) ，上前施礼。行者道：“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，路过车迟国，与那妖道赌胜祈雨，你怎么不助老孙，反助那道士？我且饶你，把风收了。若有一些风儿，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，各打二十铁棒！”风婆婆道：“不敢！不敢！”遂而没些风气。八戒忍不住，乱嚷道：“那先儿请退 (78) ！令牌已响，怎么不见一些风儿？你下来，让我们上去！”
那道士又执令牌，烧了符檄，扑的又打了一下，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。孙大圣又当头叫道：“布云的是那个？”慌得那推云童子、布雾郎君当面施礼。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一遍，那云童、雾子也收了云雾，放出太阳星耀耀，一天万里更无云。八戒笑道：“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，搪塞黎民，全没些真实本事。令牌响了两下，如何又不见云生？”
那道士心中焦躁，仗宝剑，解散了头发，念着咒，烧了符，再一令牌打将下去，只见那南天门里，邓天君领着雷公 (79) 、电母到当空 (80) ，迎着行者施礼。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。道：“你们怎么来的志诚！是何法旨！”天君道：“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。他发了文书，烧了文檄，惊动玉帝，玉帝掷下旨意，径至‘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’府下 (81) 。我等奉旨前来，助雷电下雨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且都住了，同候老孙行事。”果然雷也不鸣，电也不灼。
那道士愈加着忙，又添香、烧符、念咒、打下令牌。半空中，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。行者当头喝道：“敖广！那里去？”那敖广、敖顺、敖钦、敖闰上前施礼。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。道：“向日有劳，未曾成功；今日之事，望为助力。”龙王道：“遵命，遵命！”行者又谢了敖顺道：“前日亏令郎缚怪，搭救师父。”龙王道：“那厮还锁在海中，未敢擅便，正欲请大圣发落。”行者道：“凭你怎么处治了罢。如今且助我一功。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，却轮到老孙下去干事了，但我不会发符、烧檄、打甚令牌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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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天君道：“大圣吩咐，谁敢不从？但只是得一个号令，方敢依令而行；不然，雷雨乱了，显得大圣无款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将棍子为号罢。”那雷公大惊道：“爷爷呀！我们怎吃得这棍子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是打你们，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，就要刮风。”那风婆婆、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 (82) ：“就放风！”“棍子第二指，就要布云。”那推云童子、布雾郎君道：“就布云，就布云！”“棍子第三指，就要雷电皆鸣。”那雷公、电母道：“奉承，奉承！”“棍子第四指，就要下雨。”那龙王道：“遵命，遵命！”“棍子第五指，就要大日天晴，却莫违误。”
吩咐已毕，遂按下云头，把毫毛一抖，收上身来。那些人肉眼凡胎，那里晓得？行者遂在旁边高叫道：“先生请了。四声令牌俱已响毕，更没有风云雷雨，该让我了。”那道士无奈，不敢久占，只得下了台让他，努着嘴径往楼上见驾。行者道：“等我跟他去，看他说些甚的。”只听得那国王问道：“寡人这里洗耳诚听，你那里四声令响，不见风雨，何也？”道士云：“今日龙神都不在家。”行者厉声道：“陛下，龙神俱在家，只是这国师法不灵，请他不来。等和尚请来你看。”国王道：“即去登坛，寡人还在此候雨。”
行者得旨，急抽身到坛所，扯着唐僧道：“师父请上台。”唐僧道：“徒弟，我却不会祈雨。”八戒笑道：“他害你了。若还没雨，拿上柴蓬，一把火了帐！”行者道：“你不会求雨，好的会念经。等我助你。”那长老才举步登坛，到上面端然坐下，定性归神，默念那《密多心经》。正坐处，忽见一员官，飞马来问：“那和尚，怎么不打令牌，不烧符檄？”行者高声答道：“不用，不用！我们是静功祈祷。”那官去回奏不题。
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，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，迎风幌了一幌，就有丈二长短，碗来粗细。将棍望空一指，那风婆婆见了，急忙扯开皮袋，巽二郎解放口绳，只听得呼呼风响，满城中揭瓦翻砖，扬砂走石。看起来，真个好风，却比那寻常之风不同也。但见：
折柳伤花，摧林倒树。九重殿损壁崩墙，五凤楼摇梁撼柱。天边红日无光，地下黄砂有翅。演武厅前武将惊，会文阁内文官惧。三宫粉黛乱青丝，六院嫔妃蓬宝髻。侯伯金冠落绣缨，宰相鸟纱飘展翅。当驾有言不敢谈，黄门执本无由递。金鱼玉带不依班，象简罗衫无品叙。彩阁翠屏尽损伤，绿窗朱户皆狼狈。金銮殿瓦走砖飞，锦云堂门歪槅碎。这阵狂风果是凶，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，六街三市没人踪，万户千门皆紧闭！
正是那狂风大作，孙行者又显神通，把金箍棒钻一钻，望空又一指。只见那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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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那狂风大作，孙行者又显神通，把金箍棒钻一钻，望空又一指。只见那：
推云童子，布雾郎君。推云童子显神威，骨都都触石遮天；布雾郎君施法力，浓漠漠飞烟盖地。茫茫三市暗，冉冉六街昏。因风离海上，随雨出昆仑。顷刻漫天地，须臾蔽世尘。宛然如混沌，不见凤楼门。
此时昏雾朦胧，浓云 叇。孙行者又把金箍棒钻一钻，望空又一指。慌得那：
雷公奋怒，电母生嗔。雷公奋怒，倒骑火兽下天关；电母生嗔，乱掣金蛇离斗府。唿喇喇施霹雳，振碎了铁叉山；淅沥沥闪红绡，飞出了东洋海。呼呼隐隐滚车声，烨烨煌煌飘稻米。万萌万物精神改，多少昆虫蛰已开。君臣楼上心惊骇，商贾闻声胆怯忙。
那沉雷护闪，乒乒乓乓，一似那地袭山崩之势，唬得那满城人，户户焚香，家家化纸。孙行者高呼：“老邓！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，忤逆不孝之子，多打死几个示众！”那雷越发振响起来。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。只见那：
龙施号令，雨漫乾坤。势如银汉倾天堑，疾似云流过海门。楼头声滴滴，窗外响潇潇。天上银河泻，街前白浪滔。淙淙如瓮捡，滚滚似盆浇。孤庄将漫屋，野岸欲平桥。真个桑田变沧海，霎时陆岸滚波涛。神龙借此来相助，抬起长江望下浇。
这场雨，自辰时下起，只下到午时前后。下得那车迟城，里里外外，水漫了街衢。那国王传旨道：“雨够了！雨够了！十分再多，又渰坏了禾苗，反为不美。”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：“圣僧，雨够了。”行者闻言，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。只见霎时间，雷收风息，雨散云收。国王满心欢喜，文武尽皆称赞道：“好和尚！这正是‘强中更有强中手’！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，若要晴，细雨儿还下半日，便不清爽。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，顷刻间杲杲日出 (83) ，万里就无云也？”
国王教回銮，倒换关文，打发唐僧过去。正用御宝时，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：“陛下，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，还是我道门之力。”国王道：“你才说龙王不在家，不曾有雨；他走上去，以静功祈祷，就雨下来，怎么又与他争功，何也？”虎力大仙道：“我上坛发了文书，烧了符檄，击了令牌，那龙王谁敢不来？想是别方召请，‘风、云、雷、雨……五司俱不在，一闻我令，随赶而来；适遇着我下他上，一时撞着这个机会，所以就雨。从根算来，还是我请的龙，下的雨，怎么算作他的功果？”那国王昏乱，听此言，却又疑惑未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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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近前一步，合掌奏道：“陛下，这些傍门法术，也不成个功果，算不得我的他的。如今有四海龙王，见在空中，我僧未曾发放，他还不敢遽退。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，就算他的功劳。”国王大喜道：“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，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样。你两家各显法力，不论僧道，但叫得来的，就是有功；叫不出的，有罪。”那道士怎么有那样本事？就叫，那龙王见大圣在此，也不敢出头。道士云：“我辈不能，你是叫来。”
那大圣仰面朝空，厉声高叫：“敖广何在？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！”那龙王听唤，即忙现了本身。四条龙，在半空中度雾穿云，飞舞向金銮殿上。但见：
飞腾变化，绕雾盘云。玉爪垂钩白，银鳞舞镜明。髯飘素练根根爽，角耸轩昂挺挺清。磕额崔巍，圆睛晃亮。隐显莫能测，飞扬不可评。祷雨随时布雨，求晴即便天晴。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像，祥瑞缤纷绕殿庭。
那国王在殿上焚香，众公卿在阶前礼拜。国王道：“有劳贵体降临，请回。寡人改日醮谢。”行者道：“列位众神各自归去，这国王改日醮谢哩。”那龙王径自归海，众神各各回天。这正是：
广大无边真妙法，至真了性劈傍门。
毕竟不知怎么除邪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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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跳风——蹈空，腾风。
(2) 　富胎——即富态，长得丰满，有福相。
(3) 　白了面皮——因生气而脸色发白，即翻脸。
(4) 　胡柴——胡说，瞎掰。
(5) 　闸闸眼——即眨眨眼。
(6) 　燧人钻木——古代传说中的帝王，发明了钻木取火。《韩非子·五蠹》：“有圣人作，钻燧取火，以化腥臊。而民悦之，使王天下，号之曰燧人氏。”
(7) 　老子炮丹——即老君炼丹。
(8) 　真三昧火——即三昧真火。道教认为人的身体内元神、元气、元精中的函藏，可以修炼成真火，叫做“三昧真火”。
(9) 　南北——意思是心里有些算计。
(10) 　 (ái ) ——痴呆，傻。
(11) 　昆玉——对别人兄弟的美称。
(12) 　佛头青——传说佛的头发是青色的，所以文学作品中用佛头青形容青黛色的山峰，又，有一种颜料名字叫“佛头青”。
(13) 　煼(chǎo)——熬、熏。
(14) 　仵住——即捂住，护住。
(15) 　泱泱而回——声势浩大地回去。
(16) 　高作——高明的本事。
(17) 　刺邪里——即刺斜里，也可作斜刺里。从旁边、从侧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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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6) 　高作——高明的本事。
(17) 　刺邪里——即刺斜里，也可作斜刺里。从旁边、从侧面。
(18) 　祖庭道陵张先生——道教称祖师讲经传道的地方为“祖庭”。张道陵又名张陵，字辅汉，东汉沛国丰邑(今江苏丰县)人，曾入太学，通达五经。汉明帝时，当过巴郡江州(今重庆)令。他是“五斗米道”的创立者，其教尊老子为教主。当时百姓对他敬若神明，道徒众多。魏晋以后，道徒尊他为“天师”，因此五斗米道又称“天师道”。他历代都受封号，其第四代孙张盛迁居江西龙虎山，后来弟子代代相传，都称为“天师”。
(19) 　三停平等——相法家说，人的身体和面部都分成三个部分，叫做“三停”。三停平等是福相。人头部的三停是：额部叫“天上停”，鼻为“人中停”，下颏为“地下停”。
(20) 　子平精熟——子平即宋代徐子平，他精通星相之术，因此人们以他来代称星相术。子平精熟的意思是精通星相术，善于推算。
(21) 　推看五星——五星是水、木、金、火、土五个星座：东方岁星(木)，西方太白(金)，南方荧惑(火)，北方辰星(水)中央镇星(土)。星相术士以人的生辰所当值的五星之位来推算命运，叫推看五星。
(22) 　克剥——刁钻刻薄。
(23) 　信口捏脓答他——信口胡说来回答他。
(24) 　八个字——星相家以人的出生年、月、日、时，配上天干、地支，每组两字，共八字，来推算人的命运。
(25) 　鬼子母诸天——鬼子母是佛教神名，梵文名为柯梨帝，意思是欢喜。她是王舍城娑多药叉的女儿。嫁健陀罗国半叉罗药叉的长子，生五百儿。恃其豪强，每日食王舍城儿、女。后来经佛祖度化，成为保护儿童的神。诸天，佛教语，指护法众天神。
(26) 　帮泥——这里用大禹治水的典故，据王嘉《拾遗记》记载，大禹在疏导江河、开掘沟洫时，“黄龙曳尾于前，玄龟负青泥于后”。玄龟是河精的使者，龟颔下有印，皆古篆，作九洲山川之字。大禹每次穿凿一个地方，都拿玄龟所负的青泥做封记，让玄龟将字印在上面。这里用“帮泥”典故，指出驮瓶子的是龟。
(27) 　世隐以下两句——古人用龟甲占卜，所以说龟能“知天地性”、“晓鬼神机”。
(28) 　文王画卦——古代传说周文王将八卦互相组合，又得六十四卦。
(29) 　伴伏羲——相传最初是伏羲画的八卦。伏羲又称庖牺，是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，不但始画八卦，还教百姓渔猎。因为龟甲是古人占卜的工具，所以说龟“伴伏羲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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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0) 　玳瑁——是一种爬行动物，形状像龟。其甲壳黄褐色，有花纹，很有光泽，可作装饰品。这里是形容这只乌龟的甲壳像玳瑁似的，很光采。
(31) 　绿灿衣——这龟甲壳上还长了绿毛。
(32) 　不识起到——不识相，不知利害。
(33) 　颈圈镯头——项圈与手镯。旧时婴儿要戴项圈，还有挂上刻有“长命百岁”的锁片，手上也要戴上镯子，以图吉利，希望孩子长命平安。这里是讥笑红孩儿套上了金箍。正好红孩儿又是个孩子的形象，更是贴切。
(34) 　热檫——发急，冒火。
(35) 　乌潦——黑色的大水。
(36) 　拿捏——刁难。
(37) 　莫成——难不成，难道。
(38) 　少扬——又名“少阳”，即海鹞鱼，其尾如刺，有毒。
(39) 　元运——即天运、天命。
(40) 　脊关——这一回中写和尚们推车过夹脊小路，路上有两座关，隐含着道教的练气法。道教认为静坐运气，真气要过“夹脊”，人的脊骨有二十四节，自尾闾穴以上共十八节，中间为“夹脊”，部位在两肘内连线地方的脊骨，所以又称“肘后关”，又称“双关”。炼内丹时，精气自尾闾穴而上，沿夹脊直透顶门泥丸宫，再自泥丸下重楼(咽喉)，而至涌泉穴，回到丹田，叫“一周天”。
(41) 　三阳——指春天；也指正月。古人说农历十一月冬至一阳生，十二月二阳生，正月三阳开泰，也就是春天的到来。
(42) 　萌芽没烧痕——没(mò)，这里的意思是漫过、盖过。烧痕，烧荒的痕迹。是说田野中植物萌发新芽，淹没了烧荒的痕迹，一片生气盎然的景象。
(43) 　太昊乘震——太昊，东方之神，司春。震，八卦之一，方位是东方。太昊乘震的意思是春回大地。
(44) 　勾芒御辰——勾芒是古代传说中主管树木的神。辰，地支的第五位，与天干相配可用来纪年、月。如果纪月，则是三月，正当春季。
(45) 　柳舒青眼——柳树条抽芽，人称“柳眼”，柳舒青眼即柳条儿长出新嫩叶。
(46) 　膏雨——滋润生物的好雨，使万象更新。
(47) 　星冠——道士戴的帽子，常与羽衣连在一起，称“星冠羽衣”，指道士的服饰。
(48) 　云水全真——云游四海的道士。


Output:
(48) 　云水全真——云游四海的道士。
(49) 　道情——道教用于传经布道的一种曲子。讲经布道时，登坛先唱一首道情，称为“押座文”，然后才开讲，解释经文，并且穿插些通俗故事、比喻，来帮助讲清经义。讲经以后，又会唱一首道情，称为“解座文”。游方道士常敲渔鼓、唱道情来募化结缘。道情吸取了词、曲的一些句式、音韵，成为一种音乐文学、一种文体。
(50) 　星星——一点点，一些儿。
(51) 　告斗——道士作法，礼拜星斗，祷告求雨。
(52) 　度牒——和尚、道士出家时，由政府发给凭证，承认他的身份，叫做“度牒”，据说这个做法始于唐代。
(53) 　命犯华盖——华盖，古时星宿名，属紫薇垣。古人迷信，认为某人命中冲犯了华盖星，命运就不好。
(54) 　妨爷克娘——古时迷信的说法，人的命运会有相克的现象。有人命硬，生下来就会对爹娘带来厄运，甚至将爹娘克死。
(55) 　不招姊妹——人的命不好，犯孤，自他生下来以后，父母就不生姊妹。
(56) 　灭——除灭，这里指拆寺庙、毁佛像，收和尚度牒，使佛教不能在那里存在。
(57) 　长川——长流水，永久的意思。
(58) 　快手——衙门中的捕快。
(59) 　禳(ráng)星——禳，古代除邪灭灾的祭祀。禳星，祈祷消除凶星。
(60) 　玉简——即朝板，又称“玉板”、“玉笏”，道教祭祀、做道场的礼仪用品。
(61) 　咒水发檄——道教的法术。对水念咒作法，据说可以通神，可以拿这水治病。发檄，将祈祷的内容写成文告烧掉，以通达鬼神。
(62) 　查罡布斗——道教法师设坛建醮时，礼拜星斗，有一定的步法、步态和动作。步行曲折，好像踏在罡星斗宿之上。据说这种步法是夏禹所创，又叫“禹步”。
(63) 　通脚睡——各头睡，两脚相对。
(64) 　畜人——薰人。
(65) 　五谷轮回之所——比喻厕所。
(66) 　夯力量——粗笨的力量。
(67) 　倥着脸——低垂着脸。
(68) 　《黄庭道德真经》——应该是指《黄庭经》。这是一部道教重要而且盛行的经典。现在传下来的《黄庭经》有《黄庭内景玉经》和《黄庭外景玉经》。这部经以七言歌诀形式，描述道教的修炼养生学说。
(69) 　镇日香菲——全天点香，香气芳菲。虎力大仙说自己十分虔诚，整日整夜点香烛供奉道教神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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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69) 　镇日香菲——全天点香，香气芳菲。虎力大仙说自己十分虔诚，整日整夜点香烛供奉道教神灵。
(70) 　罗天大醮——道教大型斋醮活动。罗天即大罗天，指天上三界以上的极高层次。大罗天有神仙居住的玉京山。所以称“罗天大醮”也说明所请的神灵品位极高。这个斋醮活动一般举行三到七天不等，内容丰富，参加典礼的道士人数众多。
(71) 　吕梁洪、坂(bǎn)——这里的吕梁洪应该指位于徐州的吕梁，又称“吕梁洪”，而不是山西的吕梁山。宋代·梅尧臣《送赵谏议知徐州》诗写道：“吕梁水注千寻险，大泽龙归万古空。”写的就是吕梁洪的形势。吕梁洪有上下两洪，相隔七里，巨石林立，波涛汹涌。这里很夸张地形容八戒的小解。坂，山坡。
(72) 　酣 (hā n dān ) ——形容浊酒变味后的酸臭味。 ，劣酒。
(73) 　叆叇(àidài)——形容朝廷内宝鼎中烧的香料，浓烟缭绕的光景。
(74) 　筋节——这是多义词。如第三十一回，悟空说自己个儿小，却“筋节”，意思是长得结实有力。这里的意思是说悟空说话像人体有筋有骨节一样，能抓住关键，有分寸。
(75) 　像生——模仿真人，而用纸、帛、甚至花果等材料做成的人形物。可用作供品、灯、装饰物、玩具等。
(76) 　风婆婆捻住口袋——风婆婆是风神，口袋是装风用的。捻住口袋，先不放风。
(77) 　巽二郎——传说中的风神。巽原是八卦之一，《易经·说卦》：“巽为木，为风。”所以借此为名。又，唐·牛僧孺《幽怪录·滕六降雪巽二起风》：“若令滕六降雪，巽二起风，不复游猎矣。”传说滕六是雪神。
(78) 　先儿——古时称道士为先生，先儿是先生的俗称，多少有点儿不尊敬的称呼。
(79) 　邓天君——又称“邓元帅”，名忠，是雷部天尊的重要神仙。
(80) 　电母——即闪电娘娘，又称“金光圣母”。
(81) 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——这是道教雷部诸神的最高尊神，执掌五雷：天雷、地雷、水雷、神雷、社雷。是众生之父，万灵天师，还有惩罚恶人的职责。他住在“神霄玉府”，府左右有“五雷使院”，下设三十六员雷神天君，著名的是邓(名忠)、辛(名兴，字震宇)、庞(名乔，字长清)、刘(名后)、毕(据说原来姓田名华)五位天君，也称五元帅。
(82) 　没口答应——满口答应。
(83) 　杲(gǎo)杲日出——杲，太阳出来光明的样子。语出《诗经·卫风·伯兮》：“其雨其雨，杲杲日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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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字卷之十
第四十六回　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
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，即将关文用了宝印，便要递与唐僧，放行西路。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。那皇帝即下龙位，御手忙搀道：“国师今日行此大礼，何也？”道士说：“陛下，我等至此，匡扶社稷，保国安民，苦历二十年来，今日这和尚弄法力，抓了丢去 (1) ，败了我们声名。陛下以一场之雨，就恕杀人之罪，可不轻了我等也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，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，看是何如。”那国王着实昏乱，东说向东，西说向西，真个收了关文道：“国师，你怎么与他赌？”虎力大仙道：“我与他赌坐禅。”国王道：“国师差矣。那和尚乃禅教出身，必然先会禅机，才敢奉旨求经，你怎与他赌此？”大仙道：“我这坐禅，比常不同，有一异名，教做‘云梯显圣’。”国王道：“何为‘云梯显圣’？”大仙道：“要一百张桌子，五十张作一禅台，一张一张叠将起去，不许手攀而上，亦不用梯凳而登，各驾一朵云头，上台坐下，约定几个时辰不动。”
国王见此有些难处，就便传旨问道：“那和尚，我国师要与你赌‘云梯显圣’坐禅，那个会么？”行者闻言，沉吟不答。八戒道：“哥哥，怎么不言语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实不瞒你说。若是踢天弄井，搅海翻江，担山赶月，换斗移星，诸般巧事，我都干得；就是砍头剁脑，剖腹剜心，异样腾那，却也不怕；但说坐禅，我就输了。我那里有这坐性？你就把我锁在铁柱上，我也要上下爬踏，莫想坐得住。”三藏忽的开言道：“我会坐禅。”行者欢喜道：“却好，却好！可坐得多少时？”三藏道：“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，那性命根本上，定性存神，在死生关里，也坐二三个年头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若坐二三年，我们就不取经罢。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。就下来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却是不能上去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上前答应，我送你上去。”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：“贫僧会坐禅。”国王教传旨，立禅台。国家有倒山之力，不消半个时辰，就设起两座台，在金銮殿左右。
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，将身一纵，踏一朵席云，径上西边台上坐下。行者拔一根毫毛，变做假像，陪着八戒、沙僧立于下面，他却作五色祥云，把唐僧撮起空中，径至东边台上坐下。他又敛祥光，变作一个蟭蟟虫，飞在八戒耳朵边道：“兄弟，仔细看着师父，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。”那呆子笑道：“理会得，理会得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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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，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。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，将脑后短发，拔了一根，捻着一团，弹将上去，径至唐僧头上，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。那长老先前觉痒，然后觉疼。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，动手算输。一时间疼痛难禁，他缩着头，就着衣襟擦痒。八戒道：“不好了！师父羊儿风发了。”沙僧道：“不是，是头风发了。”行者听见道：“我师父乃志诚君子，他说会坐禅，断然会坐；说不会，只是不会。君子家，岂有谬乎？你两个休言，等我上去看看。”好行者，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，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。慌忙用手捻下，替师父挠挠摸摸。那长老不疼不痒，端坐上面。行者暗想道：“和尚头光，虱子也安不得一个，如何有此臭虫？……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，害我师父。哈哈！枉自也不见输赢，等老孙去弄他一弄！”这行者飞将去，金殿兽头上落下，摇身一变，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，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。那道士坐不稳，一个筋斗，翻将下去，几乎丧了性命。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。国王大惊，即着当驾太师领他往文华殿里梳洗去了。行者仍驾祥云，将师父驮下阶前，已是长老得胜。
那国王只教放行。鹿力大仙又奏道：“陛下，我师兄原有暗风疾，因到了高处，冒了天风，旧疾举发，故令和尚得胜。且留下他，等我与他赌‘隔板猜枚’。”国王道：“怎么叫做‘隔板猜枚’？”鹿力道：“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，看那和尚可能够。他若猜得过我，让他出去；猜不着，凭陛下问拟罪名，雪我昆仲之恨 (2) ，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。”
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，依此谗言。即传旨，将一硃红漆的柜子，命内官抬到宫殿，教娘娘放上件宝贝。须臾抬出，放在白玉阶前，教僧道：“你两家各赌法力，猜那柜中是何宝贝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柜中之物，如何得知？”行者敛祥光，还变作蟭蟟虫，钉在唐僧头上道：“师父放心，等我去看看来。”好大圣，轻轻飞到柜上，爬在那柜脚之下，见有一条板缝儿。他钻将进去，见一个红漆丹盘内，放一套宫衣，乃是山河社稷袄，乾坤地理裙。用手拿起来抖乱了，咬破舌尖上，一口血哨喷将去，叫声“变！”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(3) ；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，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，飞在唐僧耳朵上道：“师父，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。”三藏道：“他教猜宝贝哩，流丢是件甚宝贝？”行者道：“莫管他，只猜着便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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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进前一步，正要猜，那鹿力大仙道：“我先猜，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，乾坤地理裙。”唐僧道：“不是，不是，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。”国王道：“这和尚无礼！敢笑我国中无宝，猜甚么流丢一口钟。”教：“拿了！”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，慌得唐僧合掌高呼：“陛下，且赦贫僧一时，待打开柜看。端的是宝，贫僧领罪；如不是宝，却不屈了贫僧也？”国王教打开看。当驾官即开了，捧出丹盘来看，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。国王大怒道：“是谁放上此物？”龙座后面，闪上三宫皇后道：“我主，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，乾坤地理裙，却不知怎么变成此物。”国王道：“御妻请退，寡人知之。宫中所用之物，无非是缎绢绫罗，那有此甚么流丢？”教：“抬上柜来，等朕亲藏一宝贝，再试如何。”
那皇帝即转后宫，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，有碗来大小，摘下放在柜内，又抬下叫猜。唐僧道：“徒弟呵，又来猜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放心，等我再去看看。”又嘤的一声，飞将去，还从板缝儿钻进去。见是一个桃子，正合他意，即现了原身，坐在柜里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，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，将核儿安在里面。仍变蟭蟟虫飞将出去，钉在唐僧耳朵上道：“师父，只猜是个桃核子。”长老道：“徒弟呵，休要弄我。先前不是口快，几乎拿去典刑，这番须猜宝贝方好。桃核子是甚宝贝？”行者道：“休怕，只管赢他便了。”
三藏正要开言，听得那羊力大仙道：“贫道先猜，是一颗仙桃。”三藏猜道：“不是桃，是个光桃核子。”那国王喝道：“是朕放的仙桃，如何是核？三国师猜着了。”三藏道：“陛下，打开来看就是。”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，捧出丹盘，果然是一个核子，皮肉俱无。国王见了，心惊道：“国师，休与他赌斗了，让他去罢。寡人亲手藏的仙桃，如今只是一核子，是甚人吃了？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。”八戒听说，与沙僧微微冷笑道：“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哩 (4) ！”
正话间，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，走上殿道：“陛下，这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，抬上柜来，我破他术法，与他再猜。”国王道：“国师还要猜甚？”虎力道：“术法只抵得物件，却抵不得人身。将这道童藏在里面，管教他抵换不得。”这小童果藏在柜里，掩上柜盖，抬将下去，教：“那和尚再猜，这三番是甚宝贝。”三藏道：“又来了！”行者道：“等我再去看看。”嘤的又飞去，钻入里面，见是一个小童儿。好大圣，他却有见识，果然是腾那天下少，似这伶俐世间稀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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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摇身一变，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。进柜里叫声：“徒弟。”童儿道：“师父，你从那里来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使遁法来的。”童儿道：“你来有么教诲？”行者道：“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，他若猜个道童，却不又输了？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，剃了头，我们猜和尚罢。”童儿道：“但凭师父处治，只要我们赢他便了。若是再输与他，不但低了声名，又恐朝廷不敬重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说得是。我儿过来，赢了他，我重重赏你。”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，搂抱着那童儿，口里叫道：“乖乖，忍着疼，莫放声，等我与你剃头。”须臾，剃下发来，窝作一团，塞在那柜脚纥络里 (5) 。收了刀儿，摸着他的光头道：“我儿，头便像个和尚，只是衣裳不趁，脱下来，我与你变一变。”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，真个脱下来，被行者吹一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即变做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，与他穿了。却又拔下两根毫毛，变作一个木鱼儿，递在他手里道：“徒弟，须听着：但叫道童，千万莫出去；若叫和尚，你就与我顶开柜盖，敲着木鱼，念一卷佛经钻出来，方得成功也。”童儿道：“我只会念《三官经》、《北斗经》、《消灾经》，不会念佛家经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可会念佛？”童儿道：“阿弥陀佛，那个不会念？”行者道：“也罢，也罢，就念佛，省得我又教你。切记着，我去也。”还变蟭蟟虫，钻出去，飞在唐僧耳轮边道：“师父，你只猜是个和尚。”三藏道：“这番他准赢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怎么定得？”三藏道：“经上有云：‘佛、法、僧三宝。’和尚却也是一宝。”
正说处，只见那虎力大仙道：“陛下，第三番是个道童。”只管叫，他那里肯出来。三藏合掌道：“是个和尚。”八戒尽力高叫道：“柜里是个和尚！”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，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。喜得那两班文武，齐声喝采。唬得那三个道士，拑口无言。国王道：“这和尚是有鬼神辅佐！怎么道士入柜，就变做和尚？纵有待诏跟进去，也只剃得头便了，如何衣服也能趁体，口里又会念佛？国师呵！让他去罢。”
虎力大仙道：“陛下，左右是‘棋逢对手，将遇良材’。贫道将锺南山幼时学的武艺，索性与他赌一赌。”国王道：“有甚么武艺？”虎力道：“弟兄三个都有些神通。会砍下头来，又能安上；剖腹剜心，还再长完；滚油锅里，又能洗澡。”国王大惊道：“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！’'虎力道：“我等有此法力，才敢出此朗言，断要与他赌个才休。”那国王叫道：“东土的和尚，我国师不肯放你，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，下滚油锅洗澡哩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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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正变作蟭蟟虫，往来报事。忽听此言，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，哈哈大笑道：“造比，造化！买卖上门了。”八戒道：“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，怎么说买卖上门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还不知我的本事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你只像这等变化腾那也够了，怎么还有这等本事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呵：
砍下头来能说话，剁了臂膊打得人。
扎去腿脚会走路 (6) ，剖腹还平妙绝伦。
就似人家包匾食 (7) ，一捻一个就囫囵。
油锅洗澡更容易，只当温汤涤垢尘。”
八戒、沙僧闻言，呵呵大笑。行者上前道：“陛下，小和尚会砍头。”国王道：“你怎么会砍头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当年在寺里修行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 (8) ，教我一个砍头法，不知好也不好，如今且试试新。”国王笑道：“那和尚年幼不知事。砍头那里好试新？头乃六阳之首，砍下即便死矣。”虎力道：“陛下，正要他如此，方才出得我们之气。”那昏君信他言语，即传旨，教设杀场。一声传旨，即有羽林军三千，摆列朝门之外。国王教：“和尚先去砍头。”行者欣然应道：“我先去！我先去！”拱着手高呼道：“国师，恕大胆，占先了。”拽回头往外就走。唐僧一把扯住道：“徒弟呀，仔细些，那里不是耍处。”行者道：“怕他怎的！撒了手，等我去来。”
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，被刽子手挝住了，捆做一团。按在那土墩高处，只听喊一声：“开刀！”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。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，好似滚西瓜一般，滚有三四十步远近。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，只听得肚里叫声：“头来！”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般手段，即念咒语，教本坊土地神祇：“将人头扯住，待我赢了和尚，奏了国王，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，泥塑像改作正金身。”原来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，也服他使唤，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。行者又叫声：“头来！”那头一似生根，莫想得动。行者心焦，捻着拳挣了一挣，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，喝声：“长！”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。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。羽林军人人胆战。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：“万岁，那小和尚砍了头，又长出一颗来了。”八戒冷笑道：“沙僧，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段。”沙僧道：“他有七十二般变化，就有七十二个头哩。”说不了，行者走来，叫声：“师父。”三藏大喜道：“徒弟，辛苦么？”行者道：“不辛苦，倒好耍子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可用刀疮药么？”行者道：“你是摸摸看，可有刀痕？”那呆子伸手一摸，就笑得呆呆睁睁道：“妙哉，妙哉！却也长得完全，截疤儿也没些儿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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兄弟们正都欢喜，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：“赦你无罪。快去！快去！”行者道：“关文虽领，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，也当试新去来。”国王道：“大国师，那和尚也不肯放你哩。你与他赌胜，且莫唬了寡人。”虎力也只得去，被几个刽子手，也捆翻在地，幌一幌，把头砍下，一脚也踢将去，滚了有三十馀步，他腔子里也不出血，也叫一声：“头来！”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“变！”变作一条黄犬，跑入场中，把那道士头，一口衔来，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。
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，人头不到，怎似行者的手段，长不出来，腔子中，骨都都红光迸出。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，怎比长生果正仙？须臾，倒在尘埃。众人观看，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。那监斩官又来奏：“万岁，大国师砍下头来，不能长出，死在尘埃，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。”国王闻奏，大惊失色。目不转睛，看那两个道士。鹿力起身道：“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，如何是只黄虎？这都是那和尚惫 ，使的掩样法儿，将我师兄变作畜类。我今定不饶他，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！”
国王听说，方才定性回神。又叫：“那和尚，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。”行者道：“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，前日西来，忽遇斋公家劝饭，多吃了几个馍馍。这几日腹中作痛，想是生虫，正欲借陛下之刀，剖开肚皮，拿出脏腑，洗净脾胃，方好上西天见佛。”国王听说，教：“拿他赴曹。”那许多人，搀的搀，扯的扯。行者展脱手道：“不用人搀，自家走去。但一件，不许缚手，我好用手洗刷脏腑。”国王传旨，教：“莫绑他手。”行者摇摇摆摆，径至杀场，将身靠着大桩，解开衣带，露出肚腹。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，一条绳札住他腿足，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，着肚皮下一割，搠个窟窿。这行者双手爬开肚腹，拿出肠脏来，一条条理够多时，依然安在里面。照旧盘曲，捻着肚皮，吹口仙气，叫“长！”依然长合。国王大惊，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：“圣僧莫误西行，与你关文去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关文小可，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，何如？”国王对鹿力说：“这事不与寡人相干，是你要与他做对头的。请去，请去。”鹿力道：“宽心，料我决不输与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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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看他也像孙大圣，摇摇摆摆，径入杀场，被刽子手套上绳，将牛耳短刀，唿喇的一声，割开肚腹，他也拿出肝肠，用手理弄。行者即拔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“变！”即变作一只饿鹰，展开翅爪，飕的把他五脏心肝，尽情抓去，不知飞向何方受用。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，少脏无肠浪荡魂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，拖尸来看，呀！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！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：“二国师晦气，正剖腹时，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叨去了，死在那里。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。”国王害怕道：“怎么是个角鹿？”那羊力大仙又奏道：“我师兄既死，如何得现兽形？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。等我与师兄报仇者。”国王道：“你有甚么法力赢他？”羊力道：“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。”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，满着香油，教他两个赌去。行者道：“多承下顾。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，这两日皮肤燥痒，好歹荡荡去。”
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，架起干柴，燃着烈火，将油烧滚，教和尚先下去。行者合掌道：“不知文洗，武洗？”国王道：“文洗如何？武洗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文洗不脱衣服，似这般叉着手，下去打个滚，就起来，不许污坏了衣服，若有一点油腻算输。武洗要取一张衣架，一条手巾，脱了衣服，跳将下去，任意翻筋斗，竖蜻蜓，当耍而洗也。”国王对羊力说：“你要与他文洗，武洗？”羊力道：“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，隔油。武洗罢。”行者又上前道：“恕大胆，屡次占先了。”你看他脱了布直裰，褪了虎皮裙，将身一纵，跳在锅内，翻波斗浪，就似负水一般顽耍。
八戒见了，咬着指头，对沙僧道：“我们也错看了这猴子了，平时间劖言讪语 (9) ，斗他耍子，怎知他有这般真实本事！”他两个唧唧哝哝夸奖不尽。行者望见，心疑道：“那呆子笑我哩！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。老孙这般舞弄，他倒自在。等我作成他捆一绳，看他可怕。”正洗浴，打个氽子 (10) ，淬在油锅底上，变作个枣核钉儿，再也不起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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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监斩官近前又奏：“万岁，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。”国王大喜，教捞上骨骸来看。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，在油锅里捞，原来那笊篱眼稀，行者变得钉小，往往来来，从眼孔漏下去了，那里捞得着！又奏道：“和尚身微骨嫩，俱札化了 (11) 。”国王教：“拿三个和尚下去！”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，先揪翻，把背心捆了。慌得三藏高叫：“陛下，赦贫僧一时。我那个徒弟，自从归教，历历有功。今日冲撞国师，死在油锅之内，奈何先死者为神，我贫僧怎敢贪生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天下百姓。陛下若教臣死，臣岂敢不死。只望宽恩，赐我半盏凉浆水饭，三张纸马，容到油锅边，烧此一陌纸，也表我师徒一念，那时再领罪也。”国王闻言道：“也是，那中华人多有义气。”命取些浆饭、黄钱与他。果然取了，递与唐僧。
唐僧教沙和尚同去。行至阶下，有几个校尉，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，三藏对锅祝曰：“徒弟孙悟空！
自从受戒拜禅林，护我西来恩爱深。
指望同时成大道，何期今日你归阴！
生前只为求经意，死后还存念佛心。
万里英魂须等候，幽冥做鬼上雷音。”
八戒听见道：“师父，不是这般祝了。沙和尚，你替我奠浆饭 (12) ，等我祷。”那呆子捆在地下，气呼呼的道：
闯祸的泼猴子，无知的弼马温！该死的泼猴子，油烹的弼马温！猴儿了帐，马温断根！
孙行者在油锅底上，听得那呆子乱骂，忍不住现了本相。赤淋淋的，站在油锅底道：“馕糟的夯货！你骂那个哩！”唐僧见了道：“徒弟，唬杀我也！”沙僧道：“大哥干净推佯死惯了。”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：“万岁，那和尚不曾死，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。”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，却又奏道：“死是死了，只是日期犯凶，小和尚来显魂哩。”行者闻言大怒，跳出锅来，揩了油腻，穿上衣服，掣出棒挝过监斩官，着头一下，打做了肉团，道：“我显甚么魂哩！”唬得多官连忙解了八戒，跪地哀告：“恕罪！恕罪！”国王走下龙座。行者上殿扯住道：“陛下不要走，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。”那皇帝战战兢兢道：“三国师，你救朕之命，快下锅去，莫教和尚打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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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力下殿，照依行者脱了衣服，跳下油锅，也那般支吾洗浴。行者放了国王，近油锅边，叫烧火的添柴，却伸手探了一把，呀！那滚油都冰冷。心中暗想道：“我洗时滚热，他洗时却冷。我晓得了，这不知是那个龙王，在此护持他哩。”急纵身跳在空中，念声“唵”字咒语，把那北海龙王唤来：“我把你这个带角的蚯蚓，有鳞的泥鳅！你怎么助道士，冷龙护住锅底，教他显圣赢我！”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：“敖顺不敢相助。大圣原来不知，这个业畜，苦修行了一场，脱得本壳，却只是五雷法真受，其馀都 了傍门，难归仙道。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‘大开剥’。那两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，现了本相。这一个也是他自己炼的冷龙，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，怎瞒得大圣！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，管教他骨碎皮焦，显甚么手段！”行者道：“趁早收了，免打！”那龙王化一阵旋风，到油锅边，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。
行者下来，与三藏、八戒、沙僧立在殿前，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，爬不出来。滑了一跌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。监斩官又来奏道：“万岁，三国师煠化了也。”那国王满眼垂泪，手扑着御案，放声大哭道：
人身难得果然难，不遇真传莫炼丹。
空有驱神咒水术，却无延寿保生丸。
圆明混，怎涅槃？徒用心机命不安。
早觉这般轻折挫，何如秘食稳居山。
这正是：
点金炼汞成何济，唤雨呼风总是空。
毕竟不知师徒们怎的维持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四十七回　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
却说那国王倚着龙床，泪如泉涌，只哭到天晚不住。行者上前高呼道：“你怎么这等昏乱！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，一个是虎，一个是鹿，那羊力是一个羚羊。不信时，捞上骨头来看。那里人有那样骷髅？他本是成精的山兽，同心到此害你。因见气数还旺，不敢下手。若再过二年，你气数衰败，他就害了你性命，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。幸我等早来，除妖邪救了你命，你还哭甚，哭甚？急打发关文，送我出去。”国王闻此，方才省悟。那文武多官俱奏道：“死者果然是白鹿、黄虎；油锅里果是羊骨。圣僧之言，不可不听。”国王道：“既是这等，感谢圣僧。今日天晚，教太师且请圣僧至智渊寺。明日早朝，大开东阁，教光禄寺安排素净筵宴酬谢。”果送至寺里安歇。次日五更时候，国王设朝，聚集多官，传旨：“快出招僧榜文，四门各路张挂。”一壁厢大排筵宴，摆驾出朝，至智渊寺门外，请了三藏等，共入东阁赴宴，不在话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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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，个个欣然，都入城来寻孙大圣，交纳毫毛谢恩。这长老散了宴，那国王换了关文，同皇后嫔妃，两班文武，送出朝门。只见那些和尚跪拜道旁，口称：“齐天大圣爷爷！我等是沙滩上脱命僧人。闻知爷爷扫除妖孽，救拔我等，又蒙我王出榜招僧，特来交纳毫毛，叩谢天恩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汝等来了几何？”僧人道：“五百名，半个不少。”行者将身一抖，收了毫毛。对君臣僧俗人说道：“这些和尚，实是老孙放了。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，穿夹脊，捽碎了。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。今日灭了妖邪，方知是禅门有道。向后来，再不可胡为乱信。望你把三教归一，也敬僧，也敬道，也养育人才，我保你江山永固。”国王依言，感谢不尽，遂送唐僧出城去讫。
这一去，只为殷勤经三藏，努力修持光一元。晓行夜住，渴饮饥餐，不觉的春尽夏残，又是秋光天气。一日，天色已晚。唐僧勒马道：“徒弟，今宵何处安身也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。”三藏道：“在家人怎么？出家人怎么？”行者道：“在家人，这时候温床暖被，怀中抱子，脚后蹬妻，自自在在睡觉。我等出家人，那里能够！便是要带月披星，餐风宿水，有路且行，无路方住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如今路多险峻，我挑着重担，着实难走，须要寻个去处，好眠一觉，养养精神，明日方好捱担。不然，却不累倒我也？”行者道：“趁月光再走一程，到有人家之所再住。”师徒们没奈何，只得相随行者往前。
又行不多时，只听得滔滔浪响。八戒道：“罢了！来到尽头路了。”沙僧道：“是一股水挡住也。”唐僧道：“却怎生得渡？”八戒道：“等我试之，看深浅何如。”三藏道：“悟能，你休乱谈，水之浅深，如何试得？”八戒道：“寻一个鹅卵石，抛在当中。若是溅起水泡来，是浅；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，是深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去试试看。”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块顽石，望水中抛去，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 (13) ，沉下水底。他道：“深，深，深！去不得！”唐僧道：“你虽试得深浅，却不知有多少宽阔。”八戒道：“这个却不知，不知。”行者道：“等我看看。”好大圣，纵筋斗云，跳在空中，定睛观看，但见那：
洋洋光浸月，浩浩影浮天。
灵派吞华岳 (14) ，长流贯百川。
千层汹浪滚，万叠峻波颠。
岸口无渔火，沙头有鹭眠。
茫然浑似海，一望更无边。
急收云头，按落河边道：“师父，宽哩，宽哩！去不得！老孙火眼金睛，白日里常看千里，凶吉晓得是。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。如今通看不见边岸，怎定得宽阔之数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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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大惊，口不能言，声音哽咽道：“徒弟呵，似这等怎了？”沙僧道：“师父莫哭。你看那水边立的，可不是个人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想是扳罾的渔人 (15) ，等我问他去来。”拿了铁棒，两三步，跑到面前看处，呀！不是人，是一面石碑。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，下边两行，有十个小字。三个大字，乃“通天河”。十个小字，乃“径过八百里，亘古少人行。”行者叫：“师父，你来看看。”三藏看见，滴泪道：“徒弟呀，我当年别了长安，只说西天易走，那知道妖魔阻隔，山水迢遥！”
八戒道：“师父，你且听，是那里鼓钹声音？想是做斋的人家。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，问个渡口寻船，明日过去罢。”三藏马上听得，果然有鼓钹之声。“却不是道家乐器，足是我僧家举事。我等去来。”行者在前引马，一行闻响而来。那里有甚正路，没高没低，漫过沙滩，望见一簇人家住处，约摸有四五百家，却也都住得好。但见：
倚山通路，傍岸临溪。处处柴扉掩，家家竹院关。沙头宿鹭梦魂清，柳外啼鹃喉舌冷。短笛无声，寒砧不韵。红蓼枝摇月，黄芦叶斗风。陌头村犬吠疏篱，渡口老渔眠钓艇。灯火稀，人烟静，半空皎月如悬镜。忽闻一阵白 香，却是西风隔岸送。
三藏下马，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，门外竖一首幢幡 (16) ，内里有灯烛荧煌，香烟馥郁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此处比那山凹河边，却是不同。在人间屋檐下，可以遮得冷露，放心稳睡。你都莫来，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。若肯留我，我就招呼汝等；假若不留，你却休要撒泼。汝等脸嘴丑陋，只恐唬了人，闯出祸来，却倒无住处矣。”行者道：“说得有理。请师父先去，我们在此守待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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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长老才摘了斗笠，光着头，抖抖褊衫，拖着锡杖，径来到人家门外。见那门半开半掩，三藏不敢擅入。聊站片时，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，项下挂着数珠，口念阿弥陀佛，径自来关门，慌得这长老合掌高叫：“老施主，贫僧问讯了。”那老者还礼道：“你这和尚，却来迟了。”三藏道：“怎么说？”老者道：“来迟无物了。早来啊，我舍下斋僧，尽饱吃饭，熟米三升，白布一段，铜钱十文。你怎么这时才来？”三藏躬身道：“老施主，贫僧不是赶斋的。”老者道：“既不赶斋，来此何干？”三藏道：“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。今到贵处，天色已晚，听得府上鼓钹之声，特来告借一宿，天明就行也。”那老者摇手道：“和尚，出家人休打诳语。东土大唐，到我这里，有五万四千里路。你这等单身，如何来得？”三藏道：“老施主见得最是。但我还有三个小徒，逢山开路，遇水叠桥，保护贫僧，方得到此。”老者道：“既有徒弟，何不同来？”教：“请，请，我舍下有处安歇。”三藏回头，叫声：“徒弟，这里来。”
那行者本来性急，八戒生来粗鲁，沙僧却也莽撞，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，牵着马，抬着担，不问好歹，一阵风闯将进去。那老者看见，唬得跌倒在地，口里只说是：“妖怪来了！妖怪来了！”三藏搀起道：“施主莫怕。不是妖怪，是我徒弟。”老者战兢兢道：“这般好俊师父，怎么寻这样丑徒弟！”三藏道：“虽然相貌不中，却倒会降龙伏虎，捉怪擒妖。”老者似信不信的，扶着唐僧慢走。
却说那三个凶顽，闯入厅房上，拴了马，丢下行李。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。八戒掬着长嘴喝道：“那和尚，念的是甚么经？”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，忽然抬头：
观看外来人，嘴长耳朵大，
身粗背膊宽，声响如雷咋。
行者与沙僧。容貌更丑陋。
厅堂几众僧，无人不害怕。
阇黎还念经，班首教行罢。
难顾磬和铃，佛像且丢下。
一齐吹息灯，惊散光乍乍。
跌跌与爬爬，门限何曾跨！
你头撞我头，似倒葫芦架。
清清好道场，翻成大笑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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跌跌与爬爬，门限何曾跨！
你头撞我头，似倒葫芦架。
清清好道场，翻成大笑话。
这兄弟三人，见那些人跌跌爬爬，鼓着掌哈哈大笑。那些僧越加悚惧，磕头撞脑，各顾性命，通跑净了。三藏搀那老者，走上厅堂，灯火全无，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。唐僧骂道：“这泼物，十分不善！我朝朝教诲，日日叮咛。古人云：‘不教而善，非圣而何；教而后善，非贤而何；教亦不善，非愚而何？’汝等这般撒泼，诚为至下至愚之类！走进门不知高低，唬倒了老施主，惊散了念经僧，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，却不是堕罪与我？”说得他们不敢回言。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，急回头作礼道：“老爷，没大事，没大事，才然关了灯，散了花，佛事将收也。”八戒道：“既是了帐，摆出满散的斋来 (17) ，我们吃了睡觉。”老者叫：“掌灯来！掌灯来！”家里人听得，大惊小怪道：“厅上念经，有许多香烛，如何又教掌灯？”几个僮仆出来看时，这个黑洞洞的，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。忽抬头见八戒、沙僧，慌得丢了火把，忽抽身关了中门。往里嚷道：“妖怪来了！妖怪来了！”
行者拿起火把，点上灯烛，扯过一张交椅，请唐僧坐在上面，他兄弟们坐在两旁，那老者坐在前面。正叙坐间，只听得里面门开处，又走出一个老者，拄着拐杖，道：“是甚么邪魔，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？”前面坐的老者，急起身迎到屏门后道：“哥哥莫嚷，不是邪魔，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。徒弟们相貌虽凶，果然是山恶人善 (18) 。”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，与他四位行礼。礼毕，也坐了面前，叫：“看茶来，排斋。”连叫数声，几个僮仆，战战兢兢，不敢拢帐。八戒忍不住问道：“老者，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 (19) ？”老者道：“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。”八戒道：“几个人伏侍？”老者道：“八个人。”八戒道：“这八个人伏侍那个？”老者道：“伏侍你四位。”八戒道：“那白面师父，只消一个人；毛脸雷公嘴的，只消两个人；那晦气脸的，要八个人；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够。”老者道：“这等说，想是你的食肠大些。”八戒道：“也将就看得过。”老者道：“有人，有人。”七大八小，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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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和尚与老者，一问一答的讲话，众人方才不怕。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，请唐僧上坐；两边摆了三张桌，请他三位坐；前面一张桌，坐了二位老者。先排上素果品菜蔬，然后是面饭、米饭、闲食、粉汤，排得齐齐整整。唐长老举起筯来，先念一卷《启斋经》。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，二来有些饿了，那里等唐僧经完，拿过红漆木碗来，把一碗白米饭，扑的丢下口去，就了了。旁边小的道：“这位老爷忒没算计，不笼馒头 (20) ，怎的把饭笼了，却不污了衣服？”八戒笑道：“不曾笼，吃了。”小的道：“你不曾举口，怎么就吃了？”八戒道：“儿子们便说谎！分明吃了，不信，再吃与你看。”那小的们，又端了碗，盛一碗递与八戒。呆子幌一幌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。众僮仆见了道：“爷爷呀！你是‘磨砖砌的喉咙，着实又光又溜’！”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。然后却才同举筯，一齐吃斋。呆子不论米饭面饭，果品闲食，只情一捞乱噇 (21) ，口里还嚷：“添饭！添饭！”渐渐不见来了。行者叫道：“贤弟，少吃些罢。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，将就够得半饱也好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嘴脸！常言道‘斋僧不饱，不如活埋’哩。”行者教：“收了家火，莫睬他！”二老者躬身道：“不瞒老爷说，白日里倒也不怕，似这大肚子长老，也斋得起百十众；只是晚了，收了残斋，只蒸得一石面饭、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，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。不期你列位来，唬得众僧跑了，连亲邻也不曾敢请，尽数都供奉了列位。如不饱，再教蒸去。”八戒道：“再蒸去！再蒸去！”
话毕，收了家火桌席。三藏拱身，谢了斋供。才问：“老施主高姓？”老者道：“姓陈。”三藏合掌道：“这是我贫僧华宗了 (22) 。”老者道：“老爷也姓陈？”三藏道：“是，俗家也姓陈。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？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问他怎的，岂不知道？必然是‘青苗斋’、‘平安斋’、‘了场斋’罢了。”老者道：“不是，不是。”三藏又问：“端的为何？”老者道：“是一场‘预修亡斋’。”八戒笑得打跌道：“公公忒没眼力！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，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！和尚家岂不知斋事？只有个‘预修寄库斋’、‘预修填还斋’，那里有个‘预修亡斋’的？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，做甚亡斋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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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闻言暗喜，道：“这呆子乖了些也。老公公，你是错说了，怎么叫做‘预修亡斋’？”那二位欠身道：“你等取经，怎么不走正路，却 到我这里来？”行者道：“走的是正路，只见一股水挡住，不能得渡，因闻鼓钹之声，特来造府借宿。”老者道：“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止见一面石碑，上书‘通天河’三字，下书‘径过八百里，亘古少人行’十字，再无别物。”老者道：“再往上岸走走，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，有一座灵感大王庙，你不曾见？”行者道：“未见。请公公说说，何为灵感？”那两个老者一齐垂泪道：“老爷呵！那大王：
感应一方兴庙宇，威灵千里祐黎民。
年年庄上施甘露，岁岁村中落庆云 (23) 。”
行者道：“施甘雨，落庆云，也是好意思，你却这等伤情烦恼，何也？”那老者跌脚捶胸，哏了一声道：“老爷呵！
虽则恩多还有怨，纵然慈惠却伤人。
只因要吃童男女，不是昭彰正直神。”
行者道：“要吃童男女么？”老者道：“正是。”行者道：“想必轮到你家了？”老者道：“今年正到舍下。我们这里，有百家人家居住。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，唤做陈家庄。这大圣一年一次祭赛 (24) ，要一个童男，一个童女，猪羊牲醴供献他。他一顿吃了，保我们风调雨顺；若不祭赛，就来降祸生灾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府上几位令郎？”老者捶胸道：“可怜，可怜！说甚么令郎，羞杀我等！这个是我舍弟，名唤陈清，老拙叫做陈澄。我今年六十三岁，他今年五十八岁，儿女上都艰难。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，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，没奈何，寻下一房，生得一女。今年才交八岁，取名唤做一秤金。”八戒道：“好贵名！怎么叫做一秤金？”老者道：“我因儿女艰难，修桥补路，建寺立塔，布施斋僧，有一本帐目，那里使三两，那里使五两，到生女之年，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。三十斤为一秤，所以唤做一秤金。”行者道：“那个的儿子么？”老者道：“舍弟有个儿子，也是偏出 (25) ，今年七岁了，取名唤做陈关保。”行者问：“何取此名？”老者道：“舍下供养关圣爷爷，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，故名关保。我兄弟二人，年岁百二，止得这两个人种，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，所以不敢不献。故此父子之情，难割难舍，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。故曰‘预修亡斋’者，此也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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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闻言，止不住腮边泪下道：“这正是古人云：‘黄梅不落青梅落，老天偏害没儿人。’”行者笑道：“等我再问他。老公公，你府上有多大家当？”二老道：“颇有些儿，水田有四五十顷，旱田有六七十顷，草场有八九十处；水黄牛有二三百头，驴马有三二十匹，猪羊鸡鹅无数。舍下也有吃不着的陈粮，穿不了的衣服。家财产业也尽得数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等家业，也亏你省将起来的。”老者道：“怎见我省？”行者道：“既有这家私，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？拚了五十两银子，可买一个童男；拚了一百两银子，可买一个童女。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 (26) ，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，却不是好？”二老滴泪道：“老爷！你不知道。那大王甚是灵感，常来我们人家行走。”行者道：“他来行走，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？有几多长短？”二老道：“不见其形，只闻得一阵香风，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，即忙满斗焚香，老少望风下拜。他把我们这人家，匙大碗小之事，他都知道，老幼生时年月，他都记得。只要亲生儿女，他方受用。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，就是几千万两，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。”
行者道：“原来这等。也罢，也罢，你且抱你令郎出来，我看看。”那陈清急入里面，将关保儿抱出厅上，放在灯前。小孩儿那知死活，笼着两袖果子，跳跳舞舞的，吃着耍子。行者见了，默默念声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。两个孩儿，搀着手，在灯前跳舞，唬得那老者慌忙跪着唐僧道：“老爷，不当人子！不当人子！这位老爷才然说话，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，叫他一声，齐应齐走。却折了我们年寿！请现本相，请现本相！”行者把脸抹了一把，现了本相。那老者跪在面前道：“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可像你儿子么？”老者道：“像，像，像！果然一般嘴脸，一般声音，一般衣服，一般长短。”储道：“你还没细看哩。取秤来称称，可与他一般轻重。”老者道：“是，是，是，是一般重。”行者道：“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？”老者道：“忒好，忒好！祭得过了。”
行者道：“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，留下你家香烟后代，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。”那陈清跪地磕头道：“老爷果若慈悲替得，我送白银一千两，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。”行者道：“就不谢谢老孙？”老者道：“你已替祭，没了你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怎的得没了？”老者道：“那大王吃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他敢吃我？”老者道：“不吃你，好道嫌腥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任从天命。吃了我，是我的命短；不吃，是我的造化。我与你祭赛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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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，又允送银五百两。惟陈澄也不磕头，也不说谢，只是倚着那屏门痛哭。行者知之，上前扯住道：“老大，你这不允我，不谢我，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？”陈澄才跪下道：“是舍不得。敢蒙老爷盛情，救替了我侄子也够了。但只是老拙无儿，止此一女，就是我死之后，他也哭得痛切，怎么舍得！”行者道：“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，整治些好素菜，与我那长嘴师父吃。教他变作你的女儿，我兄弟同去祭赛。索性行个阴骘，救你两个儿女性命，如何？”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，道：“哥哥，你要弄精神，不管我死活，就要攀扯我。”行者道：“贤弟，常言道：‘鸡儿不吃无工之食。’你我进门，感承盛斋，你还嚷吃不饱哩，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你便会变化，我却不会哩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，怎么不会？”唐僧叫：“悟能，你师兄说得最是，处得甚当。常言‘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’。一则感谢厚情，二来当积阴德。况凉夜无事，你兄弟耍耍去来。”八戒道：“你看师父说的话！我只会变山，变树，变石头，变癞象，变水牛，变大胖汉还可；若变小女儿，有几分难哩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大莫信他，抱出你令爱来看。”那陈澄急入里边，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。一家子，妻妾大小，不分老幼内外，都出来磕头礼拜，只请救孩儿性命。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，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 丝袄，上套着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，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，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 丝鞋，腿上系两只绡金膝裤儿，也袖着果子吃哩。行者道：“八戒，这就是女孩儿，你快变的像他，我们祭赛去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呀，似这般小巧俊秀，怎变？”行者叫：“快些！莫讨打。”八戒慌了道：“哥哥不要打，等我变了看。”
这呆子念动咒语，把头摇了几摇，叫“变！”真个变过头来，就也像女孩儿面目，只是肚子胖大，郎伉不像。行者笑道：“再变变！”八戒道：“凭你打了罢！变不过来，奈何？”行者道：“莫成是丫头的头，和尚的身子？弄的这等不男不女，却怎生是好？你可布起罡来 (27) 。”他就吹他一口仙气，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，与那孩儿一般。便教：“二位老者，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，不要错了。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，走进去转难识认。你将好果子与他吃，不可教他哭叫，恐大王一时知觉，走了风汛。等我两人耍子去也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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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大圣，吩咐沙僧保护唐僧，他变作陈关保，八戒变作一秤金。二人俱停当了，却问：“怎么供献？还是捆了去，是绑了去？蒸熟了去，是剁碎了去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莫要弄我。我没这个手段。”老者道：“不敢！不敢！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，请二位坐在盘内，放在桌上，着两个后生抬一张桌子，把你们抬上庙去。”行者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拿盘子出来，我们试试。”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。行者与八戒坐上，四个后生，抬起两张桌子，往天井里走走儿，又抬回放在堂上。行者欢喜道：“八戒，像这般子走走耍耍，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。”八戒道：“若是抬了去，还抬回来，两头抬到天明，我也不怕，只是抬到庙里，就要吃哩，这个却不是耍子！”行者道：“你只看着我。刬着吃我时 (28) ，你就走了罢。”八戒道：“知他怎么吃哩？如先吃童男，我便好跑；如先吃童女，我却如何？”老者道：“常年祭赛时，我这里有胆大的，钻在庙后，或在供桌底下，看见他先吃童男，后吃童女。”八戒道：“造化！造化！”兄弟正然谈论，只听得锣鼓喧天，灯火照耀，打开前门，叫：“抬出童男童女来！”这老者哭哭啼啼，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抬将出去。
端的不知性命何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四十八回　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(29)
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，将猪羊牲醴与行者、八戒，喧喧嚷嚷，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，将童男女设在上首。行者回头，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，正面一个金字牌位，上写“灵感大王之神”，更无别的神像。众信摆列停当 (30) ，一齐朝上叩头道：“大王爷爷，今年、今月、今日、今时，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，年甲不齐，谨遵年例，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，童女一名陈一秤金，猪羊牲醴如数，奉上大王享用。保祐风调雨顺，五谷丰登。”祝罢，烧了纸马，各回本宅不题。
那八戒见人散了，对行者道：“我们家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家在那里？”八戒道：“往老陈家睡觉去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又乱谈了。既允了他，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。”八戒道：“你倒不是呆子，反说我是呆子！只哄他耍耍便罢，怎么就与他祭赛，当起真来。”行者道：“莫胡说！为人为彻。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，才是个全始全终；不然，又教他降灾贻害，反为不美。”正说间，只听得呼呼风响。八戒道：“不好了！风响是那话儿来了！”行者只叫：“莫言语，等我答应。”顷刻间，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。你看他怎生模样：
金甲金盔灿烂新，腰缠宝带绕红云。
眼如晚出明星皎，牙似重排锯齿分。
足下烟霞飘荡荡，身边雾霭暖熏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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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如晚出明星皎，牙似重排锯齿分。
足下烟霞飘荡荡，身边雾霭暖熏熏。
行时阵阵阴风冷，立处层层煞气温。
却似卷帘扶驾将，犹如镇寺大门神。
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：“今年祭祀的是那家？”行者笑吟吟的答道：“承下问，庄头是陈澄、陈清家。”那怪闻答，心中疑似道：“这童男胆大，言谈伶俐。常来供养受用的，问一声不言语；再问声，唬了魂；用手去捉，已是死人。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？……”怪物不敢来拿，又问：“童男女叫甚名字？”行者笑道：“童男陈关保，童女一秤金。”怪物道：“这祭赛乃上年旧规，如今供献我，当吃你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敢抗拒，请自在受用。”怪物听说，又不敢动手，拦住门喝道：“你莫顶嘴！我常年先吃童男，今年倒要先吃童女！”八戒慌了道：“大王还照旧罢，不要吃坏例子。”
那怪不容分说，放开手，就捉八戒。呆子扑的跳下来，现了本相，掣钉钯，劈手一筑，那怪物缩了手，往前就走，只听得当的一声响。八戒道：“筑破甲了！”行者也现本相看处，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。喝声“赶上！”二人跳到空中。那怪物因来赴会，不曾带得兵器，空手在云端里问道：“你是那方和尚，到此欺人，破了我的香火，坏了我的名声！”行者道：“这泼物原来不知。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。昨因夜寓陈家，闻有邪魔，假号灵感，年年要童男女祭赛，是我等慈悲，拯救生灵，捉你这泼物！趁早实实供来，一年吃两个童男女，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，吃了多少男女？一个个算还我，饶你死罪！”那怪闻言就走，被八戒又一钉钯，未曾打着。他化一阵狂风，钻入通天河内。
行者道：“不消赶他了。这怪想是河中之物。且待明日设法拿他，送我师父过河。”八戒依言，径回庙里，把那猪羊祭醴，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。此时唐长老、沙和尚，共陈家兄弟，正在厅中候信，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。三藏迎来问道：“悟空，祭赛之事何如？”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，说了一遍。二老十分欢喜，即命打扫厢房，安排床铺，请他师徒就寝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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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怪得命，回归水内，坐在宫中，默默无言。水中大小眷族问道：“大王每年享祭，回来欢喜，怎么今日烦恼？”那怪道：“常年享毕，还带些馀物与汝等受用，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。造化低，撞着一个对头。几乎伤了性命。”众水族问：“大王，是那个？”那怪道：“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，往西天拜佛求经者，假变男女，坐在庙里。我被他现出本相，险些儿伤了性命。一向闻得人讲：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，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，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。我被他坏了名声，破了香火，有心要捉唐僧，只怕不得能够。”
那水族中，闪上一个斑衣鳜婆，对怪物跬跬拜拜 (31) ，笑道：“大王，要捉唐僧，有何难处！但不知捉住他，可赏我些酒肉？”那怪道：“你若有谋，合同用力，捉了唐僧，与你拜为兄妹，共席享之。”鳜婆拜谢了道：“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，搅海翻江之势力，不知可会降雪？”那怪道：“会降。”又道：“既会降雪，不知可会作冷结冰？”那怪道：“更会！”鳜婆鼓掌笑道：“如此，极易，极易！”那怪道：“你且将极易之功，讲来我听。”鳜婆道：“今夜有三更天气，大王不必迟疑，趁早作法，起一阵寒风，下一阵大雪，把通天河尽皆冻结。着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，在于路口，背包持伞，担担推车，不住的在冰上行走。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，看见如此人行，断然踏冰而渡。大王稳坐河心，待他脚踪响处，迸裂寒冰，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，一鼓可得也！”那怪闻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甚妙！甚妙！”即出水府，踏长空兴风作雪，结冷凝冻成冰不题。
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，将近天晓，师徒们衾寒枕冷。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 (32) ，叫道：“师兄，冷啊！”行者道：“你这呆子，忒不长俊！出家人寒暑不侵，怎么怕冷？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果然冷。你看，就是那：
重衾无暖气，袖手似揣冰。此时败叶垂霜蕊，苍松挂冻铃。地裂因寒甚，池平为水凝。渔舟不见叟，山寺怎逢僧。樵子愁柴少，王孙喜炭增。征人须似铁，诗客笔如菱。皮袄犹嫌薄，貂裘尚恨轻。蒲团僵老衲，纸帐旅魂惊。绣被重裀褥，浑身战抖铃。”
师徒们都睡不得，爬起来穿了衣服。开门看处，呀！外面白茫茫的，原来下雪哩！行者道：“怪道你们害冷哩。却是这般大雪！”四人眼同观看，好雪！但见那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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彤云密布，惨雾重浸。彤云密布，朔风凛凛号空；惨雾重浸，大雪纷纷盖地。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，千林树株株带玉。须臾积粉，顷刻成盐。白鹦歌失素，皓鹤羽毛同。平添吴楚千江水，压倒东南几树梅。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，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 (33) 。那里得东郭
履 (34) ，袁安卧 (35) ，孙康映读 (36) ；更不见子猷舟 (37) ，王恭氅 (38) ，苏武餐毡 (39) 。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，万里江山似玉团。好雪！柳絮漫桥 (40) ，梨花盖舍 (41) 。柳絮漫桥，桥边渔叟挂蓑衣；梨花盖舍，舍下野翁煨骨柮 (42) 。客子难沽酒，
苍头苦觅梅。洒洒潇潇裁蝶翅 (43) ，飘飘荡荡剪鹅衣 (44) 。团团滚滚随风势，叠叠层层道路迷。阵阵寒威穿小幙，飕飕冷气透幽帏。丰年祥瑞从天降 (45) ，堪贺人间好事宜。
那场雪，纷纷洒洒，果如剪玉飞绵。师徒们叹玩多时，只见陈家老者，着两个僮仆，扫开道路，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。须臾又送滚茶乳饼，又抬出炭火，俱到厢房，师徒们叙坐。长老问道：“老施主，贵处时令，不知可分春夏秋冬？”陈老笑道：“此间虽是僻地，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，至于诸凡谷苗牲畜，都是同天共日，岂有不分四时之理？”三藏道：“既分四时，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，这般寒冷？”陈老道：“此时虽是七月，昨日已交白露，就是八月节了。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。”三藏道：“甚比我东土不同。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。”
正话间，又见僮仆来安桌子，请吃粥。粥罢之后，雪比早间又大，须臾，平地有二尺来深。三藏心焦垂泪。陈老道：“老爷放心，莫见雪深忧虑。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，供养得老爷们半生。”三藏道：“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。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，摆大驾亲送出关，唐王御手擎杯奉饯，问道：‘几时可回？’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，顺口回奏：‘只消三年，可取经回国。’自别后，今已七八个年头，还未见佛面，恐违了钦限；又怕的是妖魔凶狠，所以焦虑。今日有缘得寓檀府 (46) ，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，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。不期天降大雪，道路迷漫，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！”陈老道：“老爷放心，正是多的日子过了，那里在这几日。且待天晴，化了冰，老拙倾家费产，必处置送老爷过河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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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，到厅上吃毕。叙不多时，又午斋相继而进。三藏见品物丰盛，再四不安道：“既蒙见留，只可以家常相待。”陈老道：“老爷，感蒙替祭救命之恩，虽逐日设筵奉款，也难酬难谢。”此后大雪方住，就有人行走。陈老见三藏不快，又打扫花园，大盆架火，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。八戒笑道：“那老儿忒没算计！春二三月好赏花园；这等大雪，又冷，赏玩何物！”行者道：“呆子不知事，雪景自然幽静。一则游赏，二来与师父宽怀。”陈老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遂此邀请到园。但见：
景值三秋，风光如腊 (47) 。苍松结玉蕊，衰柳挂银花。阶下玉苔堆粉屑，窗前翠竹吐琼芽。巧石山头，养鱼池内。巧石山头，削削尖峰排玉笋；养鱼池内，清清活水作冰盘。临岸芙蓉娇色浅，傍崖木槿嫩枝垂。秋海棠全然压倒，腊梅树聊发新枝。牡丹亭、海榴亭、丹桂亭，亭亭尽鹅毛堆积；放怀处、款客处、遣兴处，处处皆蝶翅铺漫。两篱黄菊玉绡金，几树丹枫红间白。无数闲庭冷难到，且观雪洞冷如春。那里边放一个兽面像足铜火盆，热烘烘炭火才生；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，软温温纸窗铺设。
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，却是那：
七贤过关 (48) ，寒江独钓 (49) ，叠嶂层峦团雪景；苏武餐毡，折梅逢使 (50) 。琼林玉树写寒文。说不尽那：家近水亭鱼易买，雪迷山径酒难沽。真个可堪容膝处 (51) ，算来何用访蓬壶？
众人观玩良久。就于雪洞里坐下，对邻叟道取经之事。又捧香茶饮毕。陈老问：“列位老爷，可饮酒么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不饮，小徒略饮几杯素酒。”陈老大喜，即命：“取素果品，炖暖酒，与列位汤寒 (52) 。”那僮仆即抬桌围炉，与两个邻叟，各饮了几杯，收了家火。
不觉天色将晚，又仍请到厅上晚斋。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：“好冷天啊！把通天河冻住了。”三藏闻言道：“悟空，冻住河，我们怎生是好？”陈老道：“乍寒乍冷，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。”那行人道：“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，路口上有人走哩。”三藏听说有人走，就要去看。陈老道：“老爷莫忙。今日晚了，明日去看。”遂此别却邻叟。又晚斋毕，依然歇在厢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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及次日天晓，八戒起来道：“师兄，今夜更冷，想必河冻住也。”三藏迎着门，朝天礼拜道：“众位护教大神，弟子一向西来，虔心拜佛，苦历山川，更无一声报怨。今至于此，感得皇天祐助，结冻河水，弟子空心权谢，待得经回，奏上唐皇，竭诚酬答。”礼拜毕，遂教悟净背马，趁冰过河。陈老又道：“莫忙，待几日雪融冰解，老拙这里办船相送。”沙僧道：“就行也不是话，再住也不是话。口说无凭，耳闻不如眼见。我背了马，且请师父亲去看看。”陈老道：“言之有理。”教：“小的们，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！且莫背唐僧老爷马。”
就有六个小价跟随。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，真个是：
雪积如山耸，云收破晓晴。寒凝楚塞千峰瘦，冰结江湖一片平。朔风凛凛，滑冻棱棱。池鱼偎密藻，野鸟恋枯槎。塞外征夫俱坠指，江头梢子乱敲牙。裂蛇腹，断鸟足，果然冰山千百尺。万壑冷浮银，一川寒浸玉。东方自信出僵蚕 (53) ，北地果然有鼠窟 (54) 。王祥卧 (55) ，光武渡 (56) ，一夜溪桥连底固。曲沼结棱层，深渊重叠沍 (57) 。通天阔水更无波，皎洁冰漫如陆路。
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，勒马观看，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。三藏问道：“施主，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？”陈老道：“河那边乃西梁女国。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。我这边百钱之物，到那边可值万钱；那边百钱之物，到这边亦可值万钱。利重本轻，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。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，或十数人一船，飘洋而过。见如今河道冻住，故舍命而步行也。”三藏道：“世间事惟名利最重。似他为利的，舍死忘生；我弟子奉旨全忠，也只是为名，与他能差几何！”教：“悟空，快回施主家，收拾行囊，叩背马匹，趁此层冰，早奔西方去也。”行者笑吟吟答应。
沙僧道：“师父呵，常言道：‘千日吃了千升米。’今已托赖陈府上，且再住几日，待天晴化冻，办舡而过。忙中恐有错也。”三藏道：“悟净，怎么这等愚见！若是正二月，一日暖似一日，可以待得冻解。此时乃八月，一日冷似一日，如何可便望解冻！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？”八戒跳下马来：“你们且休讲闲口，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前夜试水，能去抛石。如今冰冻重漫，怎生试得？”八戒道：“师兄不知。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，假若筑破，就是冰薄，且不敢行；若筑不动，便是冰厚，如何不行？”三藏道：“正是，说得有理。”那呆子撩衣拽步，走上河边，双手举钯，尽力一筑，只听扑的一声，筑了九个白迹，手也振得生疼。呆子笑道：“去得！去得！连底都锢住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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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闻言，十分欢喜，与众同回陈家，只教收拾走路。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，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，做些烧饼馍馍相送。一家子磕头礼拜，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，跪在面前道：“多蒙老爷活子之恩，聊表途中一饭之敬。”三藏摆手摇头，只是不受道：“贫僧出家人，财帛何用？就途中也不敢取出，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。收了干粮足矣。”二老又再三央求，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，约有四五钱重，递与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也只当些衬钱 (58) ，莫教空负二老之意。”遂此相向而别。径至河边冰上，那马蹄滑了一滑，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。沙僧道：“师父，难行！”八戒道：“且住！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。”行者道：“要稻草何用？”八戒道：“你那里得知？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，，免教跌下师父来也。”陈老在岸上听言，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，却请唐僧上岸下马。八戒将草包裹马足，然后踏冰而行。
别陈老离河边，行有三四里远近，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你横此在马上。”行者道：“这呆子奸诈！锡杖原是你挑的，如何又叫师父拿着？”八戒道：“你不曾走过冰凌，不晓得。凡是冰冻之上，必有凌眼 (59) ，倘或 着凌眼，脱将下去，若没横担之物，骨都的落水，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，如何钻得上来？须是如此架住方可。”行者暗笑道：“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。”果然都依了他。长老横担着锡杖，行者横担着铁棒，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，八戒肩挑着行李，腰横着钉钯，师徒们放心前进。这一日行到天晚，吃了些干粮，却又不敢久停，对着星月光华，映的冰冻上亮灼灼、白茫茫，只情奔走，果然是马不停蹄。师徒们莫能合眼，走了一夜。天明又吃些干粮，望西又进。正行时，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亮，险些儿唬倒了白马。三藏大惊道：“徒弟呀！怎么这般响亮？”八戒道：“这河忒也冻得结实，地凌响了，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。”三藏闻言，又惊又喜，策马前进，趱行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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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，引众精在于冰下。等候多时，只听得马蹄响处，他在底下弄个神通，滑喇的迸开冰冻，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。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，三人尽皆脱下。那妖邪将三藏捉住，引群精径回水府。厉声高叫：“鳜妹何在？”老鳜婆迎门施礼道：“大王，不敢！不敢！”妖邪道：“贤妹何出此言。‘一言既出，驷马难追’。原说听从汝计，捉了唐僧，与你拜为兄妹。今日果成妙计，捉了唐僧，就好昧了前言？”教：“小的们，抬过案桌，磨快刀来，把这和尚剖腹剜心，剥皮剐肉；一壁厢响动乐器，与贤妹共而食之，延寿长生也。”鳜婆道：“大王，且休吃他，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。且宁耐两日，让那厮不来寻，然后剖开，请大王上坐，众眷族环列，吹弹歌舞，奉上大王，从容自在享用，却不好也？”那怪依言，把唐僧藏于宫后，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，盖在中间不题。
却说八戒、沙僧，在水里捞着行囊，放在白马身上驮了。分开水路，涌浪翻波，负水而出。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，问道：“师父何在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姓‘陈’，名‘到底’了。如今没处找寻，且上岸再作区处。”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，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，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，白马本是西海龙孙，故此能知水性。大圣在空中指引。须臾回转东崖，晒刷了马匹， 掠了衣裳 (60) ，大圣云头按落，一同到于陈家庄上。早有人报与二老道：“四个取经的老爷，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。”兄弟即忙接出门外，果见衣裳还湿，道：“老爷们，我等那般苦留，却不肯住，只要这样方休。怎么不见三藏老爷？”八戒道：“不叫做三藏了，改名叫做‘陈到底’也。”二老垂泪道：“可怜！可怜！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，坚执不从，致令丧了性命！”行者道：“老儿，莫替古人担忧，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。老孙知道，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。你且放心，与我们浆浆衣服，晒晒关文，取草料喂着白马，等我弟兄寻着那厮，救出师父，索性剪草除根，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，庶几永得安生也。”陈老闻言，满心欢喜，即命安排斋供。
兄弟三人，饱餐一顿。将马匹、行囊，交与陈家看守。各整兵器，径赴道边寻师擒怪。正是：
误踏层冰伤本性，大丹脱漏怎周全？
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四十九回　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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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四十九回　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
却说孙大圣与八戒、沙僧辞陈老来至河边，道：“兄弟，你两个议定，那一个先下水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我两个手段不见怎的，还得你先下水。”行者道：“不瞒贤弟说，若是山里妖精，全不用你们费力；水中之事，我去不得。就是下海行江，我须要捻着避水诀，或者变化甚么鱼蟹之形，才去得。若是那般捻诀，却轮不得铁棒，使不得神通，打不得妖怪。我久知你两个乃惯水之人，所以要你两个下去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呵，小弟虽是去得，但不知水底如何。我等大家都去，哥哥变作甚么模样，或是我驮着你，分开水道，寻着妖怪的巢穴，你先进去打听打听。若是师父不曾伤损，还在里边，我们好努力征讨；假若不是这怪弄法，或者渰杀师父，或者被妖吃了，我等不须苦求，早早的别寻道路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贤弟说得有理。你们那个驮我？”八戒暗喜道：“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，今番原来不会水，等老猪驮他，也捉弄他捉弄！”呆子笑嘻嘻的叫道：“哥哥，我驮你。”行者就知有意，却便将计就计道：“是，也好，你比悟净还有些膂力。”八戒就背着他。
沙僧剖开水路，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。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远近，那呆子要捉弄行者，行者随即拔下一根毫毛，变做假身，伏在八戒背上，真身变作一个猪虱子，紧紧的贴在他耳朵里。八戒正行，忽然打个躘踵，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掼 (61) ，扑的跌了一跤。原来那个假身本是毫毛变的，却就飘起去，无影无形。沙僧道：“二哥，你是怎么说？不好生走路，就跌在泥里便也罢了，却把大哥不知跌了那里去了！”八戒道：“那猴子不禁跌，一跌就跌化了。兄弟，莫管他死活，我和你且去寻师父去。”沙僧道：“不好，还得他来。他虽不知水性，他比我们乖巧。若无他来，我不与你去。”行者在八戒耳朵里，忍不住高叫道：“悟净！老孙在这里也。”沙僧听得，笑道：“罢了，这呆子是死了！你怎么就敢捉弄他！如今弄得闻声不见面，却怎是好？”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：“哥哥，是我不是了。待救了师父，上岸陪礼。你在那里做声？就影杀我也！你请现原身出来，我驮着你，再不敢冲撞你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是你还驮着我哩。我不弄你，你快走！快走！”那呆子絮絮叨叨，只管念诵着陪礼，爬起来与沙僧又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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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了又有百十里远近，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，上有“水鼋之第”四个大字。沙僧道：“这厢想是妖精住处，我两个不知虚实，怎敢上门索战。”行者道：“悟净，那门里外可有水么？”沙僧道：“无水。”行者道：“既无水，你再藏隐在左右，待老孙去打听打听。”好大圣，爬离了八戒耳朵里，却又摇身一变，变作个长脚虾婆，两三跳跳到门里。睁眼看时，只见那怪坐在上面，众水族摆列两边，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，都商议要吃唐僧。行者留心，两边寻找不见，忽看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，径往西廊下立定。行者跳到面前称呼道：“姆姆，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，唐僧却在那里？”虾婆道：“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，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，只等明日，他徒弟们不来吵闹，就奏乐享用也。”
行者闻言，演了一会 (62) ，径直寻到宫后，看果有一个石匣，却像人家槽房里的猪槽，又似人间一口石棺材之样，量量足有六尺长短；却伏在上面，听了一会，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的哭哩。行者不言语，侧耳再听，那师父挫得牙响，哏了一声道：
自恨江流命有愆，生时多少水灾缠。
出娘胎腹淘波浪，拜佛西天堕渺渊。
前遇黑河身有难，今逢冰解命归泉。
不知徒弟能来否，可得真经返故园？
行者忍不住叫道：“师父莫恨水灾。《经》云：‘土乃五行之母，水乃五行之源。无土不生，无水不长。’老孙来了！”三藏闻得道：“徒弟呵，救我耶！”行者道：“你且放心，待我们擒住妖精，管教你脱难。”三藏道：“快些儿下手，再停一日，足足闷杀我也！”行者道：“没事，没事！我去也。”急回头，跳将出去，到门外现了原身，叫：“八戒！”那呆子与沙僧近道：“哥哥，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是此怪骗了师父。师父未曾伤损，被怪物盖在石匣之下。你两个快早挑战，让老孙先出水面。你若擒得他就擒，擒不得，做个佯输引他出水，等我打他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哥放心先去，待小弟们鉴貌辨色。”这行者捻着避水诀，钻出波中，停立岸边等候不题。
你看那猪八戒行凶，闯至门前，厉声高叫：“泼怪物！送我师父出来！”慌得那门里小妖急报：“大王，门外有人要师父哩！”妖邪道：“这定是那泼和尚来了。”教：“快取披挂兵器来！”众小妖连忙取出。妖邪结束了，执兵器在手，即命开门，走将出来。八戒与沙僧对列左右，见妖邪怎生披挂。好怪物！你看他：
头戴金盔晃且辉，身披金甲掣虹霓。
腰围宝带团珠翠，足踏烟黄靴样奇。
鼻准高隆如峤耸 (63) ，天庭广阔若龙仪 (64) 。
眼光闪灼圆还暴，牙齿钢锋尖又齐。
短发蓬松飘火焰，长须潇洒挺金锥。


Output:
眼光闪灼圆还暴，牙齿钢锋尖又齐。
短发蓬松飘火焰，长须潇洒挺金锥。
口咬一枝青嫩藻，手拿九瓣赤铜锤。
一声咿哑门开处，响似三春惊蛰雷。
这等形容人世少，敢称灵显大王威。
妖邪出得门来，随后有百十个小妖，一个个轮枪舞剑，摆开两哨，对八戒道：“你是那寺里和尚？为甚到此喧嚷？”八戒喝道：“我把你这打不死的泼物！你前夜与我顶嘴，今日如何推不知来问我？我本是东土大唐圣僧之徒弟，往西天拜佛求经者。你弄玄虚，假做甚么灵感大王，专在陈家庄要吃童男童女，我本是陈清家一秤金，你不认得我么？”那妖邪道：“你这和尚，甚没道理！你变做一秤金，该一个冒名顶替之罪。我倒不曾吃你，反被你伤了我手背，已此让了你，你怎么又寻上我的门来？”八戒道：“你既让我，却怎么又弄冷风，下大雪冻结坚冰，害我师父？快早送我师父出来，万事皆休！牙迸半个‘不’字，你只看看手中钯，决不饶你！”妖邪闻言，微微冷笑道：“这和尚卖此长舌，胡夸大口。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冻河，摄你师父。你今嚷上门来，思量取讨，只怕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。那时节我因赴会，不曾带得兵器，误中你伤。你如今且休要走，我与你交敌三合。三合敌得我过，还你师父；敌不过，连你一发吃了。”
八戒道：“好乖儿子！正是这等说。仔细看钯！”妖邪道：“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。”八戒道：“我的儿，你真个有些灵感，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？”妖邪道：“你会使钯，想是雇在那里种园，把他钉钯拐将来也。”八戒道：“儿子，我这钯，不是那筑地之钯。你看：
巨齿铸就如龙爪，逊金妆来似蟒形。
若逢对敌寒风洒，但遇相持火焰生。
能与圣僧除怪物，西方路上捉妖精。
轮动烟云遮日月，使开霞彩照分明。
筑倒太山千虎怕，掀翻大海万龙惊。
饶你威灵有手段，一筑须教九窟窿！”
那个妖邪，那里肯信，举铜锤劈头就打。八戒使钉钯架住道：“你这泼物，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！”那怪道：“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？”八戒道：“你会使铜锤，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，被你得了手，偷将出来的。”妖邪道：“这不是打银之锤。你看：
九瓣攒成花骨朵，一竿虚孔万年青。
原来不比凡间物，出处还从仙苑名。
绿房紫菂瑶池老 (65) ，素质清香碧沼生。
因我用功抟炼过，坚如钢锐彻通灵。
枪刀剑戟浑难赛，钺斧戈矛莫敢经。
纵让你钯能利刃，汤着吾锤迸折钉！”


Output:
枪刀剑戟浑难赛，钺斧戈矛莫敢经。
纵让你钯能利刃，汤着吾锤迸折钉！”
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，忍不住近前高叫道：“那怪物！休得浪言。古人云：‘口说无凭，做出便见。’不要走，且吃我一杖！”妖邪使锤杆架住道：“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。”沙僧道：“你怎么认得？”妖邪道：“你这个模样，像一个磨博士出身。”沙僧道：“如何认得我像个磨博士？”妖邪道：“你不是磨博士，怎么会使赶面杖？”沙僧骂道：“你这业障，是也不曾见！
这般兵器人间少，故此难知宝杖名。
出自月宫无影处，梭罗仙木琢磨成。
外边嵌宝霞光耀，内里钻金瑞气凝。
先日也曾陪御宴，今朝秉正保唐僧。
西方路上无知识。上界宫中有大名。
唤做降妖真宝杖，管教一下碎天灵！”
那妖邪不容分说，三家变脸，这一场，在水底下好杀：
铜锤宝杖与钉钯，悟能悟净战妖邪。一个是天蓬临世界，一个是上将降天涯。他两个夹攻水怪施威武，这一个独抵神僧势可夸。有分有缘成大道，相生相克秉恒沙 (66) 。土克水，水干见底；水生木，木旺开花。禅法参修归一体，还丹炮炼伏三家。土是母，发金芽，金生神水产婴娃；水为本，润木华，木有辉煌烈火霞。攒簇五行皆别异，故然变脸各争差。看他那铜锤九瓣光明好，宝杖千丝彩绣佳。钯按阴阳分九曜 (67) ，不明解数乱如麻。捐躯弃命因僧难，舍死忘生为释迦。致使铜锤忙不坠，左遮宝杖右遮钯。
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败。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，对沙僧丢了个眼色，二人诈败佯输，各拖兵器回头就走。那怪物教：“小的们，扎住在此，等我赶上这厮，捉将来与汝等凑吃呀！”你看他如风吹败叶，似雨打残花，将他两个赶出水面。
那孙大圣在东岸上眼不转睛，只望着河边水势。忽然见波浪翻腾，喊声号吼，八戒先跳上岸道：“来了！来了！”沙僧也到岸边道：“来了！来了！”那妖邪随后叫：“那里走！”才出头，被行者喝道：“看棍！”那妖邪闪身躲过，使铜锤急架相还。一个在河边涌浪，一个在岸上施威。搭上手未经三合，那妖遮架不住，打个花，又淬于水里，遂此风平浪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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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回转高崖道：“兄弟们，辛苦啊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啊，这妖精，他在岸上觉到不济，在水底也尽利害哩！我与二哥左右齐攻，只战得个两平，却怎么处置救师父也？”行者道：“不必疑迟，恐被他伤了师父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我这一去哄他出来，你莫做声，但只在半空中等候。估着他钻出头来，却使个捣蒜打，照他顶门上着着实实一下，纵然打不死他，好道也护疼发晕，却等老猪赶上一钯，管教他了帐！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！这叫做‘里迎外合’，方可济事。”他两个复入水中不题。
却说那妖邪败阵逃生，回归本宅。众妖接到宫中，鳜婆上前问道：“大王赶那两个和尚到那方来？”妖邪道：“那和尚原来还有一个帮手。他两个跳上岸去，那帮手轮一条铁棒打我，我闪过与他相持。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，我的铜锤莫想架得他住，战未三合，我却败回来也。”鳜婆道：“大王，可记得那帮手是甚相貌？”妖邪道：“是一个毛脸雷公嘴，查耳朵，折鼻梁，火眼金睛和尚。”鳜婆闻说，打了一个寒噤道：“大王啊！亏了你识俊逃了性命 (68) ！若再三合，决然不得全生，那和尚我认得他。”妖邪道：“你认得他是谁？”鳜婆道：“我当年在东洋海内，曾闻得老龙王说他的名誉，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，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。如今皈依佛教，保唐僧往西天取经，改名唤做孙悟空行者。他的神通广大，变化多端。大王你怎么惹他！今后再莫与他战了。”
说不了，只见门里小妖来报：“大王，那两个和尚又来门前索战哩！”妖精道：“贤妹所见甚长，再不出去，看他怎么。”急传令教：“小的们，把门关紧了。正是任君门外叫，只是不开门。让他缠两日，性摊了回去时 (69) ，我们却不自在受用唐僧也？”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，塞泥块，把门闭杀。八戒与沙僧连叫不出，呆子心焦，就使钉钯筑门。那门已此紧闭牢关，莫想能够。被他七八钯，筑破门扇，里面却都是泥土石块，高叠千层。沙僧见了道：“二哥，这怪物惧怕之甚，闭门不出，我和你且回上河崖，再与大哥计较去来。”八戒依言，径转东岸。


Output:
那行者半云半雾，提着铁棒等哩。看见他两个上来，不见妖怪，即按云头，迎至岸边，问道：“兄弟，那话儿怎么不上来？”沙僧道：“那怪物紧闭宅门，再不出来见面。被二哥打破门扇看时，那里面都使些泥土石块实实的叠住了。故此不能得战，却来与哥哥计议，再怎么设法去救师父。”行者道：“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。你两个只在河岸上巡视着，不可放他往别处走了，待我去来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往那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上普陀岩拜问菩萨，看这妖怪是那里出身，姓甚名谁。寻着他的祖居，拿了他的家属，捉了他的四邻，却来此擒怪救师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哥呵，这等干只是忒费事，担搁了时辰了。”行者道：“管你不费事，不担搁，我去就来！”
好大圣，急纵祥光躲离河口，径赴南海。那里消半个时辰，早望见落伽山不远。低下云头径至普陀崖上。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与守山大神、木叉行者、善财童子、捧珠龙女，一齐上前，迎着施礼道：“大圣何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有事要见菩萨。”众神道：“菩萨今早出洞，不许人随，自入竹林里观玩。知大圣今日必来，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圣，不可就见。请在翠岩前聊坐片时，待菩萨出来，自有道理。”行者依言，还未坐下，又见那善财童子上前施礼道：“孙大圣，前蒙盛意，幸菩萨不弃收留，早晚不离左右，专侍莲台之下，甚得善慈。”行者知是红孩儿，笑道：“你那时节魔业迷心，今朝得成正果，才知老孙是好人也。”
行者久等不见，心焦道：“列位与我传报传报，但迟了恐伤吾师之命。”诸天道：“不敢报。菩萨吩咐，只等他自出来哩。”行者性急，那里等得，急纵身往里便走。噫！
这个美猴王，性急能鹊薄 (70) 。
诸天留不住，要往里边 (71) 。
拽步入深林，睁眼偷觑着。
远观救苦尊，盘坐衬残箬。
懒散怕梳妆，容颜多绰约。
散挽一窝丝，未曾戴缨络。
不挂素蓝袍，贴身小袄缚。
漫腰束锦裙，赤了一双脚。
披肩绣带无，精光两臂膊。
玉手执钢刀，正把竹皮削。


Output:
漫腰束锦裙，赤了一双脚。
披肩绣带无，精光两臂膊。
玉手执钢刀，正把竹皮削。
行者见了，忍不住厉声高叫道：“菩萨，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。”菩萨教：“外面俟候。”行者叩头道：“菩萨，我师父有难，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。”菩萨道：“你且出去，待我出来。”行者不敢强，只得走出竹林，对众诸天道：“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。怎么不坐莲台，不妆饰，不喜欢，在林里削篾做甚？”诸天道：“我等却不知。今早出洞，未曾妆束就入林中去了。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圣，必然为大圣有事。”行者没奈何，只得等候。不多时，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，道：“悟空，我与你救唐僧去来。”行者慌忙跪下道：“弟子不敢催促，且请菩萨着衣登座。”菩萨道：“不消着衣，就此去也。”那菩萨撇下诸天，纵祥云腾空而去。孙大圣只得相随。
顷刻间，到了通天河界。八戒与沙僧看见道：“师兄性急，不知在南海怎么乱嚷乱叫，把一个未梳妆的菩萨逼将来也。”说不了，到于河岸。二人下拜道：“菩萨，我等擅干，有罪，有罪！”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，将篮儿拴定。提着丝绦，半踏云彩，抛在河中，往上溜头扯着，口念颂子道：“死的去，活的住！死的去，活的住！”念了七遍，提起篮儿，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，还斩眼动鳞 (72) 。菩萨叫：“悟空，快下水救你师父耶。”行者道：“未曾拿住妖邪，如何救得师父？”菩萨道：“这篮儿里不是？”八戒与沙僧拜问道：“这鱼儿怎生有那等手段？”菩萨道：“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，每日浮头听经，修成手段。那一柄九瓣铜锤，乃是一枝未开的菡萏 (73) ，被他运炼成兵。不知是那一日，海潮泛涨，走到此间。我今早扶栏看花，却不见这厮出拜。掐指巡纹，算着他在此成精，害你师父，故此未及梳妆，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。”
行者道：“菩萨，既然如此，且待片时，我等叫陈家庄众信人等，看看菩萨的金面，一则留恩，二来说此收怪之事，好教凡人信心供养。”菩萨道：“也罢，你快去叫来。”那八戒与沙僧，一齐飞跑至庄前，高呼道：“都来看活观音菩萨！都来看活观音菩萨！”一庄老幼男女，都向河边，也不顾泥水，都跪在里面，磕头礼拜。内中有善图画者，传下影神，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。当时菩萨就归南海。


Output:
八戒与沙僧，分开水道，径往那水鼋之第，找寻师父。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，尽皆死烂。却入后宫，揭开石匣，驮着唐僧，出离波津，与众相见。那陈清兄弟，叩头称谢道：“老爷不依小人劝留，致令如此受苦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说了。你们这里人家，下年再不用祭赛，那大王已此除根，永无伤害。陈老儿，如今才好累你，快寻一只舡儿，送我们过河去也。”那陈清道：“有，有，有！”就教解板打船。众庄客闻得此言，无不喜舍。那个道，我买桅篷；这个道，我办篙桨。有的说，我出绳索；有的说，我雇水手。
正都在河边上吵闹，忽听得河中间高叫：“孙大圣不要打船，花费人家财物。我送你师徒们过去。”众人听说，个个心惊，胆小的走了回家，胆大的战兢兢贪看。须臾，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，你道怎生模样：
方头神物非凡品，九助灵机号水仙。
曳尾能延千纪寿，潜身静隐百川渊。
翻波跳浪冲江岸，向日朝风卧海边。
养气含灵真有道，多年粉盖癞头鼋。
那老鼋又叫：“大圣，不要打船，我送你师徒过去。”行者轮着铁棒道：“我把你这个业畜！若到边前，这一棒就打死你！”老鼋道：“我感大圣之恩，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，你怎么反要打我？”行者道：“与你有甚恩惠？”老鼋道：“大圣，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，乃是我的住宅，自历代以来，祖上传留到我。我因省悟本根，养成灵气，在此处修行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，立做一个水鼋之第。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，他赶潮头来于此处，仗逞凶顽与我争斗。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，夺了我许多眷族。我斗他不过，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。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唐师父，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，收去怪物，将第宅还归于我，我如今团圆，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，得居旧舍。此恩重若丘山，深如大海。且不但我等蒙惠，只这一庄上人，免得年年祭赛，全了多少人家儿女，此诚所谓‘一举而两得’之恩也，敢不报答？”


Output:
行者闻言心中暗喜，收了铁棒道：“你端的是真实之情么？”老鼋道：“因大圣恩德洪深，怎敢虚谬？”行者道：“既是真情，你朝天赌咒。”那老鼋张着红口，朝天发誓道：“我若真情不送唐僧过此通天河，将身化为血水！”行者笑道：“你上来，你上来。”老鼋却才负近岸边，将身一纵，爬上河崖。众人近前观看，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。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我们上他身，渡过去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那层冰厚冻，尚且邅迍，况此鼋背，恐不稳便。”老鼋道：“师父放心。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。但歪一歪，不成功果！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啊，凡诸众生，会说人话，决不打诳语。”教：“兄弟们，快牵马来。”
到了河边，陈家庄老幼男女，一齐来拜送。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，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，沙僧站在右边，八戒站在马后，行者站在马前。又恐那鼋无礼，解下虎筋绦子，穿在老鼋的鼻之内，扯起来，像一条缰绳。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，一只脚登在头上，一只手执着铁棒，一只手扯着缰绳，叫道：“老鼋，慢慢走呵，歪一歪儿，就照头一下！”老鼋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！”他却蹬开四足，踏水面如行平地。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，都念“南无阿弥陀佛”。这正是真罗汉临凡，活菩萨出现。众人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，不题。
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，那消一日，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，干手干脚的登岸。三藏上崖，合手称谢道：“老鼋累你，无物可赠，待我取经回谢你罢。”老鼋道：“不劳师父赐谢。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，能知过去未来之事。我在此间，整修行了一千三百馀年，虽然延寿身轻，会说人语，只是难脱本壳。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，看我几时得脱本壳，可得一个人身。”三藏响允道：“我问，我问。”那老鼋才淬水中去了。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。八戒挑着行囊，沙僧跟随左右。师徒们找大路，一直奔西。这的是：
圣僧奉旨拜弥陀，水远山遥灾难多。
意志心诚不惧死，白鼋驮渡过天河。
毕竟不知此后还有多少路程，还有甚么凶吉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回　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
诗曰：
心地频频扫，尘情细细除，莫教坑堑陷毗卢 (74) 。本体常清净，方可论元初。 性烛须挑剔，曹溪任吸呼 (75) ，勿令猿马气声粗 (76) 。昼夜绵绵息，方显是功夫。


Output:
这一首词，牌名《南柯子》 (77) 。单道着唐僧脱却通天河寒冰之灾，踏白鼋负登彼岸。四众奔西，正遇严冬之景，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，山骨棱棱水外清。师徒们正当行处，忽然又遇一山，路窄崖高，石多岭峻，人马难进。三藏在马上兜缰，叫声徒弟。时有孙行者引八戒、沙僧近前侍立道：“师父，有何吩咐？”三藏道：“你看那前面山高，只恐虎狼作怪，妖兽伤人，今番是必仔细！”行者道：“师父放心莫虑。我等兄弟三人，性和意合，归正求真，使出荡怪降妖之法，怕甚么虎狼妖兽！”三藏闻言，只得放怀前进。到于谷口，登崖抬头观看，好山：
嵯峨矗矗，峦削巍巍。嵯峨矗矗冲霄汉，峦削巍巍碍碧空。怪石乱堆如坐虎，苍松斜挂似飞龙。岭上鸟啼娇韵美，崖前梅放异香浓。涧水潺湲流出冷，巅云黯淡过来凶。又见那飘飘雪，凛凛风，咆哮饿虎吼山中。寒鸦拣树无栖处，野鹿寻窝没定踪。可叹行人难进步，皱眉愁脸把头蒙。
师徒四众，冒雪冲寒，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，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，房舍清幽。唐僧马上欣然道：“徒弟呵，这一日又饥又寒，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，断乎是庄户人家，庵观寺院。且去化些斋饭，吃了再走。”行者闻言，急睁睛看，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，恶气纷纷，回首对唐僧道：“师父，那厢不是好处。”三藏道：“见有楼台亭宇，如何不是好处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呵，你那里知道？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，善能点化庄宅，不拘甚么楼台房舍，馆阁亭宇，俱能指化了哄人。你知道‘龙生九种’ (78) ，内有一种名‘蜃’ (79) 。蜃气放出，就如楼阁浅池。若遇大江昏迷，蜃现此势，倘有鸟鹊飞腾，定来歇翅。那怕你上万论千，尽被他一气吞之，此意害人最重。那壁厢气色凶恶，断不可入。”


Output:
三藏道：“既不可人，我却着实饥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果饥，且请下马，就在这平处坐下，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。”三藏依言下马。八戒采定缰绳，沙僧放下行李，即去解开包裹，取出钵盂，递与行者。行者接钵盂在手，吩咐沙僧道：“贤弟，却不可前进。好生保护师父稳坐于此，待我化斋回来，再往西去。”沙僧领诺。行者又向三藏道：“师父，这去处少吉多凶，切莫要动身别往。老孙化斋去也。”唐僧道：“不必多言，但要你快去快来，我在这里等你。”行者转身欲行，却又回来道：“师父，我知你没甚坐性，我与你个安身法儿。”即取金箍棒，幌了一幌，将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，请唐僧坐在中间；着八戒、沙僧侍立左右，把马与行李都放在近身。对唐僧合掌道：“老孙画的这圈，强似那铜墙铁壁。凭他甚么虎豹狼虫，妖魔鬼怪，俱莫敢近。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，只在中间稳坐，保你无虞；但若出了圈儿，定遭毒手。千万，千万！至嘱，至嘱！”三藏依言，师徒俱端然坐下。
行者才起云头寻庄化斋，一直南行，忽见那古树参天，乃一村庄舍。按下云头，仔细观看，但只见：
雪欺衰柳，冰结方塘。疏疏修竹摇青，郁郁乔松凝翠。几间茅屋半装银，一座小桥斜砌粉。篱边微吐水仙花，檐下长垂冰冻筯 (80) 。飒飒寒风送异香，雪漫不见梅开处。


Output: 行者随步观看庄景，只听得呀的一声，柴扉响处，走出一个老者，手拖藜杖，头顶羊裘，身穿破衲，足踏蒲鞋，拄着杖，仰身朝天道：“西北风起，明日晴了。”说不了，后边跑出一个哈巴狗儿来，望着行者汪汪的乱吠。老者却才转过头来，看见行者捧着钵盂，打个问讯道：“老施主，我和尚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。适路过宝方，我师父腹中饥馁，特造尊府募化一斋。”老者闻言，点头顿杖道：“长老，你且休化斋，你走错路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不错。”老者道：“往西天大路，在那直北下。此间到那里有千里之遥，还不去找大路而行？”行者笑道：“正是直北下。我师父现在大路上端坐，等我化斋哩。”那老者道：“这和尚胡说了。你师父在大路上等你化斋，似这千里之遥，就会走路，也须得六七日，走回去又要六七日，却不饿坏他也？”行者笑道：“不瞒老施主说。我才然离了师父，还不上一盏热茶之时，却就走到此处。如今化了斋，还要趁去作午斋哩。”老者见说，心中害怕道：“这和尚是鬼！是鬼！”急抽身往里就走。行者一把扯住道：“施主那里去？有斋快化些儿。”老者道：“不方便，不方便！别转一家儿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施主，好不会事。你说我离此有千里之遥，若再转一家，却不又有千里？真是饿杀我师父也。”那老者道：“实不瞒你说，我家老小六七口，才淘了三升米下锅，还未曾煮熟。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。”行者道：“古人云：‘走三家不如坐一家。’我贫僧在此等一等罢。”那老者见缠得紧，恼了，举藜杖就打。行者公然不惧，被他照光头上打了七八下，只当与他拂痒。那老者道：“这是个撞头的和尚！”行者笑道：“老官儿，凭你怎么打，只要记得杖数明白。一杖一升米，慢慢量来。”那老者闻言，急丢了藜杖，跑进去把门关了，只嚷：“有鬼！有鬼！”慌得那一家儿战战兢兢，把前后门俱关上。行者见他关了门，心中暗想：“这老贼才说淘米下锅，不知是虚是实。常言道：‘道化贤良释化愚。’且等老孙进去看看。”好大圣，捻着诀，使个隐身遁法，径走入厨中看处，果然那锅里气腾腾的，煮了半锅干饭。就把钵盂往里一挜 (81) ，满满的挜了一钵盂，即驾云回转不题。


Output:
却说唐僧坐在圈子里，等待多时，不见行者回来，欠身怅望道：“这猴子往那里化斋去了！”八戒在旁笑道：“知他往那里耍子去来！化甚么斋，却教我们在此坐牢。”三藏道：“怎么谓之坐牢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，你原来不知，古人划地为牢。他将棍子划个圈儿，强似铁壁铜墙，假如有虎狼妖兽来时，如何挡得他住？只好白白的送与他吃罢了。”三藏道：“悟能，凭你怎么处治。”八戒道：“此间又不藏风，又不避冷，若依老猪，只该顺着路，往西且行。师兄化了斋，驾了云，必然来快，让他赶来。如有斋吃了再走。如今坐了这一会，老大脚冷！”
三藏闻此言，就是晦气星进宫。遂依呆子，一齐出了圈外，沙僧牵了马。八戒担了担，那长老顺路步行前进。不一时，到了那楼阁之所，原来是坐北向南之家。门外八字粉墙，有一座倒垂莲升斗门楼，都是五色装的，那门儿半开半掩。八戒就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，沙僧歇了担子。三藏畏风，坐于门限之上 (82) 。八戒道：“师父，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，相辅之家。前门外无人，想必都在里面烘火。你们坐着，让我进去看看。”唐僧道：“仔细耶！莫要冲撞了人家。”呆子道：“我晓得。自从归正禅门，这一向也学了些礼数，不比那村莽之夫也。”
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，整一整青锦直裰，斯斯文文走入门里。只见是三间大厅，帘栊高控 (83) ，静悄悄全无人迹，也无桌椅家火。转屏门往里又走，乃是一座穿堂。堂后有一座大楼，楼上窗格半开，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。呆子道：“想是有人怕冷，还睡哩。”他也不分内外，拽步走上楼来。用手掀开看时，把呆子唬了一个躘踵。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，白媸媸的一堆骸骨，骷髅有巴斗大，腿挺骨有四五尺长。呆子定了性，止不住腮边泪落，对骷髅点头叹云：“你不知是：
那代那朝元帅体，何邦何国大将军。
当时豪杰争强胜，今日凄凉露骨筋。
不见妻儿来侍奉，那逢士卒把香焚？
谩观这等真堪叹，可惜兴王霸业人。”
八戒正才感叹，只见那帐幔后有火光一幌。呆子道：“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后面哩。”急转步过帐观看，却是穿楼的窗扇透光。那壁厢有一张彩漆的桌子，桌子上乱搭着几件锦绣绵衣。呆子提起来看时，却是三件纳锦背心儿。


Output: 他也不管好歹，拿下楼来，出厅房径到门外道：“师父，这里全没人烟，是一所亡灵之宅。老猪走进里面，直至高楼之上，黄绫帐内，有一堆骸骨。串楼旁有三件纳锦的背心，被我拿来了。也是我们一程儿造化，此时天气寒冷，正当用处。师父，且脱了褊衫，把他且穿在底下，受用受用，免得吃冷。”三藏道：“不可！不可！律云：‘公取窃取皆为盗。’倘或有人知觉，赶上我们，到了当官，断然是一个窃盗之罪。还不送进去与他搭在原处！我们在此避风坐一坐，等悟空来时走路。出家人不要这等爱小。”八戒道：“四顾无人，虽鸡犬亦不知之，但只我们知道，谁人告我？有何证见？就如拾到的一般，那里论甚么公取窃取也。”三藏道：“你胡做啊！虽是人不知之，天何盖焉？玄帝垂训云：‘暗室亏心，神目如电。’趁早送去还他，莫爱非礼之物。”那呆子莫想肯听，对唐僧笑道：“师父呵，我自为人，也穿了几件背心，不曾见这等纳锦的。你不穿，且待老猪穿一穿，试试新，焐焐脊背，等师兄来，脱了还他走路。”沙僧道：“既如此说，我也穿一件儿。”两个齐脱了上盖直裰，将背心套上。才紧带子，不知怎么立站不稳，扑的一跌。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，霎时间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。慌得个三藏跌足报怨，急忙上前来解，那里便解得开？三个人在那里吆喝之声不绝，却早惊动了魔头也。


Output:
话说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，终日在此拿人。他在洞里正坐，忽闻得怨恨之声，急出门来看，果见捆住几个人了。妖魔即唤小妖同到那厢，收了楼台房屋之形，把唐僧搀住，牵了白马，挑了行李，将八戒、沙僧一齐捉到洞里。老妖魔登台高坐，众小妖把唐僧推近台边，跪伏于地。妖魔问道：“你是那方和尚？怎么这般胆大，白日里偷盗我的衣服？”三藏滴泪告曰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的。因腹中饥馁，着大徒弟去化斋未回，不曾依得他的言语，误撞仙庭避风。不期我这两个徒弟爱小，拿出这衣物。贫僧决不敢坏心，当教送还本处。他不听吾言，要穿此焐焐脊背，不料中了大王机会，把贫僧拿来。万望慈悯，留我残生，求取真经，永注大王恩情，回东土千古传扬也！”那妖魔笑道：“我这里常听得人言：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，发白还黑，齿落更生。幸今日不请自来，还指望饶你哩！你那大徒弟叫做甚么名字？往何方化斋？”八戒闻言，即开口称扬道：“我师兄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悟空也。”那妖魔听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，老大有些悚惧，口内不言，心中暗想道：“久闻那厮神通广大，如今不期而会。”教：“小的们，把唐僧捆了。将那两个解下宝贝，换两条绳子，也捆了。且抬在后边，待我拿住他大徒弟，一发刷洗，却好凑笼蒸吃。”众小妖答应一声，把三人一齐捆了，抬在后边。将白马拴在槽头，行李挑在屋里。众妖都磨兵器，准备擒拿行者不题。
却说孙行者自南庄人家摄了一钵盂斋饭，驾云回返旧路，径至山坡平处，按下云头，早已不见唐僧，不知何往。棍划的圈子还在，只是人马都不见了。回看那楼台处所，亦俱无矣，惟见山根怪石。行者心惊道：“不消说了，他们定是遭那毒手也！”急依路看着马蹄，向西而赶。


Output:
行有五六里，正在凄怆之际，只闻得北坡外有人言语。看时，乃一个老翁，毡衣苫体，暖帽蒙头，足下踏一双半新半旧的油靴，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，后边跟一个年幼的僮仆，折一枝腊梅花，自坡前念歌而走。行者放下钵盂，觌面道个问讯，叫：“老公公，贫僧问讯了。”那老翁即便回礼道：“长老那里来的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东土来的，往西天拜佛求经。一行师徒四众。我因师父饥了，特去化斋，教他三众坐在那山坡平处相候。及回来不见，不知往那条路上去了。动问公公，可曾看见？”老者闻言，呵呵冷笑道：“你那三众，可有一个长嘴大耳的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有，有，有！”“又有一个晦气色脸的，牵着一匹白马，领着一个白脸的胖和尚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是，是，是！”老翁道：“他们走错路了。你休寻他，各人顾命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那白脸者是我师父，那怪样者是我师弟。我与他共发虔心，要往西天取经，如何不寻他去！”老翁道：“我才然从此过时，看见他错走了路径，闯入妖魔口里去了。”行者道：“烦公公指教指教，是个甚么妖魔，居于何方，我好上门取索他等，往西天去也。”老翁道：“这座山，叫做金 山。山前有个金 洞。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。那大王神通广大，威武高强。那三众此回断没命了。你若去寻，只怕连你也难保，不如不去之为愈也。我也不敢阻你，也不敢留你，只凭你心中度量。”行者再拜称谢道：“多蒙公公指教。我岂有不寻之理！”把这斋饭倒与他，将这空钵盂自家收拾。
那老翁放下拐棒，接了钵盂，递与僮仆，现出本像，双双跪下叩头叫：“大圣，小神不敢隐瞒。我们两个就是此山山神、土地，在此候接大圣。这斋饭连钵盂，小神收下，让大圣身轻好施法力。待救唐僧出难，将此斋还奉唐僧，方显得大圣至恭至孝。”行者喝道：“你这毛鬼讨打！既知我到，何不早迎？却又这般藏头露尾，是甚道理？”土地道：“大圣性急，小神不敢造次，恐犯威颜，故此隐像告知。”行者息怒道：“你且记打！好生与我收着钵盂，待我拿那妖精去来。”土地、山神遵领。
这大圣却才束一束虎筋绦，拽起虎皮裙，执着金箍棒，径奔山前找寻妖洞。转过山崖，只见那乱石磷磷，翠崖边有两扇石门，门外有许多小妖，在那里轮枪舞剑。真个是：
烟云凝瑞，苔藓堆青。崚嶒怪石列，崎岖曲道萦。猿啸乌啼风景丽，鸾飞凤舞若蓬瀛。向阳几树梅初放，弄暖千竿竹自青。陡崖之下，深涧之中，陡崖之下雪堆粉，深涧之中水结冰。两林松柏千年秀。几簇山茶一样红。


Output:
这大圣点看不尽，拽开步径至门前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那小妖，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，我本是唐朝圣僧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。快教他送我师父出来，免教你等丧了性命！”
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：“大王，前面有一个毛脸勾嘴的和尚，称是齐天大圣孙悟空，来要他师父哩。”那魔王闻得此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正要他来哩！我自离了本宫，下降尘世，更不曾试试武艺。今日他来，必是个对手。”即命小的们取出兵器。那洞中大小群魔，一个个精神抖擞，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，递与老怪。老怪传令教：“小的们，各要整齐。进前者赏，退后者诛！”众妖得令，随着老怪，腾出门来叫道：“那个是孙悟空？”行者在旁闪过，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：
独角参差，双眸晃亮。顶上粗皮突，耳根黑肉光。舌长时搅鼻，口阔版牙黄。毛皮青似靛，筋挛硬如钢。比犀难照水 (84) ，像牯不耕荒。全无喘月犁云用 (85) ，倒有欺天振地强。两只焦筋蓝靛手，雄威直挺点钢枪。细看这等凶模样，不枉名称兕大王！
孙大圣上前道：“你孙外公在这里也！快早还我师父，两无毁伤。若道半个‘不’字，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！”那魔喝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大胆泼猴精！你有些甚么手段，敢出这般大言！”行者道：“你这泼物，是也不曾见我老孙的手段！”那妖魔道：“你师父偷盗我的衣服，实是我拿住了，如今待要蒸吃。你是个甚么好汉，就敢上我的门来取讨！”行者道：“我师父乃忠良正直之僧，岂有偷你甚么妖物之理？”妖魔道：“我在山路边点化一座仙庄，你师父潜入里面，心爱情欲，将我三领纳锦绵装背心儿偷穿在身，见有赃证，故此我才拿他。你今果有手段，即与我比势。假若三合敌得我，饶了你师之命；如敌不过我，教你一路归阴！”
行者笑道：“泼物！不须讲口！但说比势，正合老孙之意。走上来吃吾之棒！”那怪物那怕甚么赌斗，挺钢枪劈面迎来。这一场好杀！你看那：
金箍棒举，长杆枪迎。金箍棒举，亮霍霍似电掣金蛇；长杆枪迎，明晃晃如龙离黑海。那门前小妖擂鼓，排开阵势助威风；这壁厢大圣施功，使出纵横逞本事。他那里一杆枪，精神抖擞；我这里一条棒，武艺高强。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，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。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，这大圣眼放光华结绣云。只为大唐僧有难，两家无义苦争抡。


Output:
他两个战经三十合，不分胜负。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，一往一来，全无些破绽，喜得他连声喝采道：“好猴儿，好猴儿！真个是那闹天宫的本事！”这大圣也爱他枪法不乱，右遮左挡，甚有解数，也叫道：“好妖精，好妖精！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！”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。
那魔王把枪尖点地，喝令小妖齐来。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，执剑轮枪，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。公然行者不惧，只叫：“来得好，来得好！正合吾意。”使一条金箍棒，前迎后架，东挡西除。那伙群妖莫想肯退。行者忍不住焦躁，把金箍棒丢将起去，喝声“变！”即变作千百条铁棒，好便似飞蛇走蟒，盈空里乱落下来。那伙妖精见了，一个个魄散魂飞，抱头缩颈，尽往洞中逃命。老魔王唏唏冷笑道：“那猴不要无礼，看手段！”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，望空抛起，叫声“着！”唿喇一下，把金箍棒收做一条，套将去了。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，翻筋斗逃了性命。那妖魔得胜回归洞，行者朦胧失主张。这正是：
道高一尺魔高丈，性乱情昏错认家。
可恨法身无坐位，当时行动念头差。
毕竟不知这番怎么结果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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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抓了丢丢——抓了尖，占了先。
(2) 　昆仲——兄弟。
(3) 　破烂流丢——破烂兮兮，破烂不堪。流丢是语助词，带有方言色彩。一口钟，注已见前。
(4) 　积年——年月很长。这里代称某类人，即从事某类事的老内行、老行家。
(5) 　纥络(héluò)——角落，应是方言。
(6) 　扎——即铡。
(7) 　匾食——即扁食，饺子。
(8) 　禅和子——参禅的人。
(9) 　劖(chán)言讪语——劖，讽刺。劖言讪语的意思是冷嘲热讽，说刻薄话。
(10) 　汆子——即猛子，打个猛子，即头朝下钻入水(或油)中。
(11) 　札化——这个札同煠，即把东西放在热油里处理。下面说“三国师煠化了也”。就是这个意思。
(12) 　奠浆饭——用浆饭祭奠，这是祭奠亡灵的仪式。八戒要说说气话，表示尽礼。
(13) 　鱼津——水泡泡。原来是指鱼在水里活动时泛起的水泡。
(14) 　灵派——派，水流的一支。灵，形容它灵动有活力。
(15) 　扳罾(zēng)——罾，用竹子或木头做支架的方形鱼网，扳罾，用这种鱼网捕捞鱼虾。
(16) 　一首幢幡——首，作量词。也就是一杆幢幡。
(17) 　满散的斋——做佛事功德圆满后，将供品斋食撤下，以供食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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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7) 　满散的斋——做佛事功德圆满后，将供品斋食撤下，以供食用。
(18) 　山恶人善——山水虽然贫瘠，人却善良。这里借用山水，比喻人的相貌虽然丑，心地却很善良的意思。
(19) 　盛价——价，仆人，前已有注。盛价是面对主人称呼其仆人的客气话。
(20) 　笼——古人衣服的袖子很宽大，可以藏东西。袖子又被称为“袖笼”。这里的“笼”字当作动词用，意思是将东西藏到袖笼里。
(21) 　噇(chuáng)——吃的意思，但是吃相难看，吃喝无节制。
(22) 　华宗——同宗或同姓的美称。
(23) 　庆云——五色云彩，古人以为是吉祥之气。
(24) 　祭赛——祭祀谢神。
(25) 　偏出——庶出，即偏房生的子女。
(26) 　绞缠——杂项开支。
(27) 　布起罡来——道士作法要查罡布斗，祭祀星辰。这里是八戒与悟空作起法来，帮着变形。
(28) 　刬(chǎn)着——刬，常作为转折意义的词，即从一种情况转变到另一种情况。刬地，意思是反而，平白无故地。刬着则意思是等到或到了某某情况的意思。
(29) 　层冰——厚厚的冰。
(30) 　众信——有共同信仰的人们，即相信“灵感大王”的村民。
(31) 　跬跬拜拜——形容恭敬的样子。
(32) 　咳歌打战——身体哆嗦，嘴上嘶嘶嚯嚯发出声音。
(33) 　却便是战退玉龙两句——这两句诗袭用张元《雪诗》的后两句。宋·吴曾《能改斋漫录》卷十一《田丞君记姚嗣宗诗》，其中录张元《雪诗》：“五丁仗剑决云霓，直取银河下帝畿。战死玉龙三十万，败鳞风卷满天飞。”此诗又见《西请诗话》(《锦绣万花谷》前集卷二引)其末句作“败鳞残甲满天飞”。在张元的诗中，将玉龙的鳞甲比喻雪花。后来有的诗人就袭用张诗，用玉龙鳞比喻雪花，如元张可久散曲【黄钟·人月圆】《开吴淞江遇雪》：“冻河堤上，玉龙战败，百万愁鳞。”
(34) 　东郭履——东郭先生是汉代大将军卫青的谋士。他待诏公车(等待任命诏书)，为时已久，因而贫困。他的鞋子有上无底，行于雪地。旁人都笑他。事见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：“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，贫困饥寒，衣敝；履不完。行雪中，履有上无下，足尽践地。道中人笑之，东郭先生应之曰：‘谁能履行雪中，令人视之，其上履也，其履下处乃似人足乎？’”后来东郭先生终于“拜以为郡都尉”，做了官。这里用他的典故写雪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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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5) 　袁安卧——这是东汉袁安的故事。《后汉书》卷四十五《袁安传》：“后举孝廉，除阴平长、任城令，所在吏人畏而爱之。”李贤注引《汝南先贤传》：“时大雪积地丈余，洛阳令身出案行，见人家皆除雪出，有乞食者。至袁安门，无有行路。谓安已死，令人除雪入户，见安僵卧。问：‘何以不出？’安曰：‘大雪人皆饿，不宜干人。’令以为贤，举为孝廉。”袁安大雪天卧在家中，不愿打搅别人，律己甚严。后人常用来写大雪。
(36) 　孙康映雪——晋代孙康家贫，买不起灯油，冬天就着雪光读书。事见《艺文类聚》卷二《天部下·雪》：“孙康家贫，常映雪读书，清介，交游不杂。”又见《初学记》、《太平御览》。
(37) 　子猷舟——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，字子猷，率性不羁，情操高雅。雪夜兴致高，突然想访问好友戴安道。就乘小船要想去找他。但是到了那里却不见戴，原船回家。人问他为什么？他说乘兴而来，兴尽而归，何必见戴。事见《世说新语·放诞》：“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眠觉，开室命酌酒。四望皎然，因起彷徨，咏左思《招隐》诗。忽忆戴安道，时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，经宿方至，造门不前而返。人问其故。王曰：‘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。’”
(38) 　王恭氅——晋代王恭，在微雪中披鹤氅，乘高车，风度极佳，为当时人羡慕。事见《世说新语·企羡》：“孟昶未达时，家在京口。尝见王恭乘高舆，披鹤氅裘。于时微雪，昶于篱间窥之，叹曰：‘此真神仙中人。’”这里也用来写雪景。
(39) 　苏武餐毡——汉代苏武出使匈奴，被羁留囚禁，不供饮食。苏武义不降匈奴，渴时饮雪水，饥时啃旃毛充饥。事见《汉书》卷五十四《李广苏建传》：“单于愈益欲降之，乃幽武置大窖中，绝不饮食。天雨雪，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，数日不死，匈奴以为神，乃徙武北海无人处，使牧羝，羝乳乃得归。”
(40) 　柳絮——晋代谢安侄女谢道蕴，是王凝之妻，著名才女。在一次家庭聚会时，洽逢下雪。谢安命子侄们咏雪。道蕴以“柳絮因风起”比喻大雪纷飞，传为千古佳话。事见《世说新语·语言》：“谢太傅寒雪日内集，与儿女讲论文义。俄而雪骤，公欣然曰：‘白雪纷纷何所似？’兄子胡儿曰：‘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’兄女曰：‘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’公大笑乐。即公大兄无弈女，左将军王凝之妻也。”
(41) 　梨花盖舍——白雪覆盖房舍。唐代诗人岑参诗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：“忽如一夜春风来，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这首诗很著名，后来人们用梨花比喻雪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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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42) 　骨柮(duò)——木柴块，树根疙瘩。
(43) 　蝶翅——粉蝶的翅膀，形容雪花。
(44) 　鹅衣——即鹅毛，形容雪花，俗称“鹅毛大雪”。
(45) 　丰年祥瑞——比喻冬雪。俗话说“瑞雪兆丰年”。
(46) 　檀府——檀指檀主，僧人对施主的称呼。檀府是对施主家的尊称。
(47) 　腊——即腊月，农历十二月。是说三秋天下雪，又如腊月里的风光。
(48) 　七贤过关——我国古画，传为苏轼所画。恐是赝品。
(49) 　寒江独钓——应是根据唐代诗人柳宗元诗句“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”的诗意而作的画。
(50) 　折梅逢使——南朝宋时，陆凯与范晔交好，但分隔两地。陆凯自江南托驿使寄去一枝梅。事出南朝·宋·盛弘之《荆州记》：“陆凯与范晔相善，自江南寄梅花一枝，诣长安与晔，并赠花诗曰：‘折花逢驿使，寄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，聊赠一枝春。’”
(51) 　容膝处——指一个人安身的一小块地方。后来有人比喻隐士的简朴住所。事出晋代·皇甫谧《高士传·陈仲子》：“陈仲子者，齐人也……楚王闻其贤，欲以为相，遣使持金百镒，至於陵聘仲子。仲子入谓妻曰：‘楚王欲以我为相。今日为相，明日结驷连骑，食方丈于前，意可否？’妻曰：‘夫子左琴右书，乐在其中矣。结驷连骑，所安不过容膝；食方丈于前，所甘不过一肉。今以容膝之安，一肉之味，而怀楚国之忧，乱世多害，恐先生不保命也。’于是出谢使者。遂相与逃去，为人灌园。”
(52) 　汤寒——抵御寒冷。
(53) 　东方僵蚕——僵蚕即冰蚕，已见前注。据说冰蚕产于东海员峤山(故称东方)。长七寸，黑色，有角有鳞，必在霜雪覆盖后作茧，因此称它“僵蚕”。其茧五彩色，抽丝织布后，水火不侵。事见王嘉《拾遗记》。
(54) 　北地鼠窟——旧题东方朔《神异经·北荒经》记载：“北方层冰万里，厚百丈，有磎鼠在冰下土中焉。形如鼠，食草木肉。重千斤，可以作脯，食之已热。其毛八尺，可以为褥，卧之却寒。其皮可以蒙鼓，闻千里。其毛可以来鼠，此毛所在，鼠辄聚焉。”
(55) 　王祥卧——晋代王祥至孝，继母冬天想吃鱼，他便卧在冰面上，想融化冰来捕鱼。后来因孝行感天，鱼自行跃出。事见晋代·干宝《搜神记》卷十一：“王祥字休徵，琅琊人。性至孝。早丧亲，继母朱氏不慈，数谮之，由是失爱于父，每使扫除牛下。父母有疾，衣不解带。母常欲生鱼，时天寒冰冻，祥解衣，将剖冰求之。冰忽自解，双鲤跃出，持之而归。”又，《晋书》卷三十三《王祥传》也载此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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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6) 　光武渡——这是关于光武帝的故事，事出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》：“晨夜兼行，蒙犯霜雪，天时寒，面皆破裂。至呼(滹)沱河，无船，适遇冰合，得过，未毕数车而陷。进至下博城西，惶惑不知所之。有白衣老父在道旁，指曰：‘努力！信都郡为长安守，去此八十里。’光武即驰赴之，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。世祖因发旁县，得四千人，先击堂阳、贳县，皆降之。”这段故事是说刘秀于更始二年(公元24年)在敌人进逼下，南下至滹沱诃边，天甚寒冷，又无渡船。正好河上冰冻结上了，才得渡河。过数车后，冰破，后面的车陷在冰河之中。
(57) 　叠冱(hù)——冱，冻。叠冱的意思是重重叠叠冻结的冰。
(58) 　衬钱——做佛事时的布施钱。
(59) 　凌眼——原版本“凌”字为“泠”字今改正。凌眼指冰冻的河面上冰层厚薄不均，薄的地方容易踏破，叫“凌眼”。
(60) 　 (zhěn)掠衣裳—— ，拧，扭。?掠衣裳意思是将衣裳拧干抖平。
(61) 　得故子——借故，找个岔子。
(62) 　演——可作欺骗、迷惑解释。这里是说悟空假门假事地又装了一会儿虾兵，遮人眼目。
(63) 　峤——高而峭的山峰。这里形容鼻子很高。
(64) 　天庭广阔——相术家称两眉之间为天庭。天庭饱满是福相，天庭广阔是说额头大，像龙的样子。
(65) 　菂(dì)——莲子。
(66) 　恒沙——注已见前。恒河沙比喻数量多。意思是相生相克循环不已。
(67) 　九曜——即日、月、水、火、金、土七曜，加上罗睺、计都为九曜。这里是说八戒的九齿钯像九曜星辰那样，按阴阳排列。
(68) 　识俊——识相、识时务。
(69) 　性摊——摊，疲沓，无力。这里的意思是性情疲沓，打不起精神来闹，不抱希望了。
(70) 　鹊薄——即鹊噪，吵闹的意思。薄是多义词，还有拍击、搏击的意思。
(71) 　?(duó)——据《中华大辞典》，?的意思是“跣足”，光脚的意思。这里作“踱”( 与踱音同)的意思，踱，慢步走，这里有慢慢蹭进去的意思。悟空敬畏观音菩萨，是不敢唐突闯进的。
(72) 　斩眼动鳞——斩眼，眨眼。鱼是不会眨眼的，这条金鱼既会眨眼，还会动鳞，可见已经是神物了。
(73) 　菡萏(hàndàn)——荷花。
(74) 　毗(pí)卢——佛名，是毗卢舍那的简称。也可以作法身佛的通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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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74) 　毗(pí)卢——佛名，是毗卢舍那的简称。也可以作法身佛的通称。
(75) 　曹溪——注已见前。其地在广东曲江县双峰山下。因禅宗六祖在此间宝林寺传法，所以被作为禅宗南宗的别称。而这里是指禅宗的修炼法。
(76) 　猿马——即心猿意马，指扰乱心智的俗念。
(77) 　《南柯子》——这首《南柯子》词的原作者是道教北派全真派七祖之一的马丹阳(马钰)。作品见于《道藏》卷786《渐悟集》。
(78) 　龙生九种——也作“龙生九子。古人说，一条龙生下的九条小龙，往往性格各异。至于龙所生的九条龙究竟是什么生物，明代李东阳有解释。李东阳《记龙生九子》：“龙生九子不成龙，各有所好。囚牛，龙种，平生好音乐，今胡琴头上刻兽是其遗像。睚眦，平生好杀，金刀柄上龙吞口是其遗像。嘲风，平生好险，今殿角走兽是其遗像。蒲牢，平生好鸣，今钟上兽纽是其遗像。狻猊，平生好坐，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。霸上，平生好负重，今碑座兽是其遗像。狴犴，平生好讼，今狱门上狮子头是其遗像。屃赑(xìbì)，又作赑屃，平生好文，今碑两旁龙是其遗像。蚩吻，平生好吞，今殿脊兽头是其遗像。”
(79) 　蜃(shèn)龙——传说中的蛟龙，能吐气成海市蜃楼。有人说是龙九子之一。
(80) 　筯(zhù)——同箸，筷子。这里是说屋檐垂下的冰凌像筷子一样长。
(81) 　挜——这里意思与舀同。但又有一意思同“压”，如第九十回，悟空将三个小妖挜成肉饼。
(82) 　门限——门槛。
(83) 　帘栊——帘子和窗牖。也泛指门和窗的帘子。这里是指门帘。
(84) 　比犀难照水——“犀照水”是晋代温峤的典故。据《晋书》卷六十七《温峤传》：“至牛渚矶，水深不可测。世云其下多怪物，峤遂毁犀角而照之。须臾，见水族覆火，奇形异状，或乘马车著赤衣者。峤其夜梦人谓己曰：‘与君幽明道别，何意相照也！’意甚恶之。”这故事又见南朝宋·刘敬叔《异苑》卷七。“比犀难照水”句已暗指此怪是犀牛，却又不是一般的犀牛。
(85) 　喘月——水牛最怕热，看见月亮就以为是太阳，就吐舌喘起来。这里又暗指这妖怪属于牛一类的精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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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字卷之十一
第五十一回　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
话说齐天大圣，空着手败了阵，来坐于金 山后，扑梭梭两眼滴泪，叫道：“师父呵！指望和你：
佛恩有德有和融，同幼同生意莫穷。
同住同修同解脱，同慈同念显灵功。
同缘同相心真契，同见同知道转通。
岂料如今无主杖，空拳赤脚怎兴隆?”
大圣凄惨多时，心中暗想道：“那妖精认得我。我记得他在阵上夸奖道：‘真个是闹天宫之类！’这等呵，决不是凡间怪物，定然是天上凶星，想因思凡下界。又不知是那里降下来魔头，且须上界去查勘查勘。”
行者这才是以心问心，自张自主，急翻身纵起祥云，直至南天门外。忽抬头见广目天王 (1) ，当面迎着长揖道：“大圣何往?”行者道：“有事要见玉帝。你在此何干?”广目道：“今日轮该巡视南天门。”说未了，又见那马、赵、温、关四大元帅作礼道 (2) ：“大圣，失迎，请待茶。”行者道：“有事哩。”遂辞了广目并四元帅，径入南天门里。直至灵霄殿外，果又见张道陵、葛仙翁、许旌阳、丘弘济四天师并南斗六司 (3) 、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着行者， (4) 一齐起手道：“大圣如何到此?”又问：“保唐僧之功完否?”行者道：“早哩，早哩！路遥魔广，才有一半之功。见如今阻住在金 山金 洞。有一个兕怪，把唐师父拿于洞里，是老孙寻上门与他交战一场，那厮的神通广大，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了，因此难缚魔王。疑是上界那个凶星思凡下界，又不知是那里降来的魔头，老孙因此来寻寻玉帝，问他个钳束不严。”许旌阳笑道：“这猴头还是如此放刁！”行者道：“不是放刁，我老孙一生是这口儿紧些 (5) ，才寻的着个头儿。”张道陵道：“不消多说，只与他传报便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多谢，多谢！”
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，引见玉陛。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：“老官儿，累你，累你！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，一路凶多吉少，也不消说。于今来在金 山金 洞，有一兕怪，把唐僧拿在洞里，不知是要蒸，要煮，要晒。是老孙寻上他门，与他交战，那怪却就有些认得老孙，卓是神通广大 (6) ，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，因此难缚妖魔。疑是上天凶星思凡下界，为此老孙特来启奏。伏乞天尊垂慈洞鉴，降旨查勘凶星，发兵收剿妖魔，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 (7) ！”却又打个深躬道：“以闻。”旁有葛仙翁笑道：“猴子是何前倨后恭?”行者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！不是甚前倨后恭，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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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时玉皇天尊闻奏，即忙降旨可韩司知道：“既如悟空所奏，可随查诸天星斗，各宿神王，有无思凡下界，随即复奏施行，以闻。”可韩丈人真君领旨，当时即同大圣去查。先查了四天门门上神王官吏，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；又查了雷霆官将陶、张、辛、邓、苟、毕、庞、刘，最后才查三十三天，天天自在。又查二十八宿：东七宿，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参、尾、箕；西七宿，斗、牛、女、虚、危、室、壁；南七宿，北大宿，宿宿安宁；又查了太阳、太阴、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七政；罗睺、计都、炁、孛四馀 (8) 。满天星斗，并无思凡下界。行者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我老孙也不消上那灵霄宝殿。打搅玉皇大帝，深为不便。你自回旨去罢。我只在此等你回话便了。”那可韩丈人真君依命。孙行者等候良久，作诗纪兴曰：
风清云霁乐升平，神静星明显瑞祯。
河汉安宁天地泰，五方八极偃戈旌。
那可韩司丈人真君，历历查勘，回奏玉帝道：“满天星宿不少，各方神将皆存，并无思凡下界者。”玉帝闻奏：“着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，下界擒魔去也。”
四大天师奉旨意，即出灵霄宝殿，对行者道：“大圣呵，玉帝宽恩，言天宫无神思凡，着你挑选几员天将，擒魔去哩。”行者低头暗想道：“天上将不如老孙者多，胜似老孙者少。想我闹天宫时，玉帝遣十万天兵，布天罗地网，更不曾有一将敢与我比手。向后来，调了小圣二郎，方是我的对手。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强似老孙，却怎么得能够取胜?”许旌阳道：“此一时，彼一时，大不同也。常言道‘一物降一物’哩。你好违了旨意？但凭高见，选用天将，勿得迟疑误事。”行者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深感上恩，果是不好违旨。一则老孙又不可空走这遭，烦旌阳转奏玉帝，只教托塔李天王与哪吒太子，他还有几件降妖兵器，且下界与那怪见一仗，以看如何。果若能擒得他，是老孙之幸；若不能，那时再作区处 (9) 。”
真个那天师启奏了玉帝，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，率领众部天兵，与行者助力。那天王即奉旨来会行者。行者又对天师道：“蒙玉帝遣差天王，谢谢不尽。还有一事，再烦转达：但得两个雷公使用，等天王战斗之时，教雷公在云端里下个雷 ，照顶门上锭死那妖魔，深为良计也。”天师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”天师又奏玉帝，传旨教九天府下点邓化、张蕃二雷公，与天王合力缚妖救难。遂与天王、孙大圣径下南天门外。顷刻而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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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道：“此山便是金 山，山中间乃是金 洞。列位商议，却教那个先去索战?”天王停下云头，扎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，道：“大圣素知小儿哪吒，曾降九十六洞妖魔，善能变化，随身有降妖兵器，须教他先去出阵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等老孙引太子去来。”
那太子抖擞雄威，与大圣跳在高山，径至洞口，但见那洞门紧闭，崖下无精。行者上前高叫：“泼魔！快开门，还我师父来也！”那洞里把门的小妖看见，急报道：“大王，孙行者领着一个小童男，在门前叫战哩。”那魔王道：“这猴子铁棒被我夺了，空手难争，想是请得救兵来也。”叫：“取兵器！”魔王绰枪在手，走到门外观看，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，十分精壮。真个是：
玉面娇容如满月，朱唇方口露银牙。
眼光掣电睛珠暴，额阔凝霞发髻髽 (10) 。
绣带舞风飞彩焰，锦袍映日放金花。
环绦灼灼攀心镜，宝甲辉辉衬战靴。
身小声洪多壮丽，三天护教恶哪吒。
魔王笑道：“你是李天王第三个孩儿，名唤做哪吒太子，却如何到我这门前呼喝?”太子道：“因你这泼魔作乱，困害东土圣僧，奉玉帝金旨，特来拿你！”魔王大怒道：“你想是孙悟空请来的。我就是那圣僧的魔头哩。量你这小儿曹有何武艺，敢出浪言！不要走，吃吾一枪！”
这太子使斩妖剑，劈手相迎。他两个搭上手，却才赌斗，那大圣急转山坡，叫：“雷公何在？快早去，着妖魔下个雷 ，助太子降伏来也！”邓、张二公即踏云光。正欲下手，只见那太子使出法来，将身一变，变作三头六臂，手持六般兵器，望妖魔砍来。那魔王也变作三头六臂，三柄长枪抵住。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，将六般兵器抛将起去。是那六般兵器？却是砍妖剑、斩妖刀、缚妖索、降魔杵、绣球、火轮儿。大叫一声“变！”一变十，十变百，百变千，千变万，都是一般兵器，如骤雨冰雹，纷纷密密，望妖魔打将去。那魔王公然不惧，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来，望空抛起，叫声“着！”唿喇的一下，把六般兵器套将下来，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。魔王得胜而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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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、张二雷公，在空中暗笑道：“早是我先看头势，不曾放了雷榍。假若被他套将去，却怎么回见天尊?”二公按落云头，与太子来山南坡下，对李天王道：“妖魔果神通广大！”悟空在旁笑道：“那厮神通也只如此，争奈那个圈子利害。不知是甚么宝贝，丢起来善套诸物。”哪吒恨道：“这大圣甚不成人！我等折兵败阵，十分烦恼，都只为你，你反喜笑何也?”行者道：“你说烦恼，终然我老孙不烦恼？我如今没计奈何，哭不得，所以只得笑也。”天王道：“似此怎生结果?”行者道：“凭你等再怎计较，只是圈子套不去的，就可拿住他了。”天王道：“套不去者，惟水火最利。常言道：‘水火无情。’”行者闻言道：“说得有理！你且稳坐在此，待老孙再上天走走来。”邓、张二公道：“又去做甚的?”行者道：“老孙这去，不消启奏玉帝，只到南天门里，上彤华宫请荧惑火德星君来此放火 (11) ，烧那怪物一场，或者连那圈子烧做灰烬，捉住妖魔。一则取兵器还汝等归天，二则可解脱吾师之难。”太子闻言甚喜，道：“不必迟疑，请大圣早去早来。我等只在此拱候。”
行者纵起祥光，又至南天门外。那广目与四将迎道：“大圣如何又来?”行者道：“李天王着太子出师，只一阵，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捞了去了。我如今要到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助阵哩。”四将不敢久留，让他进去。至彤华宫，只见那火部众神，即人报道：“孙悟空欲见主公。”那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衣出门，迎进道：“昨日可韩司查点小宫，更无一人思凡。”行者道：“已知。但李天王与太子败阵，失了兵器，特来请你救援救援。”星君道：“那哪吒乃三坛海会大神，他出身时，曾降九十六洞妖魔，神通广大。若他不能，小神又怎敢望也?”行者道：“因与李天王计议，天地间至利者，惟水火也。那怪物有一个圈子，善能套人的物件，不知是甚么宝贝，故此说火能灭诸物，特请星君领火部到下方纵火烧那妖魔，救我师父一难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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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德星君闻言，即点本部神兵，同行者到金 山南坡下，与天王、雷公等相见了。天王道：“孙大圣，你还去叫那厮出来，等我与他交战。待他拿动圈子，我却闪过，教火德帅众烧他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正是，我和你去来。”火德共太子、邓、张二公立于高峰之上，与他挑战。这大圣到了金 洞口，叫声“开门！快早还我师父。”那小妖又急通报道：“孙悟空又来了！”那魔帅众出洞，见了行者道：“你这泼猴，又请了甚么兵来耶?”这壁厢转上托塔天王，喝道：“泼魔头！认得我么?”魔王笑道：“李天王，想是要与你令郎报仇，欲讨兵器么?”天王道：“一则报仇要兵器，二来是拿你救唐僧。不要走，吃吾一刀！”那怪物侧身躲过，挺长枪随手相迎。他这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！你看那：
天王刀砍，妖怪枪迎。刀砍霜光喷烈火，枪迎锐气迸愁云。一个是金 山生成的恶怪，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天神。那一个因欺禅性施威武，这一个为救师灾展大伦。天王使法飞沙石，魔怪争强播土尘。播土能教天地暗，飞沙善着海江浑。两家努力争功绩，皆为唐僧拜世尊。
那孙大圣，见他两个交战，即转身跳上高峰，对火德星君道：“三炁用心者！”你看那个妖魔与天王正斗到好处，却又取出圈子来。天王看见，即拨祥光败阵而走。这高峰上火德星君，忙传号令，教众部火神，一齐放火。这一场真个利害。好火：
经云：“南方者火之精也。”虽星星之火，能烧万顷之田；乃三炁之威 (12) ，能变百端之火。今有火枪、火刀、火弓、火箭，各部神祇，所用不一。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，满山头火马奔腾。双双赤鼠，对对火龙。双双赤鼠喷烈焰，万里通红；对对火龙吐浓烟，千方共黑。火车儿推出，火葫芦撒开。火旗摇动一天霞，火棒搅行盈地燎。说甚么宁戚鞭牛 (13) ，胜强似周郎赤壁 (14) 。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利害，烘烘  火风红！
那妖魔见火来时，全无恐惧。将圈子望空抛起，唿喇一声，把这火龙、火马、火鸦、火鼠、火枪、火刀、火弓、火箭，一圈子又套将下去，转回本洞，得胜收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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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火德星君，手执着一杆空旗，招回众将，会合天王等，坐于山南坡下，对行者道：“大圣呵，这个凶魔，真是罕见！我今折了火具，怎生是好?”行者笑道：“不须报怨。列位且请宽坐坐，待老孙再去去来。”天王道：“你又往那里去?”行者道：“那怪物即不怕火，断然怕水。常言道：‘水能克火。’等老孙去北天门里，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，往他洞里一灌，把魔王渰死，取物件还你们。”天王道：“此计虽妙，但恐连你师父都渰杀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没事，渰死我师，我自有个法儿教他活来。如今稽迟列位，甚是不当。”火德道：“既如此，且请行，请行。”
好大圣，又驾筋斗云，径到北天门外。忽抬头，见多闻天王向前施礼道 (15) ：“孙大圣何往?”行者道：“有一事要入乌浩宫见水德星君。你在此作甚?”多闻道：“今日轮该巡视。”正说处，又见那庞、刘、苟、毕四大天将，进礼邀茶。行者道：“不劳，不劳！我事急矣！”遂别却门神，直至乌浩宫，着水部众神即时通报。众神报道：“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。”水德星君闻言，即将查点四海五湖、八河四渎、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俱遣退。整冠束带，接出宫门，迎进宫内道：“昨日可韩司查勘小宫，恐有本部之神，思凡作怪，正在此点查江海河渎之神，尚未完也。”行者道：“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，此乃广大之精。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并两个雷公下界擒拿，被他弄个圈子，将六件神兵套去。老孙无奈，又上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帅火部众神放火，又将火龙、火马等物，一圈子套去。我想此物既不怕火，必然怕水，特来告请星君，施水势与我捉那妖精，取兵器归还天将。吾师之难，亦可救也。”
水德闻言，即令黄河水伯神王随大圣去助功。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道：“我有此物盛水。”行者道：“看这盂儿能盛几何？妖魔如何渰得?”水伯道：“不瞒大圣说。我这一盂，乃是黄河之水，半盂就是半河，一盂就是一河。”行者喜道：“只消半盂足矣。”遂辞别水德，与黄河神急离天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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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水伯将盂儿望黄河舀了半盂，跟大圣至金 山，向南坡下见了天王、太子、雷公、火德，具言前事。行者道：“不必细讲，且教水伯跟我去。待我叫开他门，不要等他出来，就将水往门里一倒，那怪物一窝子可都渰死，我却去捞师父的尸首，再救活不迟。”那水伯依命，紧随行者，转山坡径至洞口，叫声“妖怪开门！”那把门的小妖，听得是孙大圣的声音，急又去报道：“孙悟空又来矣！”那魔闻说，带了宝贝，绰枪就走；响一声，开了石门。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，那妖见是水来，撒了长枪，即忙取出圈子，撑住二门。只见那股水骨都都的都往外泛将出来，慌得孙大圣急纵筋斗，与水伯跳在高岸。那天王同众都驾云停于高岸之前观看，那水波涛泛涨，着实狂澜。好水！真个是：
一勺之多，果然不测。盖唯神功运化，利万物而流涨百川。只听得那潺潺声振谷，又见那滔滔势漫天。雄威响若雷奔走，猛涌波如雪卷颠。千丈波高漫路道，万层涛激泛山岩。冷冷如漱玉，滚滚似鸣弦。触石沧沧喷碎玉，回湍渺渺漩窝圆。低低凹凹随流荡，满涧平沟上下连。
行者见了心慌道：“不好呵！水漫四野，渰了民田，未曾灌在他的洞里，曾奈之何?”唤水伯急忙收水。水伯道：“小神只会放水，却不会收水。常言道：‘泼水难收。’”咦！那座山却也高峻，这场水只奔低流，须臾间，四散而归涧壑。
又只见那洞外跳出几个小妖，在外边吆吆喝喝，伸拳逻袖，弄棒拈枪，依旧喜喜欢欢耍子。天王道：“这水原来不曾灌入洞内，枉费一场之功也！”行者忍不住心中怒发，双手轮拳，闯至妖魔门道，喝道：“那里走，看打！”唬得那几个小妖，丢了枪棒，跑入洞里，战兢兢的报道：“大王，打将来了！”魔王挺长枪，迎出门前道：“这泼猴老大惫 ！你几番家敌不过我，纵水火亦不能近，怎么又踵将来送命?”行者道：“这儿子反说了哩！不知是我送命，是你送命！走过来，吃老外公一拳！”那妖魔笑道：“这猴儿强勉缠帐 (16) ！我倒使枪，他却使拳。那般一个筋 子拳头 (17) ，只好有个核桃儿大小，怎么称得个锤子起也？——罢，罢，罢！我且把枪放下，与你走一路拳看看！”行者笑道：“说得是，走上来！”那妖撩衣进步，丢了个架手，举起两个拳来，真似打油的铁锤模样。这大圣展足挪身，摆开解数，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递走拳势。这一场好打！咦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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拽开大四平，踢起双飞脚，韬胁劈胸墩 (18) ，剜心摘胆着。仙人指路 (19) ，老子骑鹤。饿虎扑食最伤人，蛟龙戏水能凶恶。魔王使个蟒翻身，大圣却施鹿解角。翘跟淬地龙，扭腕拿天橐。青狮张口来，鲤鱼跌脊跃。盖顶撒花，绕腰贯索。迎风贴扇儿，急雨催花落。妖精便使观音掌，行者就对罗汉脚。长拳开阔自然松，怎比短拳多紧削？两个相持数十回，一般本事无强弱。
他两个在那洞门前厮打，只见这高峰头，喜得个李天王厉声喝采，火德星鼓掌夸称。那两个雷公与哪吒太子，帅众神跳到跟前，都要来相助；这壁厢群妖摇旗摆鼓，舞剑轮刀一齐护。孙大圣见事不谐，将毫毛拔下一把，望空撒起，叫“变！”即变做三五十个小猴，一拥上前，把那妖缠住，抱腿的抱腿，扯腰的扯腰，抓眼的抓眼，挦毛的挦毛。那怪物慌了，急把圈子拿将出来。大圣与天王等见他弄出圈套，拨转云头，走上高峰逃阵。那妖把圈子往上抛起，唿喇的一声，把那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，收为本相，套入洞中，得了胜，领兵闭门，贺喜而去。
这太子道：“孙大圣还是个好汉！这一路拳，走得似锦上添花；使分身法，正是人前显贵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列位在此远观，那怪的本事，比老孙如何?”李天王道：“他拳松脚慢，不如大圣的紧疾。他见我们去时，也就着忙；又见你使出分身法来，他就急了，所以大弄个圈套。”行者道：“魔王好治，只是圈子难降。”火德与水伯道：“若还取胜，除非得了他那宝贝，然后可擒。”行者道：“他那宝贝如何可得？只除是偷去来。”邓、张二公笑道：“若要行偷礼，除大圣再无能者，想当年大闹天宫时，偷御酒，偷蟠桃，偷龙肝、凤髓及老君之丹，那是何等手段！今日正该拿此处用也。”行者道：“好说，好说！既如此，你们且坐，等老孙打听去来。”
好大圣，跳下峰头，私至洞口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麻苍蝇儿。真个秀溜 (20) ！你看他：
翎翅薄如竹膜，身躯小似花心。手足比毛更奘 (21) ，星星眼窟明明。善自闻香逐气，飞时迅速乘风。称来刚压定盘星，可爱些些有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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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轻的飞在门上，爬到门缝边钻进去，只见那大小群妖，舞的舞，唱的唱，排列两旁。老魔王高坐台上，面前摆着些蛇肉、鹿脯、熊掌、驼峰、山蔬果品，有一把青磁酒壶，香喷喷的羊酪椰醪，大碗家宽怀畅饮。行者落于小妖丛里，又变做一个獾头精，慢慢的演近台边，看够多时，全不见宝贝放在何方。急抽身转至台后，又见那后厅上高吊着火龙吟啸，火马号嘶。忽抬头，见他的金箍棒靠在东壁，喜得他心痒难挝，忘记了更容变像，走上前拿了铁棒，现原身丢开解数，一路棒打将出去。慌得那群妖胆战心惊，老魔王措手不及，却被他推倒三个，放倒两个，打开一条血路，径自出了洞门。这才是：
魔头骄傲无防备，主杖还归与本人。
毕竟不知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二回　悟空大闹金 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
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箍棒，打出门前，跳上高峰，对众神满心欢喜。李天王道：“你这场如何?”行者道：“老孙变化进他洞去，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，吃得胜酒哩，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。我转他后面，忽听得马叫龙吟，知是火部之物。东壁厢靠着我的金箍棒，是老孙拿在手中，一路打将出来也。”众神道：“你的宝贝得了，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?”行者道：“不难，不难！我有了这根铁棒，不管怎的，也要打倒他，取宝贝还你。”正讲处，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，喊声振地，原来是兕大王帅众精灵来赶行者。行者见了，叫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正合吾意。列位请坐，待老孙再去捉他。”
好大圣，举铁棒劈面迎来，喝道：“泼魔那里走！看棍！”那怪使枪支住骂道：“贼猴头！着实无礼。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?”行者道：“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业畜！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。那件儿是你的？不要走！吃老爷一棍！”那怪物轮枪隔架。这一场好战：
大圣施威猛，妖魔不顺柔。两家齐斗勇，那个肯干休！这一个铁棒如龙尾，那一个长枪似蟒头。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，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。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，祥云  树林愁。满空飞鸟皆停翅，四野狼虫尽缩头。那阵上小妖呐喊，这壁厢行者抖擞。一条铁棒无人敌，打遍西方万里游。那杆长枪真对手，永镇金 称上筹。相遇这场无好散，不见高低誓不休。
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，不分胜败，早又见天色将晚。妖魔支着长枪道：“悟空，你住了。天昏地暗，不是个赌斗之时，且各歇息歇息，明朝再与你比迸。”行者骂道：“泼畜休言！老孙的兴头才来，管甚么天晚！是必与你定个输赢。”那怪物喝一声，虚幌一枪，逃了性命，帅群妖收转干戈，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。


Output:
这大圣拽棍方回，天神在岸头贺喜，都道：“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，无量无边的真本事！”行者笑道：“承过奖！承过奖！”李天王近前道：“此言实非褒奖，真是一条好汉子！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。”行者道：“且休题夙话。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，必然疲倦。我也说不得辛苦，你们都放怀坐坐，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，务要偷了他的，捉住那怪，寻取兵器，奉还汝等归天。”太子道：“今已天晚，不若安眠一宿，明早去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小郎不知世事。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？似这等掏摸的，必须夜去夜来，不知不觉，才是买卖哩。”火德与雷公道：“三太子休言，这件事我们不知。大圣是个惯家熟套，须教他趁此时候，一则魔头困倦，二来夜黑无防，就请快去，快去！”
好大圣，笑唏唏的将铁棒藏了，跳下高峰，又至洞口。摇身一变，变作一个促织儿 (22) 。真个：
嘴硬须长皮黑，眼明爪脚丫叉。风清月明叫墙涯，夜静如同人话。 泣露凄凉景色，声音断续堪夸。客窗旅思怕闻他，偏在空阶床下。
蹬开大腿，三五跳跳到门边，自门缝里钻将进去，蹲在那壁根下，迎着里面灯光，仔细观看。只见那大小群妖，一个个狼餐虎咽，正都吃东西哩。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 (23) 。少时间，收了家火，又都去安排窝铺，各各安身。约摸有一更时分，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，只听那老魔传令，教：“各门上小的醒睡！恐孙悟空又变甚么，私人家偷盗。”又有些该班坐夜的，涤涤托托梆铃齐响 (24) 。这大圣越好行事，钻入房门，见有一架石床，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，展铺盖伏侍老魔，脱脚的脱脚，解衣的解衣。只见那魔王宽了衣服，左胳膊上白森森的套着那个圈子，原来像一个连珠镯头模样。你看他更不取下，转往上抹了两抹，紧紧的勒在胳膊上方才睡下。行者见了，将身又变，变作一个黄皮虼蚤，跳上石床钻入被里，爬在那怪的胳膊上着实一口，叮的那怪翻身骂道：“这些少打的奴才！被也不抖，床也不拂，不知甚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！”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，依然睡下。行者爬上那圈子，又咬一口。那怪睡不得，又翻过身来道：“刺闹杀我也 (25) ！”


Output:
行者见他关防得紧，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，料偷他的不得。跳下床来，还变做促织儿，出了房门径至后面，又听得龙吟马嘶。原来那层门紧锁，火龙，火马，都吊在里面。行者现了原身，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，念动咒语用手一抹，扢扠一声，那锁双 俱就脱略。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，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，如白日一般。忽见东西两边斜靠着几件兵器，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，并那火德的火弓、火箭等物。行者映火光，周围看了一遍，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，放着一把毫毛。大圣满心欢喜，将毫毛拿起来，呵了两口热气，叫声：“变！”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。教他都拿了刀、剑、杵、索、球、轮及弓、箭、枪、车、葫芦、火鸦、火鼠、火马，一应套去之物，跨了火龙，纵起火势，从里边往外烧来。只听得烘烘 ，扑扑乒乒，好便似炸雷连炮之声。慌得那些大小妖精，梦梦查查的 (26) ，抱着被，朦着头，喊的喊，哭的哭，一个个走投无路，被这火烧死大半。美猴王得胜回来，只好有三更时候。
却说那高峰上，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晃亮，一拥前来。见行者骑着龙，喝喝呼呼纵着小猴，径上峰头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来收兵器！来收兵器！”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，这行者将身一抖，那把毫毛复上身来。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，火德星君着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，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。
却说那金 洞里火焰纷纷，唬得个兕大王魂不附体，急欠身开了房门，双手拿着圈子，东推东火灭，西推西火消，满空中冒烟突火，执着宝贝跑了一遍，四下里烟火俱熄。急忙收救群妖，已此烧杀大半，男男女女，收不上百十馀丁。又查看藏兵之内，各件皆无。又去后面看处，见八戒、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，白龙马还在槽上，行李担亦在屋里。妖魔遂恨道：“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，失了火，致令如此！”旁有近侍的告道：“大王，这火不干本家之事，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，放了那火部之物，盗了神兵去也。”老魔方然省悟道：“没有别人，断乎是孙悟空那贼！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。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，在我这胳膊叮了两口。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，见我抹勒得紧，不能下手，故此盗了兵器，纵着火龙，放此狠毒之心，意欲烧杀我也。贼猴啊！你枉使机关，不知我的本事！我但带了这件宝贝，就是人大海而不能溺，赴火池而不能焚哩！这番若拿住那贼，只把刮了点垛 (27) ，方趁我心！”说着话，懊恼多时，不觉的鸡鸣天晓。


Output:
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，对行者道：“大圣，天色已明，不须怠慢。我们趁那妖魔挫了锐气，与火部等扶住你，再去力战，庶几这次可擒拿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说得有理。我们齐了心，耍子儿去耶！”一个个抖擞威风，喜弄武艺，径至洞口。行者叫道：“泼魔出来！与老孙打者！”原来那里两扇石门被火气化成灰烬，门里边有几个小妖，正然扫地撮灰。忽见众圣齐来，慌得丢了扫帚，撇下灰耙，跑入里面，又报道：“孙悟空领着许多天神，又在门外骂战哩！”那兕怪闻报大惊，扢迸迸钢牙咬响，滴溜溜环眼睁圆。挺着长枪，带了宝贝，走出门来，泼口乱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！你有多大手段，敢这等藐视我也?”行者笑脸儿骂道：“泼怪物！你要知我的手段，且上前来，我说与你听：
自小生来手段强，乾坤万里有名扬。当时颖悟修仙道，昔日传来不老方。立志拜投方寸地 (28) ，虔心参见圣人乡。学成变化无量法，宇宙长空任我狂。闲在山前将虎伏，闷来海内把龙降。祖居花果称王位，水帘洞里逞刚强。几番有意图天界，数次无知夺上方。御赐齐天名大圣，敕封又赠美猴王。只因宴设蟠桃会，无简相邀我性刚。暗闯瑶池偷玉液，私行宝阁饮琼浆。龙肝凤髓曾偷吃，百味珍馐我窃尝。千载蟠桃随受用，万年丹药任充肠。天宫异物般般取，圣府奇珍件件藏。玉帝访我有手段，即发天兵摆战场。九曜恶星遭我贬，五方凶宿被吾伤。普天神将皆无敌，十万雄师不敢当。威逼玉皇传旨意，灌江小圣把兵扬。相持七十单二变，各弄精神个个强。南海观音来助战，净瓶杨柳也相帮。老君又使金刚套，把我擒拿到上方。绑见玉皇张大帝 (29) ，曹官拷较罪该当。即差大力开刀斩，刀砍头皮火焰光。百计千方弄不死，将吾押赴老君堂。六丁神火炉中炼，炼得浑身硬似钢。七七数完开鼎看，我身跳出又凶张。诸神闭户无遮挡，众圣商量把佛央。其实如来多法力，果然智慧广无量。手中赌赛翻筋斗，将山压我不能强。玉皇才设‘安天会’，西域方称极乐场。压困老孙五百载，一些茶饭不曾尝。当时金蝉长老临凡世，东土差他拜佛乡。欲取真经回上国，大唐帝主度先亡。观音劝我皈依善，秉教迦持不放狂。解脱高山根下难，如今西去取经章。泼魔休弄獐狐智，还我唐僧拜法王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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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怪闻言，指着行者道：“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！不要走，吃吾一枪！”这大圣使棒来迎。两个正自相持，这壁厢哪吒太子生嗔，火德星君发狠，即将那六件神兵，火部等物，望妖魔身上抛来，孙大圣更加雄势。一边又雷公使 ，天王举刀，不分上下，一拥齐来。那魔头巍巍冷笑，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，撒手抛起空中，叫声“着！”唿喇的一下，把六件神兵、火部等物、雷公 、天王刀、行者棒，尽情又都捞去。众神灵依然赤手，孙大圣仍是空拳。妖魔得胜回身，叫：“小的们，搬石砌门，动土修造，从新整理房廊。待齐备了，杀唐僧三众来谢土，大家散福受用。”众小妖领命维持不题。
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回上高峰，火德怨哪吒性急，雷公怪天王放刁，惟水伯在旁无语。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，心有萦思，没奈何怀恨强欢，对众笑道：“列位不须烦恼。自古道：‘胜败兵家之常。’我和他论武艺，也只如此，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，所以为害，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。你且放心，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。”太子道：“你前启奏玉帝，查勘满天世界，更无一点踪迹，如今却又何处去查?”行者道：“我想起来，佛法无边。如今且上天去问我佛如来，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，看这怪是那方生长，何处乡贯住居，圈子是件甚么宝贝。不管怎的，一定要拿他，与列位出气，还汝等欢喜归天。”众神道：“既有此意，不须久停，快去，快去！”
好行者，说声去，就纵筋斗云，早至灵山。落下祥光，四方观看，好去处：
灵峰疏杰，叠嶂清佳，仙岳顶巅摩碧汉。西天瞻巨镇，形势压中华。元气流通天地远，威风飞彻满台花。时闻钟磬音长，每听经声明朗。又见那青松之下优婆讲 (30) ，翠柏之间罗汉行。白鹤有情来鹫岭，青鸾着意伫闲亭。玄猴对对擎仙果，寿鹿双双献紫英。幽鸟声频如诉语，奇花色绚不知名。回峦盘绕重重顾，古道湾环处处平。正是清虚灵秀地，庄严大觉佛家风 (31) 。
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，忽听得有人叫道：“孙悟空，从那里来？往何处去?”急回头看，原来是比丘尼尊者。大圣作礼道：“正有一事，欲见如来。”比丘尼道：“你这个顽皮！既然要见如来，怎么不登宝刹，且在这里看山?”行者道：“初来贵地，故此大胆。”比丘尼道：“你快跟我来也。”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，又见那八大金刚，雄纠纠的两边挡住。比丘尼道：“悟空，暂候片时，等我与你奏上去来。”行者只得住立门外。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：“孙悟空有事，要见如来。”如来传旨令入，金刚才闪路放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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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低头礼拜毕，如来问道：“悟空，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，皈依释教，保唐僧来此求经，你怎么独自到此？有何事故?”行者顿首道：“上告我佛：弟子自秉迦持，与唐朝师父西来，行至金 山金 洞，遇着一个恶魔头，名唤兕大王，神通广大，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。弟子向伊求取，没好意，两家比迸，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圈子，抢了我的铁棒。我恐他是天将思凡，急上界查勘不出。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，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。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，又被他将火具抢去。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渰他，一毫又渰他不着。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，将那铁棒等物偷出，复去索战，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，无法收降。因此特告我佛，望垂慈与弟子看看，果然是何物出身，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，擒此魔头，救我师父，合共虔诚，拜求正果。”如来听说，将慧眼遥观，早已知识。对行者道：“那怪物我虽知之，但不可与你说。你这猴儿口敞 (32) ，一传道是我说他，他就不与你斗，定要嚷上灵山，反遗祸于我也。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。”行者再拜称谢道：“如来助我甚么法力?”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“金丹砂”与悟空助力。行者道：“金丹砂却如何?”如来道：“你去洞外，叫那妖魔比试。演他出来，却教罗汉放砂，陷住他，使他动不得身，拔不得脚，凭你揪打便了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妙，妙，妙！趁早去来！”
那罗汉不敢迟延，即取金丹砂出门。行者又谢了如来。一路查看，止有十六尊罗汉，行者嚷道：“这是那个去处，却卖放人 (33) ！”众罗汉道：“那个卖放?”行者道：“原差十八尊，今怎么只得十六尊?”说不了，里边走出降龙、伏虎二尊，上前道：“悟空，怎么就这等放刁？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。”行者道：“忒卖法，忒卖法！才自若嚷迟了些儿，你敢就不出来了。”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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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，到了金 山界。那李天王见了，帅众相迎，备言前事。罗汉道：“不必叙繁，快去叫他出来。”这大圣捻着拳头，来于洞口骂道：“腯泼怪物 (34) ，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！”那小妖又飞跑去报。魔王怒道：“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！”小妖道：“更无甚将，止他一人。”魔王道：“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，怎么却又一人到此？敢是又要走拳?”随带了宝贝，绰枪在手，叫小妖搬开石块，跳出门来骂道：“贼猴！你几番家不得便宜，就该回避，如何又来吆喝?”行者道：“这泼魔不识好歹！若要你外公不来，除非你服了降，陪了礼，送出我师父、师弟，我就饶你！”那怪道：“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，不久便要宰杀，你还不识起倒？去了罢！”
行者听说“宰杀”二字，扢蹬蹬腮边火发，按不住心头之怒，丢了架手，轮着拳，斜行抅步，望妖魔使个挂面。那怪缠长枪，劈手相迎。行者左跳右跳，哄那妖魔。妖魔不知是计，赶离洞口南来。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，共显神通，好砂！正是那：
似雾如烟初散漫，纷纷霭霭下天涯。白茫茫到处迷人眼，昏漠漠飞时找路差。打柴的樵子失了伴，采药的仙童不见家。细细轻飘如麦面，粗粗翻复似芝麻。世界朦胧山顶暗，长空迷没太阳遮。不比嚣尘随骏马，难言轻软衬香车。此砂本是无情物，盖地遮天把怪拿。只为妖魔侵正道，阿罗奉法逞豪华。手中就有明珠现，等时刮得眼生花。
那妖魔见飞砂迷目，把头低了一低，足下就有三尺馀深，慌得他将身一纵，跳在浮上一层，未曾立得稳，须臾又有二尺馀深。那怪急了，拔出脚来，即忙取圈子，往上一撇，叫声“着！”唿喇的一下，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，拽回步径归本洞。
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。行者近前问道：“众罗汉，怎么不下砂了?”罗汉道：“适才响了一声，金丹砂就不见矣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。”天王等众道：“这般难伏啊，却怎么捉得他，何日归天，何颜见帝也！”旁有降龙、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：“悟空，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?”行者道：“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，却不知有甚话说。”罗汉道：“如来吩咐我两个说：‘那妖魔神通广大，如失了金丹砂，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，庶几可一鼓而擒也。’”行者闻言道：“可恨，可恨！如来却也闪赚老孙。当时就该对我说了，却不免教汝等远涉?”李天王道：“既是如来有此明示，大圣就当早起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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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行者，说声去，就纵一道筋斗云，直入南天门里。时有四大元帅，擎拳拱手道：“擒怪事如何?”行者且行且答道：“未哩，未哩。如今有处寻根去也。”四将不故留阻，让他进了天门。不上灵霄殿，不入斗牛宫，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，见两仙童侍立，他也不通姓名，一直径走，慌得两童扯住道：“你是何人？待往何处去?”行者才说：“我是齐天大圣，欲寻李老君哩。”仙童道：“你怎这样粗鲁？且住下，让我们通报。”行者那容分说，喝了一声，往里径走。忽见老君自内而出，撞个满怀。行者躬身唱个喏道：“老官，一向少看。”老君笑道：“这猴儿不去取经，却来我处何干?”行者道：“取经取经，昼夜无停；有些阻碍，到此行行。”老君道：“西天路阻，与我何干?”行者道：“西天西天，你且休言；寻着踪迹，与你缠缠。”老君道：“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，有甚踪迹可寻?”
行者入里，眼不转睛，东张西看。走遍几层廊宇，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，青牛不在栏中。行者道：“老官，走了牛也，走了牛也！”老君大惊道：“这业畜几时走了?”正嚷间，那童儿方醒，跪于当面道：“爷爷，弟子睡着，不知是几时走的。”老君骂道：“你这厮如何盹睡?”童儿叩头道：“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，当时吃了，就在此睡着。”老君道：“想是前日炼的‘七返火丹’，掉了一粒，被这厮拾吃了。那丹吃一粒，该睡七日哩。那业畜因你睡着，无人看管，遂乘机走下界去，今亦是七日矣。”即查可曾偷甚宝贝。行者道：“无甚宝贝，只见他有一个圈子，甚是利害。”
老君急查看时，诸般俱在，止不见了“金刚琢”。老君道：“是这业畜偷了我‘金钢琢’去了！”行者道：“原来是这件宝贝！当时打着老孙的是他，如今在下界张狂，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！”老君道：“这业畜在甚地方?”
行者道：“现住金 山金 洞。他捉了我唐僧进去，抢了我金箍棒。请天兵相助，又抢了太子的神兵。及请火德星君，又抢了他的火具。惟水伯虽不能渰死他，倒还不曾抢他物件。至请如来着罗汉下砂，又将金丹砂抢去。似你这老官，纵放怪物，抢夺伤人，该当何罪?”老君道：“我那‘金刚琢’，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 (35) ，自幼炼成之宝。凭你甚么兵器、水火，俱莫能近他。若偷去我的‘芭蕉扇儿’，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。”
大圣才欢欢喜喜，随着老君。老君执了芭蕉扇，驾着祥云同行，出了仙宫。南天门外低下云头，径至金 山界。见了十八尊罗汉、雷公、水伯、火德、李天王父子，备言前事一遍。老君道：“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，我好收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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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行者跳下峰头，又高声骂道：“腯泼业畜！趁早出来受死！”那小妖又去报知。老魔道：“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。”急绰枪带宝，迎出门来。行者骂道：“你这泼魔，今番坐定是死了。不要走！吃吾一掌！”急纵身跳个满怀，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，回头就跑。那魔轮枪就赶，只听得高峰上叫道：“那牛儿还不归家，更待何日?”那魔抬头，看见是太上老君，就唬得心惊胆战道：“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！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?”老君念个咒语，将扇子扇了一下，那怪将圈子丢来，被老君一把接住；又一扇，那怪物力软筋麻，现了本相，原来是一只青牛。老君将“金钢琢”吹口仙气，穿了那怪的鼻子，解下勒袍带，系于琢上，牵在手中。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，又名“宾郎”，职此之谓。老君辞了众神，跨上青牛背上，驾彩云径归兜率院，缚妖怪高升离恨天。
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。各取兵器，谢了。天王父子回天，雷公入府，火德归宫，水伯回河，罗汉向西。然后才解放唐僧、八戒、沙僧，拿了铁棒。他三人又谢了行者，收拾马匹行装，师徒们离洞，找大路方走。
正走间，只听得路旁叫：“唐圣僧，吃了斋饭去。”那长老心惊。不知是甚么人叫唤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三回　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(36)
德行要修八百，阴功须积三千。均平物我与亲冤，始合西天本愿。 魔兕刀兵不怯，空劳水火无愆。老君降伏却朝天，笑把青牛牵转。
话说那大路旁叫唤者谁？乃金 山山神、土地，捧着紫金钵盂叫道：“圣僧啊，这钵盂饭是孙大圣向好处化来的。因你等不听良言，误入妖魔之手，致令大圣劳苦万端，今日方救得出。且来吃了饭，再去走路。莫孤负孙大圣一片恭孝之心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万分亏你，言谢不尽！早知不出圈痕，那有此杀身之害。”行者道：“不瞒师父说。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，却教你受别人的圈子。多少苦楚，可叹，可叹！”八戒道：“怎么又有个圈子?”行者道：“都是你这业嘴业舌的夯货，弄师父遭此一场大难！着老孙翻天覆地，请天兵水火与佛祖丹砂，尽被他使一个白森森的圈子套去。如来暗示了罗汉，对老孙说出那妖的根原，才请老君来收伏，却是个青牛作怪。”三藏闻言，感激不尽道：“贤徒，今番经此，下次定然听你吩咐。”遂此四人分吃那饭。那饭热气腾腾的。行者道：“这饭多时了，却怎么还热?”土地跪下道：“是小神知大圣功完，才自热来伺候。”须臾饭毕。收拾了钵盂，辞了土地、山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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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师父才攀鞍上马，过了高山。正是涤虑洗心皈正觉，餐风宿水向西行。行够多时，又值早春天气。听了些：
紫燕呢喃，黄鹂 睆。紫燕呢喃香嘴困，黄鹂 睆巧音频。满地落红如布锦，遍山发翠似堆茵。岭上青梅结豆，崖前古柏留云。野润烟光淡，沙暄日色曛。几处园林花放蕊，阳回大地柳芽新。
正行处忽遇一道小河，澄澄清水，湛湛寒波。唐长老勒过马观看，远见河那边有柳阴垂碧，微露着茅屋几椽。行者遥指那厢道：“那里人家，一定是摆渡的。”三藏道：“我见那厢也似这般，却不见船只，未敢开言。”八戒旋下行李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摆渡的！撑舡过来！”连叫几遍，只见那柳阴里面，咿咿哑哑的，撑出一只舡儿。不多时相近这岸。师徒们仔细看了那船儿，真个是：
短棹分波，轻桡泛浪。 堂油漆彩 (37) ，艎板满平仓 (38) 。船头上铁缆盘窝，船后边舵楼明亮。虽然是一苇之航 (39) ，也不亚泛湖浮海。纵无锦缆牙樯，实有松桩桂楫。固不如万里神舟，真可渡一河之隔。往来只在两崖边，出入不离古渡口。
那船儿须臾顶岸。有艄子叫云 (40) ：“过河的，这里去。”三藏纵马近前看处，那梢子怎生模样：
头裹锦绒帕，足踏皂丝鞋。身穿百纳绵裆袄，腰束千针裙布衫。手腕皮粗筋力硬，眼花眉皱面容衰。声音娇细如莺啭，近观乃是老裙钗。
行者近于船边道：“你是摆渡的?”那妇人道：“是。”行者道：“梢公如何不在，却着梢婆撑舡?”妇人微笑不答，用手拖上跳板。沙和尚将行李挑上去，行者扶着师父上跳，然后顺过船来，八戒牵上白马，收了跳板。那妇人撑开船，摇动桨，顷刻间过了河。身登西岸，长老教沙僧解开包，取几文钱钞与他。妇人更不争多寡，将缆拴在傍水的桩上，笑嘻嘻径入庄屋里去了。
三藏见那水清，一时口渴，便着八戒：“取钵盂，舀些水来我吃。”那呆子道：“我也正要些儿吃哩。”即取钵盂，舀了一钵递与师父。师父吃了有一少半，还剩了多半，呆子接来一气饮干，却伏侍三藏上马。师徒们找路西行，不上半个时辰，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：“腹痛！”八戒随后道：“我也有些腹痛。”沙僧道：“想是吃冷水了。”说未毕，师父声唤道：“疼的紧！”八戒也道：“疼得紧！”他两个疼痛难禁，渐渐肚子大了。用手摸时，似有血团肉块，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。三藏正不稳便，忽然见那路旁有一村舍，树梢头挑着两个草把 (41) 。行者道：“师父，好了。那厢是个卖酒的人家。我们且去化他些热汤与你吃，就问可有卖药的，讨贴药，与你治治腹痛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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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闻言甚喜，却打白马。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下马。但只见那门儿外有一个老婆婆，端坐在草墩上绩麻。行者上前，打个问讯道：“婆婆，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，我师父乃唐朝御弟。因为过河吃了河水，觉肚腹疼痛。”那婆婆喜哈哈的道：“你们在那边河里吃水来?”行者道：“是在此东边清水河吃的。”那婆婆欣欣的笑道：“好耍子，好耍子！你都进来，我与你说。”
行者即搀唐僧，沙僧即扶八戒。两人声声唤唤，腆着肚子，一个个只疼得面黄眉皱，入草舍坐下。行者只叫：“婆婆，是必烧些热汤与我师父，我们谢你。”那婆婆且不烧汤，笑唏唏跑走后边，叫道：“你们来看，你们来看！”那里面，蹼 蹼踏的 (42) ，又走出两三个半老不老的妇人，都来望着唐僧洒笑 (43) 。行者大怒，喝了一声，把牙一嗟，唬得那一家子跌跌  往后就走。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：“快早烧汤，我饶了你！”那婆子战兢兢的道：“爷爷呀，我烧汤也不济事，也治不得他两个肚疼。你放了我，等我说。”行者放了他，他说：“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。我们这一国尽是女人，更无男子，故此见了你们欢喜。你师父吃的那水不好了，那条河唤做子母河。我那国王城外，还有一座迎阳馆驿，驿门外有一个‘照胎泉’。我这里人，但得年登二十岁以上，方敢去吃那河里水。吃水之后，便觉腹痛有胎。至三日之后，到那迎阳馆照胎水边照去，若照得有了双影，便就降生孩儿。你师吃了子母河水，以此成了胎气，也不日要生孩子。热汤怎么治得?”
三藏闻言，大惊失色道：“徒弟呵！似此怎了?”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：“爷爷呀！要生孩子，我们却是男身，那里开得产门？如何脱得出来?”行者笑道：“古人云：‘瓜熟自落。’若到那个时节，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，钻出来也。”八戒见说，战兢兢忍不得疼痛道：“罢了，罢了！死了，死了！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，莫扭，莫扭！只怕错了养儿肠，弄做个胎前病。”那呆子越发慌了，眼中噙泪，扯着行者道：“哥哥！你问这婆婆，看那里有手轻的稳婆，预先寻下几个，这半会一阵阵的动荡得紧，想是摧阵疼。快了，快了！”沙僧又笑道：“二哥，既知摧阵疼，不要扭动，只恐挤破浆泡耳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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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哼着道：“婆婆呵，你这里可有医家？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胎药吃了，打下胎来罢。”那婆子道：“就有药也不济事。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，山中有一个‘破儿洞’，洞里有一眼‘落胎泉’。须得那泉里水吃一口，方才解了胎气。却如今取不得水了，向年来了一个道人，称名如意真仙，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，护住落胎泉水，不肯善赐与人。但欲求水者，须要花红表礼 (44) ，羊酒果盘，志诚奉献，只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。你们这行脚僧，怎么得许多钱财买办？但只可挨命，待时而生产罢了。”行者闻得此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婆婆，你这里到那解阳山有几多路程?”婆婆道：“有三十里。”行者道：“好了，好了！师父放心，待老孙取些水来你吃。”好大圣，吩咐沙僧道：“你好仔细看着师父。若这家子无礼，侵哄师父，你拿出旧时手段来，装 虎唬他，等我取水去。”沙僧依命。只见那婆子端出一个大瓦钵来，递与行者道：“拿这钵头儿去，是必多取些来，与我们留着用急。”行者真个接了瓦钵，出草舍，纵云而去。那婆子才望空礼拜道：“爷爷呀！这和尚会驾云！”才进去叫出那几个妇人来，对唐僧磕头礼拜，都称为罗汉菩萨。一壁厢烧汤办饭，供奉唐僧不题。
却说那孙大圣筋斗云起，少顷间见一座山头，阻住云角，即按云光，睁睛看处，好山！但见那：
幽花摆锦，野草铺蓝。涧水相连落，溪云一样闲。重重谷壑藤萝密，远远峰峦树木蘩。鸟啼雁过，鹿饮猿攀。翠岱如屏嶂，青崖似髻鬟。尘埃滚滚真难到，泉石涓涓不厌看。每见仙童采药去，常逢樵子负薪还。果然不亚天台景，胜似三峰西华山！
这大圣正然点看那山不尽，又只见背阴处有一所庄院，忽闻得犬吠之声。大圣下山，径至庄所，却也好个去处。看那：
小桥通活水，茅舍倚青山。
村犬汪篱落，幽人自往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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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桥通活水，茅舍倚青山。
村犬汪篱落，幽人自往还。
不时来至门首，见一个老道人，盘坐在绿茵之上。大圣放下瓦钵，近前道问讯。那道人欠身还礼道：“那方来者？至小庵有何勾当?”行者道：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西天取经者。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之水，如今腹疼肿胀难禁。问及土人，说是结成胎气，无方可治。访得解阳山破儿洞有‘落胎泉’可以消得胎气，故此特来拜见如意真仙，求些泉水搭救师父。累烦老道指引指引。”那道人笑道：“此间就是破儿洞，今改为聚仙庵了。我却不是别人，即是如意真仙老爷的大徒弟。你叫做甚么名字？待我好与你通报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是唐三藏法师的大徒弟，贱名孙悟空。”那道人问曰：“你的花红、酒礼，都在那里?”行者道：“我是个过路的挂搭僧，不曾办得来。”道人笑道：“你好痴呀！我老师父护住山泉，并不曾白送与人。你回去办将礼来，我好通报。不然请回。莫想，莫想！”行者道：“人情大似圣旨。你去说我老孙的名字，他必然做个人情，或者连井都送我也。”
那道人闻此言，只得进去通报。却见那真仙抚琴，只待他琴终，方才说道：“师父，外面有个和尚，口称是唐三藏大徒弟孙悟空，欲求落胎泉水，救他师父。”那真仙不听说便罢，一听得说个悟空名字，却就怒从心上起，恶向胆边生。急起身，下了琴床，脱了素服，换上道衣。取一把如意钩子，跳出庵门。叫道：“孙悟空何在?”行者转头，观见那真仙打扮：
头戴星冠飞彩艳，身穿金缕法衣红。
足下云鞋堆锦绣，腰间宝带绕玲珑。
一双纳锦凌波袜，半露裙 闪绣绒。
手拿如意金钩子， 利杆长若蟒龙 (45) 。
凤眼光明眉菂竖 (46) ，钢牙尖利口翻红。
额下髯飘如烈火，鬓边赤发短蓬松。
形容恶似温元帅 (47) ，争奈衣冠不一同。
行者见了，合掌作礼道：“贫僧便是孙悟空。”那先生笑道：“你真个是孙悟空，却是假名托姓者?”行者道：“你看先生说话。常言道：‘君子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。’我便是悟空，岂有假托之理?”先生道：“你可认得我么?”行者道：“我因归正释门，秉诚僧教，这一向登山涉水，把我那幼时的朋友也都疏失，未及拜访，少识尊颜。适间问道子母河西乡人家，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，故此知之。”那先生道：“你走你的路，我修我的真，你来访我怎的?”行者道：“因我师父误饮了子母河水，腹疼成胎，特来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，救解师难也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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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先生怒目道：“你师父可是唐三藏么?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先生咬牙恨道：“你们可曾会着一个圣婴大王么?”行者道：“他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妖怪的绰号。真仙问他怎的?”先生道：“是我之舍侄，我乃牛魔王的兄弟。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，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惫 ，将他害了。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，你倒来寻我，还要甚么水哩！”行者陪笑道：“先生差了。你令兄也曾与我做朋友，幼年间也曾拜七弟兄。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，有失拜望。如今令侄得了好处，现随着观音菩萨做了善财童子，我等尚且不如，怎么反怪我也?”先生喝道：“这泼猢狲！还弄巧舌。我舍侄还是自在为王好，还是与人为奴好？不得无礼，吃我这一钩！”大圣使铁棒架住道：“先生莫说打的话，且与些泉水去也。”那先生骂道：“泼猢狲！不知死活！如若三合敌得我，与你水去；敌不过，只把你剁为肉酱，方与我侄子报仇。”大圣骂道：“我把你不识起倒的业障！既要打，起开来看棍！”那先生如意钩劈手相还。二人在聚仙庵好杀：
圣僧误食成胎水，行者来寻如意仙。那晓真仙原是怪，倚强护住落胎泉。及至相逢讲仇隙，争持决不遂如然。言来语去成僝僽 (48) 。意恶情凶要报冤。这一个因师伤命来求水，那一个为侄亡身不与泉。如意钩强如蝎毒，金箍棒狠似龙巅。当胸乱刺施威猛，着脚斜钩展妙玄。阴手棍丢伤处重，过肩钩起近头鞭。锁腰一棍鹰持雀，压顶三钩螂捕蝉。往往来来争胜败，返返复复两回还。钩挛棒打无前后，不见输赢在那边。
那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，敌不得大圣。这大圣越加猛烈，一条棒似滚滚流星，着头乱打。先生败了筋力，倒拖着如意钩，往山上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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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圣不去赶他，却来庵内寻水。那个道人早把庵门关了。大圣拿着瓦钵赶至门前，尽力气一脚，踢破庵门，闯将进去。见那道人伏在井栏上，被大圣喝了一声，举棒要打，那道人往后跑了。却才寻出吊桶来，正自打水，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，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，跌了个嘴硍地 (49) 。大圣爬起来，使铁棒就打。他却闪在旁边，执着钩子道：“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！”大圣骂道：“你上来，你上来！我把你这个业障，直打杀你！”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敌，只是禁住了，不许大圣打水。大圣见他不动，却使左手轮着铁棒，右手使吊桶，将索子才突鲁鲁的放下。他又来使钩。大圣一只手撑持不得，又被他一钩钩着脚，扯了个躘踵，连井索通跌下井去了。大圣道：“这厮却是无礼！”爬起来，双手轮棒，没头没脸的打将上去。那先生依然走了，不敢迎敌。大圣又要去取水，奈何没有吊桶，又恐怕来钩扯，心中暗暗想道：“且去叫个帮手来！”
好大圣，拨转云头，径至村舍门首，叫一声：“沙和尚。”那里边三藏忍痛呻吟，猪八戒哼声不绝。听得叫唤，二人欢喜道：“沙僧啊，悟空来也。”沙僧连忙出门接着道：“大哥，取水来了?”大圣进门，对唐僧备言前事。三藏滴泪道：“徒弟呵，似此怎了?”大圣道：“我来叫沙兄弟与我同去。到那庵边，等老孙和那厮敌斗，教沙僧乘便取水来救你。”三藏道：“你两个没病的都去了，丢下我两个有病的，教谁伏侍?”那个老婆婆在旁道：“老罗汉只管放心。不须要你徒弟，我家自然看顾伏侍你。你们早间到时，我等实有爱怜之意，却才见这位菩萨云来雾去，方知你是罗汉菩萨。我家决不敢复害你。”
行者咄的一声道：“汝等女流之辈，敢伤那个?”老婆子笑道：“爷爷呀，还是你们有造化，来到我家。若到第二家，你们也不得囫囵了！”八戒哼哼的道：“不得囫囵，是怎么的?”婆婆道：“我一家儿四五口，都是有几岁年纪的，把那风月事尽皆休了，故此不肯伤你。若还到第二家，老小众大，那年小之人，那个肯放过你去？就要与你交合。假如不从，就要害你性命，把你们身上肉，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。”八戒道：“若这等，我决无伤。他们都是香喷喷的，好做香袋；我是个臊猪，就割了肉去，也是臊的，故此可以无伤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不要说嘴，省些力气，好生产也。”那婆婆道：“不必迟疑，快求水去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家可有吊桶？借个使使。”那婆子即往后边取出一个吊桶，又窝了一条索子，递与沙僧。沙僧道：“带两条索子去。恐一时井深要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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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僧接了桶索，即随大圣出了村舍，一同驾云而去。那消半个时辰，却到解阳山界。按下云头，径至庵外。大圣吩咐沙僧道：“你将桶索拿了，且在一边躲着，等老孙出头索战。你待我两人交战正浓之时，你乘机进去，取水就走。”沙僧谨依言命。
孙大圣掣了铁棒，近门高叫：“开门，开门！”那守门的看见，急入里通报道：“师父，那孙悟空又来了也。”那先生心中大怒道：“这泼猴老大无状！一向闻他有些手段，果然今日方知。他那条棒真是难敌。”道人道：“师父，他的手段虽高，你亦不亚与他，正是个对手。”先生道：“前面两回，被他赢了。”道人道：“前两回虽赢，不过是一猛之性。后面两次打水之时，被师父钩他两跌，却不是相比肩也？先既无奈而去，今又复来，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，埋怨得紧，不得已而来也。决有慢他师之心，管取我师决胜无疑。”
真仙闻言，喜孜孜满怀春意，笑盈盈一阵威风，挺如意钩子，走出门来喝道：“泼猢狲！你又来作甚?”大圣道：“我来只是取水。”真仙道：“泉水乃吾家之井，凭是帝王宰相，也须表礼羊酒来求，方才仅与些须；况你又是我的仇人，擅敢白手来取?”大圣道：“真个不与?”真仙道：“不与，不与！”大圣骂道：“泼业障！既不与水，看棍！”丢一个架手，抢个满怀，不容说着头便打。那真仙侧身躲过，使钩子急架相还。这一场比前更胜。好杀：
金箍棒，如意钩，二人奋怒各怀仇。飞砂走石乾坤暗，播土扬尘日月愁。大圣救师来取水，妖仙为侄不容求。两家齐努力，一处赌安休。咬牙争胜负，切齿定刚柔。添机见，越抖擞，喷云嗳雾鬼神愁。朴朴兵兵钩棒响，喊声哮吼振山丘。狂风滚滚催林木，杀气纷纷过斗牛。大圣愈争愈喜悦，真仙越打越绸缪。有心有意相争战，不定存亡不罢休。
他两个在庵门外交手，跳跳舞舞的，斗到山坡之下，恨苦相持不题。
却说那沙和尚提着吊桶，闯进门去，只见那道人在井边挡住道：“你是甚人，敢来取水！”沙僧放下吊桶，取出降妖宝杖，不对话，着头便打。那道人躲闪不及，把左臂膊打折，道人倒在地下挣命。沙僧骂道：“我要打杀你这业畜，怎奈你是个人身。我还怜你，饶你去罢！让我打水。”那道人叫天叫地的，爬到后面去了。沙僧却才将吊桶向井中满满的打了一吊桶水，走出庵门，驾起云雾，望着行者喊道：“大哥，我已取了水去也。饶他罢，饶他罢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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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圣听得，方才使铁棒支住钩子道：“你听老孙说，我本待斩尽杀绝，争奈你不曾犯法；二来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。先头来，我被钩了两下，未得水去。才然来，我是个调虎离山计，哄你出来争战，却着我师弟取水去了。老孙若肯拿出本事来打你，莫说你是一个甚么如意真仙，就是再有几个也打死了。正是打死不如放生，且饶你，教你活几年耳。已后再有取水者，切不可勒掯他 (50) 。”那妖仙不识好歹，演一演，就来钩脚；被大圣闪过钩头，赶上前，喝声“休走！”那妖仙措手不及，推了一个蹼辣，挣扎不起。大圣夺过如意钩来，折为两段；总拿着又一抉 (51) ，抉作四段，掷之于地道：“泼业畜！再敢无礼么?”那妖仙战战兢兢，忍辱无言。这大圣笑呵呵，驾云而起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真铅若炼须真水，真水调和真汞干。
真汞真铅无母气，灵砂灵药是仙丹。
婴儿枉结成胎象，土母施功不费难。
推倒旁门宗正教，心君得意笑容还。
大圣纵着祥光，赶上沙僧，得了真水，喜喜欢欢，回于本处。按下云头，径来村舍。只见猪八戒腆着肚子，倚在门枋上哼哩。行者悄悄上前道：“呆子，几时占房的 (52) ?”呆子慌了道：“哥哥莫取笑，可曾有水来么?”行者还要耍他，沙僧随后就到，笑道：“水来了，水来了！”三藏忍痛欠身道：“徒弟呀，累了你们也！”那婆婆却也欢喜，几口儿都出礼拜道：“菩萨呀，却是难得，难得！”即忙取个花磁盏子，舀了半盏儿，递与三藏道：“老师父，细细的吃，只消一口，就解了胎气。”八戒道：“我不用盏子，连吊桶等我喝了罢。”那婆子道：“老爷爷，唬杀人罢了！若吃了这吊桶水，好道连肠子肚子都化尽了！”吓得呆子不敢胡为，也只吃了半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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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有顿饭之时，他两个腹中绞痛，只听毂辘毂辘三五阵肠鸣。肠鸣之后，那呆子忍不住，大小便齐流。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静处解手。行者道：“师父啊，切莫出风地里去，怕人子，一时冒了风，弄做个产后之疾。”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，教他两个方便。须臾间，各行了几遍，才觉住了疼痛，渐渐的销了肿胀，化了那血团肉块。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与他补虚。八戒道：“婆婆，我的身子实落 (53) ，不用补虚。且烧些汤水与我洗个澡，却好吃粥。”沙僧道：“哥哥，洗不得澡。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浆致病。”八戒道：“我又不曾大生，左右只是个小产，怕他怎的？洗洗儿干净。”真个那婆子烧些汤与他两个净了手脚。唐僧才吃两盏儿粥汤，八戒就吃了十数碗，还只要添。行者笑道：“夯货！少吃些，莫弄做个‘沙包肚’，不像模样。”八戒道：“没事，没事，我又不是母猪，怕他做甚?”那家子真个又去收拾煮饭。
老婆婆对唐僧道：“老师父，把这水赐了我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不吃水了?”八戒道：“我的肚腹也不疼了，胎气想是已行散了。洒然无事，又吃水何为?”行者道：“既是他两个都好了，将水送你家罢。”那婆婆谢了行者，将馀剩之水，装于瓦罐之中，埋在后边地下，对众老小道：“这罐水，够我的棺材本也！”众老小无不欢喜。整顿斋饭，调开桌凳，唐僧们吃了斋。消消停停，将息了一宿。
次日天明，师徒们谢了婆婆家，出离村舍。唐三藏攀鞍上马，沙和尚挑着行囊，孙大圣前边引路，猪八戒拢了缰绳。这里才是：
洗净口业身干净，销化凡胎体自然。
毕竟不知到国界中还有甚么理会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四回　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
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，依路西进，不上三四十里，早到西梁国界。唐僧在马上指道：“悟空，前面城池相近，市井上人语喧哗，想是西梁女国。汝等须要仔细，谨慎规矩，切休放荡情怀，紊乱法门教旨。”三人闻言，谨遵严命。言未尽，却至东关厢街口 (54) 。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，粉面油头，不分老少，尽是妇女。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，忽见他四众来时，一齐都鼓掌呵呵，整容欢笑道：“人种来了，人种来了！”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。须臾间就塞满街道，惟闻笑语。八戒口里乱嚷道：“我是个销猪！我是个销猪！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莫胡谈，拿出旧嘴脸便是。”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，竖起一双蒲扇耳，扭动莲蓬吊搭唇，发一声喊，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圣僧拜佛到西梁，国内衠阴世少阳。
农士工商皆女辈，渔樵耕牧尽红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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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僧拜佛到西梁，国内衠阴世少阳。
农士工商皆女辈，渔樵耕牧尽红妆。
娇娥满路呼人种，幼妇盈街接粉郎。
不是悟能施丑相，烟花围困苦难当！
遂此众皆恐惧，不敢上前。一个个都捻手矬腰，摇头咬指，战战兢兢，排塞街傍路下，都看唐僧。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，沙僧也装 虎维持，八戒采着马，掬着嘴，摆着耳朵，一行前进。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，铺面轩昂，一般有卖盐卖米，酒肆茶房；鼓角楼台通货殖，旗亭候馆挂帘栊 (55) 。师徒们转湾抹角，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，高声叫道：“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。请投馆驿注名上簿，待下官执名奏驾，验引放行。”三藏闻言下马观看，那衙门上有一匾，上书“迎阳驿”三字。长老道：“悟空，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，果有迎阳之驿。”沙僧笑道：“二哥，你却去‘照胎泉’边照照，看可有双影。”八戒道：“莫弄我！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，已此打下胎来了，还照他怎的?”三藏回头吩咐道：“悟能，谨言，谨言！”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。
女官引路，请他们都进驿内，正厅坐下，即唤看茶。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，两截穿衣之类 (56) 。你看他拿茶的也笑。少顷茶罢，女官欠身问曰：“使客何来?”行者道：“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。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，号曰唐三藏。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，这两个是我师弟：猪悟能、沙悟净，一行连马五口。随身有通关文牒，乞为照验放行。”那女官执笔写罢，下来叩头道：“老爷恕罪。下官乃迎阳驿驿丞，实不知上邦老爷，知当远接。”拜毕起身，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。道：“爷爷们宽坐一时，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，倒换关文，打发领给 (57) ，送老爷们西进。”三藏欣然而坐不题。
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，径入城中五凤楼前，对黄门官道：“我是迎阳馆驿丞，有事见驾。”黄门即时启奏。降旨传宣至殿，问曰：“驿丞有何事来奏?”驿丞道：“微臣在驿，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。有三个徒弟，名唤孙悟空、猪悟能、沙悟净，连马五口，欲上西天拜佛取经。特来启奏主公，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?”女王闻奏，满心欢喜，对众文武道：“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，玉镜展光明，乃是今日之喜兆也。”众女官拥拜丹墀道：“主公，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?”女王道：“东土男人，乃唐朝御弟。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，累代帝王，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。幸今唐王御弟下降，想是天赐来的。寡人以一国之富，愿招御弟为王，我愿为后，与他阴阳配合，生子生孙，永传帝业，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?”众女官拜舞称扬，无不欢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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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丞又奏道：“主公之论，乃万代传家之好，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，不成相貌。”女王道：“卿见御弟怎生模样？他徒弟怎生凶丑?”驿丞道：“御弟相貌堂堂，丰姿英俊，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，南赡中华之人物。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，相貌如精。”女王道：“既如此，把他徒弟与他领给，倒换关文，打发他往西天，只留下御弟，有何不可?”众官拜奏道：“主公之言极当，臣等钦此钦遵。但只是匹配之事，无媒不可。自古道‘姻缘配合凭红叶，月老夫妻系赤绳。’”女王道：“依卿所奏，就着当驾太师作媒，迎阳驿丞主婚，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。待他许可，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。”那太师、驿丞，领旨出朝。
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，只见外面人报：“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太师来却是何意?”八戒道：“怕是女王请我们也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是相请，就是说亲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假如不放，强逼成亲，却怎么是好?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只管允他，老孙自有处治。”说不了，二女官早至，对长老下拜。长老一一还礼道：“贫僧出家人，有何德能，敢劳大人下拜?”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，心中暗喜道：“我国中实有造化，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。”二官拜毕起来，侍立左右道：“御弟爷爷，万千之喜了！”三藏道：“我出家人，喜从何来?”太师躬身道：“此处乃西梁女国，国中自来没个男子。今幸御弟爷爷降临，臣奉我王旨意，特来求亲。”三藏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，又无儿女相随，止有顽徒三个，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?”驿丞道：“下官才进朝启奏，我王十分欢喜道，夜来得一吉梦，梦见金屏生彩艳，玉镜展光明。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，我王愿以一国之富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，坐南面称孤，我王愿为帝后。传旨着太师作媒，下官主婚，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。”三藏闻言，低头不语。太师道：“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。似此招赘之事，天下虽有；托国之富，世上实稀。请御弟速允，庶好回奏。”长老越加痴痖。
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，叫道：“太师，你去上复国王：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，决不爱你托国之富，也不爱你倾国之容。快些儿倒换关文，打发他往西去，留我在此招赘，如何?”太师闻说，胆战心惊，不敢回话。驿丞道：“你虽是个男身，但只形容丑陋，不中我王之意。”八戒笑道：“你甚不通变。常言道：‘粗柳簸箕细柳斗，世上谁见男儿丑?’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勿得胡谈，任师父尊意，可行则行，可止则止，莫要担阁了媒妁工夫。”


Output: 三藏道：“悟空，凭你怎么说好。”行者道：“依老孙说，你在这里也好。自古道‘千里姻缘似线牵’哩。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?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，谁却去西天取经？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?”太师道：“御弟在上，微臣不敢隐言。我王旨意，原只教求御弟为亲，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，关付领给，倒换关文，往西天取经去哩。”行者道：“太师说得有理。我等不必作难，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。快换关文，打发我们西去。待取经回来，好到此拜爷娘，讨盘缠回大唐也。”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：“多谢老师玉成之恩。”八戒道：“太师，切莫要‘口里摆菜碟儿’ (58) 。既然我们许诺，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，与我们吃锺肯酒 (59) ，如何?”太师道：“有，有，有；就教摆设筵宴来也。”那驿丞与太师，欢天喜地，回奏女王不题。


Output:
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，骂道：“你这猴头，弄杀我也！怎么说出这般话来，教我在此招婚，你们西天拜佛，我就死也不敢如此！”行者道：“师父放心。老孙岂不知你性情，但只是到此地，遇此人，不得不将计就计。”三藏道：“怎么叫做将计就计?”行者道：“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，他便不肯倒换关文，不放我们走路。倘或意恶心毒，喝令多人，割了你肉，做甚么香袋呵，我等岂有善报？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，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，器械又凶，但动动手儿，这一国的人，尽打杀了。他虽然阻挡我等，却不是怪物妖精，还是一国人身。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，在路上一灵不损，若打杀无限的平人，你心何忍？诚为不善了也。”三藏听说道：“悟空此论最善。但恐女主招我进去，要行夫妇之礼，我怎肯丧元阳，败坏了佛家德行；走真精，坠落了本教人身。”行者道：“今日准了亲事，他一定以皇帝礼，摆驾出城接你。你更不要推辞，就坐他凤辇龙车，登宝殿面南坐下，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，宣我们兄弟进朝，把通关文牒用了印，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，佥押了交付与我们。一壁厢教摆筵宴，就当与女王会喜，就与我们送行。待筵宴已毕，再叫排驾，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，回来与女王配合。哄得他君臣欢悦，更无阻挡之心，亦不起毒恶之念，却待送出城外，你下了龙车凤辇，教沙僧伺候左右，伏侍你骑上白马，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，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，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。行得一昼夜，我却念个咒，解了术法，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。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，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。这叫做‘假亲脱网’之计。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?”三藏闻言，如醉方醒，似梦初觉，乐以忘忧，称谢不尽，道：“深感贤徒高见。”四众同心合意，正自商量不题。
却说那太师与驿丞，不等宣诏，直入朝门白玉阶前，奏道：“主公佳梦最准，鱼水之欢就矣。”女王闻奏，卷珠帘，下龙床，启樱唇，露银齿，笑吟吟娇声问曰：“贤卿见御弟，怎么说来?”太师道：“臣等到驿，拜见御弟毕，即备言求亲之事。御弟还有推托之辞，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，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，面南称帝。只教先倒换关文，打发他三人西去；取得经回，好到此拜认爷娘，讨盘费回大唐也。”女王笑道：“御弟再有何说?”太师奏道：“御弟不言，愿配我主。只是他那二徒弟，先要吃席肯酒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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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王闻言，即传旨，教光禄寺排宴。一壁厢排大驾，出城迎接夫君。众女官即钦遵王命，打扫宫殿，铺设庭台。一班儿摆宴的，火速安排；一班儿摆驾的，流星整备。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，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。但见：
六龙喷彩，双凤生祥。六龙喷彩扶车出，双凤生祥驾辇来。馥郁异香蔼，氤氩瑞气开。金鱼玉佩多官拥，宝髻云鬟众女排。鸳鸯掌扇遮銮驾，翡翠珠帘影凤钗。笙歌音美。弦管声谐。一片欢情冲碧汉，无边喜气出灵台。三檐罗盖摇天宇，五色旌旗映御阶。此地自来无合卺 (60) ，女王今日配男才。
不多时，大驾出城，早到迎阳馆驿。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：“驾到了。”三藏闻言，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。女王卷帘下辇道：“那一位是唐朝御弟?”太师指道：“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。”女王闪凤目，簇蛾眉，仔细观看，果然一表非凡。你看他：
丰姿英伟，相貌轩昂。齿白如银砌，唇红口四方。顶平额阔天仓满 (61) ，目秀眉清地阁长 (62) 。两耳有轮真杰士，一身不俗是才郎。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，堪配西梁窈窕娘。
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处，不觉淫情汲汲，爱欲恣恣，展放樱桃小口，呼道：“大唐御弟，还不来占凤乘鸾也！”三藏闻言，耳红面赤，羞答答不敢抬头。
猪八戒在旁，掬着嘴，饧眼观看那女王，却也 娜。真个：
眉如翠羽，肌似羊脂。脸衬桃花瓣，鬟堆金凤丝。秋波湛湛妖娆态，春笋纤纤娇媚姿。斜 红绡飘彩艳，高簪珠翠显光辉。说甚么昭君美貌 (63) ，果然是赛过西施 (64) 。柳腰 (65) 微展鸣金珮，莲步 (66) 轻移动玉肢。月里嫦娥难到此，九天仙子怎如斯。宫妆巧样非凡类，诚然王母降瑶池。
那呆子看到好处，忍不住口嘴流涎，心头撞鹿，一时间骨软筋麻，好便似雪狮子向火，不觉的都化去也。
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，一把扯住三藏，俏语娇声叫道：“御弟哥哥，请上龙车，和我同上金銮宝殿，匹配夫妇去来。”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，似醉如痴。行者在侧教道：“师父不必太谦，请共师娘上辇。快快倒换关文，等我们取经去罢。”长老不敢回言，把行者抹了两抹 (67) ，止不住落下泪来。行者道：“师父切莫烦恼。这般富贵，不受用还待怎么哩?”三藏没及奈何，只得依从。揩了眼泪强整欢容，移步近前，与女主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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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携素手，共坐龙车。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，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。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，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。女帝真情，圣僧假意。女帝真情，指望和谐同到老；圣僧假意，牢藏情意养元神。一个喜见男身，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；一个怕逢女色，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。二人和会同登辇，岂料唐僧各有心。
那些文武官，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，并肩而坐，一个个眉花眼笑，拨转仪从，复入城中。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，牵着白马，随大驾后边同行。猪八戒往前乱跑，先到五凤楼前嚷道：“好自在，好现成呀！这个弄不成，这个弄不成！吃了喜酒进亲才是。”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，都不敢前进，一个个回至驾边道：“主公，那一个长嘴大耳的，在五凤楼前嚷道，要喜酒吃哩。”女主闻奏，与长老倚香肩，偎并桃腮，开檀口俏声叫道 (68) ：“御弟哥哥，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?”三藏道：“是我第二个徒弟。他生得食肠宽大，一生要图口肥，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，方可行事。”女主急问：“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?”女官奏道：“已完，设了荤素两样，在东阁上哩。”女王又问：“怎么两样?”女官奏道：“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，故有荤素两样。”女王却又笑吟吟，硍着长老的香腮道 (69) ：“御弟哥哥，你吃荤吃素?”三藏道：“贫僧吃素，但是未曾戒酒。须得几杯素酒，与我二徒弟吃些。”
说未了，太师启奏：“请赴东阁会宴。今宵吉日良辰，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。明日天开黄道 (70) ，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 (71) ，改年号即位。”女王大喜，即与长老携手相搀，下了龙车，共入端门里。但见那：
风飘仙乐下楼台，阊阖中间翠辇来 (72) 。
凤阙大开光蔼蔼，皇宫不闭锦排排。
麒麟殿内炉烟袅，孔雀屏边扇影回。
亭阁峥嵘如上国，玉堂金马更奇哉 (73) 。
既至东阁之下，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，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。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：左边上首是素筵，右边上首是荤筵。下两路尽是单席。那女王敛袍袖，十指尖尖，奉着玉杯，便来安席 (74) 。行者近前道：“我师徒都是吃素。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，转下三席，分左右，我兄弟们好坐。”太师喜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师徒即父子也，不可并肩。”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。女王一一传杯，安了他弟兄三位。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，教师父回礼。三藏下来，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。那些文武官，朝上拜谢了皇恩，各依品从分坐两边，才住了音乐请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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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八戒那管好歹，放开肚子，只情吃起。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、蒸饼、糖糕、蘑菇、香蕈、笋芽、木耳、黄花菜、石花菜、紫菜、蔓菁、芋头、萝菔、山药、黄精，一骨辣噇了个罄尽 (75) 。喝了五七杯酒，口里嚷道：“看添换来！拿大觥来！再吃几觥，各人干事去。”沙僧问道：“好筵席不吃，还要干甚事?”呆子笑道：“古人云：‘造弓的造弓，造箭的造箭。’我们如今招的招，嫁的嫁，取经的还去取经，走路的还去走路，莫只管贪杯误事。快早儿打发关文。正是‘将军不下马，各自奔前程’。”女王闻说，即命取大杯来。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、鸬鹚杓 (76) 、金叵罗、银凿落 (77) 、玻璃盏、水晶盆、蓬莱碗、琥珀锺，满斟玉液，连注琼浆 (78) 。果然都各饮一巡。
三藏欠身而起，对女王合掌道：“陛下，多蒙盛设，酒已够了。请登宝殿，倒换关文，赶天早，送他三人出城罢。”女王依言，携着长老，散了筵宴，上金銮宝殿，即让长老即位。三藏道：“不可，不可。适太师言过，明日天开黄道，贫僧才敢即位称孤。今日即印关文，打发他去也。”女王依言，仍坐了龙床，即取金交椅一张，放在龙床左首，请唐僧坐了，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。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，取出关文，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。那女王细看一番，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，下有宝象国印，乌鸡国印，车迟国印。女王看罢，娇滴滴笑语道：“御弟哥哥又姓陈?”三藏道：“俗家姓陈，法名玄奘。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，赐姓我为唐也。”女王道：“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?”三藏道：“三个顽徒，不是我唐朝人物。”女王道：“既不是你唐朝人物，为何肯随你来?”三藏道：“大的个徒弟，祖贯东胜神洲傲来国人氏；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；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。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，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，秉善皈依，将功折罪，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。皆是途中收得，故此未注法名在牒。”女王道：“我与你添注法名，好么?”三藏道：“但凭陛下尊意。”女王既令取笔砚来，浓磨香翰，饱润香毫，牒文之后，写上孙悟空、猪悟能、沙悟净三人名讳，却才取出御印，端端正正印了；又画个手字花押，传将下去。孙大圣接了，教沙僧包裹停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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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，下龙床递与行者道：“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，早上西天。待汝等取经回来，寡人还有重谢。”行者道：“我们出家人，不受金银，途中自有乞化之处。”女王见他不受，又取出绫锦十匹，对行者道：“汝等行色匆匆。裁制不及，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。”行者道：“出家人穿不得绫锦，自有护体布衣。”女王见他不受，教：“取御米三升，在路权为一饭。”八戒听说个“饭”字，便就接了，捎在包袱之间。行者道：“兄弟，行李见今沉重，且倒有气力挑米?”八戒笑道：“你那里知道，米好的是个日消货，只消一顿饭，就了帐也。”遂此合掌谢恩。
三藏道：“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，待我嘱咐他们几句，教他好生西去，我却回来，与陛下永受荣华。无挂无牵，方可会鸾交凤友也。”女王不知是计，便传旨摆驾，与三藏并倚香肩，同登凤辇，出西城而去。满城中都盏添净水，炉降真香，一则看女王鸾驾，二来看御弟男身。没老没小，尽是粉容娇面，绿鬓云鬟之辈。不多时，大驾出城，到西关之外。
行者、八戒、沙僧，同心合意，结束整齐，径迎着銮舆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那女王不必远送，我等就此拜别。”长老慢下龙车，对女王拱手道：“陛下请回，让贫僧取经去也。”女王闻言，大惊失色，扯住唐僧道：“御弟哥哥，我愿将一国之富，招你为夫，明日高登宝位，即位称君，我愿为君之后，喜筵通皆吃了，如何却又变卦?”八戒听说，发起个风来，把嘴乱扭，耳朵乱摇，闯至驾前嚷道：“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！放我师父走路！”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，唬得魂飞魄散，跌入辇驾之中。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，伏侍上马。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，喝道：“唐御弟，那里走！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！”沙僧骂道：“贼辈无知！”掣宝杖劈头就打。那女子弄阵旋风，呜的一声，把唐僧摄将去了，无影无踪，不知下落何处。咦！正是：
脱得烟花网，又遇风月魔。
毕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，老师父的性命得死得生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五回　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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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回　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
却说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，忽闻得风响处，沙僧嚷闹，急回头时，不见了唐僧。行者道：“是甚人来抢师父去?”沙僧道：“是一个女子，弄阵旋风，把师父摄了去也。”行者闻言，唿哨跳在云端里，用手搭凉篷，四下里观看。只见一阵灰尘，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。急回头叫道：“兄弟们，快驾云同我赶师父去来！”八戒与沙僧，即把行囊捎在马上，响一声，都跳在半空里去。慌得那西梁国君臣女辈，跪在尘埃，都道：“是白日飞升的罗汉，我主不必惊疑。唐御弟也是个有道的禅僧，我们都有眼无珠，错认了中华男子，枉费了这场神思。请主公上辇回朝也。”女王自觉惭愧，多官都一齐回国不题。
却说孙大圣兄弟三人腾空踏雾，望着那阵旋风，一直赶来，前至一座高山，只见灰尘息静，风头散了，更不知怪向何方。兄弟们按落云雾，找路寻访，忽见一壁厢青石光明，却似个屏风模样。三人牵着马转过石屏，石屏后有两扇石门，门上有六个大字，乃是“毒敌山琵琶洞”。八戒无知，上前就使钉钯筑门。行者急止住道：“兄弟莫忙。我们随旋风赶便赶到这里，寻了这会，方遇此门，又不知深浅如何，倘不是这个门儿，却不惹他见怪？你两个且牵了马，还转石屏前立等片时，待老孙进去打听打听，察个有无虚实，却好行事。”沙僧听说，大喜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正是粗中有细，果然急处从宽。”他二人牵马回头。
孙大圣显个神通，捻着诀念个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变作蜜蜂儿，真个轻巧！你看他：
翅薄随风软，腰轻映日纤。
嘴甜曾觅蕊，尾利善降蟾。
酿蜜功何浅，投衙礼自谦。
如今施巧计，飞舞入门檐。
行者自门瑕处钻将进去，飞过二层门里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，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，丫髻两揫的女童，都欢天喜地，正不知讲论甚么。这行者轻轻的飞上去，钉在那花亭格子上侧耳才听，又见两个总角蓬头女子，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，上亭来道：“奶奶，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，一盘是澄沙馅的素馍馍 (79) 。”那女怪笑道：“小的们，搀出唐御弟来。”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走向后房，把唐僧扶出。那师父面黄唇白，眼红泪滴。行者在暗中嗟叹道：“师父中毒了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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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怪走下亭，露春葱十指纤纤，扯住长老道：“御弟宽心。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，不比富贵奢华，其实却也清闲自在，正好念佛看经。我与你做个道伴儿，真个是百岁和谐也。”三藏不语。那怪道：“且休烦恼。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，不曾进得饮食。这里荤素面饭两盘，凭你受用些儿压惊。”三藏沉思默想道：“我待不说话，不吃东西，此怪比那女王不同，女王还是人身，行动以礼；此怪乃是妖神，恐为加害，奈何？……我三个徒弟，不知我困陷在于这里，倘或加害，却不枉丢性命?”以心问心，无计所奈，只得强打精神，开口道：“荤的何如？素的何如?”女怪道：“荤的是人肉馅馍馍，素的是澄沙馅馍馍。”三藏道：“贫僧吃素。”那怪笑道：“女童，看热茶来，与你家长爷爷吃素馍馍。”一女童，果捧着香茶一盏，放在长老面前。那怪将一个素馍馍劈破，递与三藏。三藏将个荤馍馍囫囵递与女怪。女怪笑道：“御弟，你怎么不劈破与我?”三藏合掌道：“我出家人，不敢破荤。”那女怪道：“你出家人不敢破荤，怎么前日在子母河边吃水高，今日又好吃澄沙馅?”三藏道：“水高船去急，沙陷马行迟。”
行者在格子眼听着两个言语相攀，恐怕师父乱了真性，忍不住现了本相，掣铁棒喝道：“业畜无礼！”那女怪见了，口喷一道烟光，把花亭子罩住，教：“小的们，收了御弟！”他却拿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，骂道：“泼猴惫 ！怎么敢私人吾家，偷窥我容貌？不要走，吃老娘一叉！”这大圣使铁棒架住，且战且退。
二人打出洞外。那八戒、沙僧，正在石屏前等候，忽见他两个争持，慌得八戒将白马牵过道：“沙僧，你只管看守行李、马匹，等老猪去帮打帮打。”好呆子，双手举钯，赶上前叫道：“师兄靠后，让我打这泼贱！”那怪见八戒来，他又使个手段，呼了一声，鼻中出火，口内生烟，把身子抖了一抖，三股叉飞舞冲迎。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，没头没脸的滚将来。这行者与八戒，两边攻住。那怪道：“孙悟空，你好不识进退！我便认得你，你是不认得我。你那雷音寺里佛如来，也还怕我哩，量你这两个毛人，到得那里？都上来，一个个仔细看打！”这一场怎见得好战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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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怪威风长，猴王气概兴。天蓬元帅争功绩，乱举钉钯要显能。那一个手多叉紧烟光绕，这两个性急兵强雾气腾。女怪只因求配偶，男僧怎肯泄元精？阴阳不对相持斗，各逞雄才恨苦争。阴静养荣思动动，阳收息卫爱清清。致令两处无和睦，叉钯铁棒赌输赢。这个棒有力，钯更能，女怪钢叉丁对丁。毒敌山前三不让，琵琶洞外两无情。那一个喜得唐僧谐凤侣，这两个必随长老取真经。惊天动地来相战，只杀得日月无光星斗更！
三个斗罢多时，不分胜负。那女怪将身一纵，使出个倒马毒桩 (80) ，不觉的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。行者叫声“苦啊！”忍耐不得，负痛败阵而走。八戒见事不谐，拖着钯彻身而退。那怪得了胜，收了钢叉。
行者抱头，皱眉苦面，叫声：“利害！利害！”八戒到跟前问道：“哥哥，你怎么正战到好处，却就叫苦连天的走了?”行者抱着头，只叫：“疼，疼，疼！”沙僧道：“想是你头风发了?”行者跳道：“不是，不是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我不曾见你受伤，却头疼何也?”行者哼哼的道：“了不得，了不得！我与他正然打处，他见我破了他的叉势，他就把身子一纵，不知是件甚么兵器，着我头上扎了一下，就这般头疼难禁，故此败了阵来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只这等静处常夸口，说你的头是修炼过的。却怎么就不禁这一下儿?”行者道：“正是。我这头自从修炼成真，盗食了蟠桃仙酒，老子金丹；大闹天宫时，又被玉帝差大刀鬼王、二十八宿，押赴斗牛宫外处斩，那些神将使刀斧锤剑，雷打火烧；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炉，锻炼四十九日，俱未伤损。今日不知这妇人用的是甚么兵器，把老孙头弄伤也！”沙僧道：“你放了手，等我看看，莫破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不破，不破！”八戒道：“我去西梁国讨个膏药你贴贴。”行者道：“又不肿不破，怎么贴得膏药?”八戒笑道：“哥呵，我的胎前产后病倒不曾有，你倒弄了个脑门痈了。”沙僧道：“二哥且休取笑。如今天色晚矣，大哥伤了头，师父又不知死活，怎的是好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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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哼道：“师父没事。我进去时，变作蜜蜂儿，飞入里面，见那妇人坐在花亭子上。少顷，两个丫鬟，捧两盘馍馍：一盘是人肉馅，荤的；一盘是澄沙馅，素的。又着两个女童扶师父出来吃一个压惊，又要与师父做甚么道伴儿。师父始初不与那妇人答话，也不吃馍馍；后见他甜言美语，不知怎么，就开口说话，却说吃素的。那妇人就将一个素的劈开，递与师父；师父将个囫囵荤的递与那妇人。妇人道：‘怎不劈破?’师父道：‘出家人不敢破荤。’那妇人道：‘既不破荤，前日怎么在子母河边饮水高，今日又好吃澄沙馅?’师父不解其意，答他两句道：‘水高船去急，沙陷马行迟。’我在格子上听见，恐怕师父乱性，便就现了原身，掣棒就打。他也使神通，喷出烟雾，叫‘收了御弟’，就轮钢叉，与老孙打出洞来也。”沙僧听说，咬指道：“这泼贱也不知从那里就随将我们来，把上项事都知道了！”
八戒道：“这等说，便我们安歇不成？莫管甚么黄昏夜半，且去他门上索战，嚷嚷闹闹，搅他个不睡，莫教他捉弄了我师父。”行者道：“头疼，去不得！”沙僧道：“不须索战。一则师兄头痛；二来我师父是个真僧，决不以色空乱性。且就在山坡下闭风处，坐这一夜，养养精神，待天明再作理会。”遂此，三个弟兄，拴牢白马，守护行囊，就在坡下安歇不题。
却说那女怪放下凶恶之心，重整欢愉之色，叫：“小的们，把前后门都关紧了。”又使两个支更 (81) ，防守行者，但听门响，即时通报。却又教：“女童，将卧房收拾齐整，掌烛焚香，请唐御弟来，我与他交欢。”遂把长老从后边搀出。那女怪弄出十分娇媚之态，携定唐僧道：“常言‘黄金未为贵，安乐值钱多’。且和你做会夫妻儿，耍子去也。”这长老咬定牙关，声也不透。欲待不去，恐他生心害命，只得战兢兢，跟着他步入香房。却如痴如痖，那里抬头举目，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铺幔帐，也不知有甚箱笼梳妆。那女怪说出的雨意云情，亦漠然无听。好和尚，真是那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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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不视恶色，耳不听淫声。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，金珠美貌若灰尘。一生只爱参禅，半步不离佛地。那里会惜玉怜香，只晓得修真养性。那女怪，活泼泼春意无边；这长老，死丁丁禅机有在。一个似软玉温香，一个如死灰槁木。那一个，展鸳衾淫兴浓浓；这一个，束褊衫丹心耿耿。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，这个要面壁归山访达摩。女怪解衣，卖弄他肌香肤腻；唐僧敛衽，紧藏了糙肉粗皮。女怪道：“我枕剩衾闲何不睡?”唐僧道：“我头光服异怎相陪！”那个道：“我愿作前朝柳翠翠。”这个道：“贫僧不是月阇黎 (82) 。”女怪道：“我美若西施还 娜。”唐僧道：“我越王因此久埋尸 (83) 。”女怪道：“御弟，你记得‘宁教花下死，做鬼也风流’?”唐僧道：“我的真阳为至宝，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?”
他两个散言碎语的，直斗到更深，唐长老全不动念。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，这师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。直缠到有半夜时候，把那怪弄得恼了，叫：“小的们，拿绳来！”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，一条绳捆的像个猱狮模样 (84) 。又教拖在房廊下去，却吹灭银灯，各归寝处。一夜无词。
不觉的鸡声三唱。那山坡下孙大圣欠身道：“我这头疼了一会，到如今也不疼不麻，只是有些作痒。”八戒笑道：“痒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?”行者啐了一口道：“放，放，放！”八戒又笑道：“放，放，放！我师父这一夜倒浪，浪，浪！”沙僧道：“且莫斗口。天亮了，快赶早儿捉妖怪去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只管在此守马，休得动身。猪八戒跟我去。”那呆子抖擞精神，束一束皂锦直裰相随行者，各带了兵器，跳上山崖，径至石屏之下。行者道：“你且立住。只怕这怪物夜里伤了师父，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。倘若被他哄了，丧了元阳，真个亏了德行，却就大家散火；若不乱性情，禅心未动，却好努力相持，打死精怪，救师西去。”八戒道：“你好痴呀！常言道：‘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?’就不如此，就不如此，也要抓你几把是！”行者道：“莫胡疑乱说，待我看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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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大圣，转石屏别了八戒，摇身还变个蜜蜂儿，飞入门里。见那门里有两个丫鬟，头枕着梆铃正然睡哩。却到花亭子观看，那妖精原来弄了半夜，都辛苦了，一个个都不知天晓，还睡着哩。行者飞来后面，影影的只听见唐僧声唤。忽抬头，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。行者轻轻的钉在唐僧头上，叫：“师父。”唐僧认得声音，道：“悟空来了？快救我命！”行者道：“夜来好事如何?”三藏咬牙道：“我宁死也不肯如此！”行者道：“昨日我见他有相怜相爱之意，却怎么今日把你这般挫折?”三藏道：“他把我缠了半夜，我衣不解带，身未沾床。他见我不肯相从，才捆我在此。你千万救我取经去也！”他师徒们正然问答，早惊醒了那个妖精。妖精虽是下狠，却还有流连不舍之意。一觉翻身，只听见“取经去也”一句，他就滚下床来，厉声高叫道：“好夫妻不做，却取甚么经去?”
行者慌了，撇却师父，急展翅，飞将出去，现了本相，叫声“八戒。”那呆子转过石屏道：“那话儿成了否?”行者笑道：“不曾，不曾！老师父被他摩弄不从，恼了，捆在那里。正与我诉说前情，那怪惊醒了，我慌得出来也。”八戒道：“师父曾说甚来?”行者道：“他只说衣不解带，身未沾床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还是个真和尚。我们救他去！”
呆子粗鲁，不容分说，举钉钯望他那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，唿喇喇筑做几块。唬得那几个枕梆铃睡的丫鬟，跑至二层门外，叫声：“开门！前门被昨日那两个丑男人打破了！”那女怪正出房门，只见四五个丫鬟跑进去报道：“奶奶，昨日那两个丑男人又来，把前门已打碎矣。”那怪闻言，即忙叫：“小的们！快烧汤洗面梳妆。”叫：“把御弟连绳抬在后房收了。等我打他去！”那妖精走出来，举着三股叉，骂道：“泼猴！野彘！老大无知！你怎敢打破我门?”八戒骂道：“滥淫贱货！你倒困陷我师父，返敢硬嘴！我师父是你哄将来做老公的？快快送出饶你！敢再说半个‘不’字，老猪一顿钯，连山也筑倒你的。”那妖精那容分说，抖擞身躯，依前弄法，鼻口内喷烟冒火，举钢叉就刺八戒。八戒侧身躲过，着钯就筑，孙大圣使铁棒并力相帮。那怪又弄神通，也不知是几只手，左右遮拦。交锋三五个回合，不知是甚兵器，把八戒嘴唇上，也又扎了一下。那呆子拖着钯，侮着嘴，负痛逃生。行者却也有些醋他 (85) ，虚丢一棒，败阵而走。那妖精得胜而回，叫小的们搬石块垒叠了前门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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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马，只听得那里猪哼，忽抬头，见八戒侮着嘴哼将来。沙僧道：“怎的说?”呆子哼道：“了不得，了不得！疼，疼，疼！”说不了，行者也到跟前，笑道：“好呆子呵！昨日咒我是脑门痈，今日却也弄做个肿嘴瘟了。”八戒哼道：“难忍，难忍！疼得紧！利害，利害！”
三人正然难处，只见一个老妈妈儿，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儿，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。沙僧道：“大哥，那妈妈来得近了，等我问他个信儿，看这个是甚妖精，是甚兵器，这般伤人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且住，等老孙问他去来。”行者急睁睛看，只见头直上有祥云盖顶，左右有香雾笼身。行者认得，即叫：“兄弟们，还不来叩头！那妈妈是菩萨来也。”慌得猪八戒忍疼下拜，沙和尚牵马躬身，孙大圣合掌跪下，叫声“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。”那菩萨见他们认得元光，即踏祥云，起在半空，现了真像。原来是鱼篮之像。
行者赶到空中，拜告道：“菩萨，恕弟子失迎之罪。我等努力救师，不知菩萨下降。今遇魔难难收，万望菩萨搭救搭救！”菩萨道：“这妖精十分利害。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。扎人痛者，是尾上一个钩子，唤做‘倒马毒’，本身是个蝎子精。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，如来见了，不合用手推他一把，他就转过钩子，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。如来也疼难禁，即着金刚拿他。他却在这里。若要救得唐僧，除是别告一位方好，我也是近他不得。”行者再拜道：“望菩萨指示指示，别告那位去好，弟子即去请他也。”菩萨道：“你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 (86) ，方能降伏。”言罢，遂化作一道金光，径回南海。
孙大圣才按云头，对八戒、沙僧道：“兄弟放心，师父有救星了。”沙僧道：“是那里救星?”行者道：“才然菩萨指示，教我告请昴日星官。老孙去来。”八戒侮着嘴哼道：“哥啊！就问星官讨些止疼的药饵来！”行者笑道：“不须用药，只似昨日疼过夜就好了。”沙僧道：“不必烦叙，快早去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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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行者，急忙驾筋斗云，须臾到东天门外。忽见增长天王当面作礼道：“大圣何往?”行者道：“因保唐僧西方取经，路遇魔障缠身，要到光明宫见昴日星官走走。”忽又见陶、张、辛、邓四大元帅，也问何往。行者道：“要寻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师。”四元帅道：“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，上观星台巡札去了 (87) 。”行者道：“可有这话?”辛天君道：“小将等与他同下斗牛宫，岂敢说假?”陶天君道：“今已许久，或将回矣。大圣还先去光明宫，如未回，再去观星台可也。”大圣遂喜，即别他们，至光明宫门首，果是无人，复抽身就走，只见那壁厢有一行兵士摆列，后面星官来了。那星官还穿的是拜驾朝衣，一身金缕。但见他：
冠簪五岳金光彩，笏执山河玉色琼。
袍挂七星云 叇，腰围八极宝环明。
叮当珮响如敲韵，迅速风声似摆铃。
翠羽扇开来昴宿，天香飘袭满门庭。
前行的兵士，看见行者立于光明宫外，急转身报道：“主公，孙大圣在这里也。”那星官敛云雾整束朝衣，停执事分开左右，上前作礼道：“大圣何来?”行者道：“专来拜烦救师父一难。”星官道：“何难？在何地方?”行者道：“在西梁国毒敌山琵琶洞。”星官道：“那山洞有甚妖怪，却来呼唤小神?”行者道：“观音菩萨适才显化，说是一个蝎子精。特举先生方能治得，因此来请。”星官道：“本欲回奏玉帝，奈大圣至此，又感菩萨举荐，恐迟误事。小神不敢请献茶，且和你去降妖精，却再来回旨罢。”
大圣闻言，即同出东天门，直至西梁国。望见毒敌山不远，行者指道：“此山便是。”星官按下云头，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。沙僧见了道：“二哥起来，大哥请得星官来了。”那呆子还侮着嘴道：“恕罪！恕罪！有病在身，不能行礼。”星官道：“你是修行之人，何病之有?”八戒道：“早间与那妖精交战，被他着我唇上扎了一下，至今还疼呀。”星官道：“你上来，我与你医治医治。”呆子才放了手，口里哼哼  道 (1) ：“千万治治！待好了谢你。”那星官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，吹一口气，就不疼了。呆子欢喜下拜道：“妙啊，妙啊！”行者笑道：“烦星官也把我头上摸摸。”星官道：“你未遭毒，摸他何为?”行者道：“昨日也曾遭过，只是过了夜才不疼，如今还有些麻痒，只恐发天阴 (88) ，也烦治治。”星官真个也把头上摸了一摸，吹口气，也就解了馀毒，不麻不痒了。八戒发狠道：“哥哥，去打那泼贱去！”星官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你两个叫他出来，等我好降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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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，又至石屏之后。呆子口里乱骂，手似捞钩。一顿钉钯，把那洞门外垒叠的石块爬开；闯至一层门，又一钉钯，将二门筑得粉碎。慌得那门里小妖飞报：“奶奶！那两个丑男人，又把二层门也打破了！”那怪正教解放唐僧，讨素茶饭与他吃哩，听见打破二门，即便跳出花亭子，轮叉来刺八戒。八戒使钉钯迎架。行者在旁又使铁棒来打。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，他两个识得方法，回头就走。那怪赶过石屏之后，行者叫声“昴宿何在?”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，变出本相，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，昂起头来，约有六七尺高，对着妖精叫一声，那怪即时就现了本象，是个琵琶来大小的蝎子精。星官再叫一声，那怪浑身酥软，死在坡前。有诗为证。诗
01　哼哼 (lài)——哼哼唧唧。曰：
花冠绣颈若团缨，爪硬距长目 睛 (89) 。
踊跃雄威全五德 (90) ，峥嵘壮势羡三鸣 (91) 。
岂如凡鸟啼茅屋，本是天星显圣名。
毒蝎枉修人道行，还原反本见真形。
八戒上前，一只脚 住那怪的胸 道：“业畜！今番使不得倒马毒了！”那怪动也不动，被呆子一顿钉钯，捣作一团烂酱。那星官复聚金光，驾云而去。行者与八戒、沙僧朝天拱谢道：“有累，有累！改日赴宫拜酬。”
三人谢毕，却才收拾行李、马匹，都进洞里。见那大小丫鬟，两边跪下，拜道：“爷爷，我们不是妖邪，都是西梁国女人，前者被这妖精摄来的。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着哭哩。”行者闻言，仔细观看，果然不见妖气，遂人后边叫道：“师父！”那唐僧见众齐来，十分欢喜道：“贤徒，累及你们了！那妇人何如也?”八戒道：“那厮原是个大母蝎子。幸得观音菩萨指示，大哥去天宫里请得那昴日星官下降，把那厮收伏。才被老猪筑做个泥了，方敢深入于此，得见师父之面。”唐僧谢之不尽。又寻些素米、素面，安排了饮食，吃了一顿。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，指与回家之路。点上一把火，把几间房宇，烧毁罄尽。请唐僧上马，找寻大路西行。正是：
割断尘缘离色相，推干金海悟禅心。
毕竟不知几年上才得成真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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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广目天王——四大天王(注已见前)之一，西方广目天王。
(2) 　四大元帅——道教护法四位天神。马元帅是灵官马灵耀天君，又称华光大帝；赵元帅是赵公明；温元帅是温琼；关元帅是关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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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) 　丘弘济、南斗六司——丘弘济即疑丘处机。南斗，星座名，位置与北斗相对，有六星。古人以为南斗主寿命与爵禄，所以是个重要的星座。道教又把南斗六星神化，并把六星职务具体化：第一天府宫，是司命星君；第二天相宫，是司禄星君；第三天梁宫，是延寿星君；第四天同宫，是益算星君；第五天枢宫，是度厄星君；第六天机宫，是上生星君。这样，南斗六星就成为“南斗六司”了。
(4) 　北斗七元——北斗七星即大熊星座。古人对北斗星十分崇拜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说：“北斗七星所谓璇、玑、玉、衡，以齐七政。分阴阳，建四时，均五行、移节度，定诸纪，皆系于斗。”正因为古人对北斗的崇拜，道教进一步将北斗神化。北斗星君成为司命神。北斗七元即道教命名的七位星君：北斗第一阴明贪狼星君、北斗第二阴精厄门星君、北斗第三真人禄存星君、北斗第四玄明文曲星君、北斗第五丹元廉真星君、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、北斗第七天冲破军星君。
(5) 　口儿紧——嘴上说得急迫。悟空是让玉帝赶紧查神仙有没有偷下凡的，不然要“问他个钳束不严”。
(6) 　卓是——着实是。
(7) 　屏(píng)营——惶恐。“战栗屏营”是表示臣下慑于君主的威严而诚惶诚恐的样子。
(8) 　罗睺、计都、炁、孛——罗睺、计都是古印度占星术名词。黄道与白道降交点叫“罗睺”；升交点叫“计都”。炁即气。孛，彗星。
(9) 　区处——处理。
(10) 　发髻髽——髽髻，梳在头顶两边的发髻，一般是儿童的发式。哪吒是个童子模样，所以梳髽髻。
(11) 　荧惑火德真君——古人称火星为荧惑。荧惑火德真君就是火神，是道教神仙。
(12) 　三炁——即三气。道教称玄、元、始为三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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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2) 　三炁——即三气。道教称玄、元、始为三气。
(13) 　宁戚鞭牛——宁戚是春秋时魏国商人，他想到齐桓公那里去做官，但是没有自荐的门路。一次齐桓公夜出，他正在喂牛，就击牛角而歌，引起齐桓公注意，齐桓公就与他交谈，很赏识他，让他当了齐国的大夫。事见《淮南子·道应》、《史记》卷八十三《邹阳列传》、刘向《新序》等书。不过此事与“火”的关系不大，《淮南子·道应》说：“桓公郊迎客，夜开门，辟任车，爝火甚盛，从者甚众。”但是“爝火”与熊熊大火不能相比。这个典故用得就比较勉强了。真正与火和牛有关的典故应该是田单的火牛阵。田单也是齐国人，燕国伐齐，齐国的城池几乎都投降了。当时田单守即墨城，燕国却屡攻不下。后来田单收得即墨城千余条牛，又用壮士五千随牛后。然后用浇了油的草绑在牛尾，用火点着，牛被烫，拼命奔向燕军阵地，燕军大乱，败走。田单救了齐国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田单火牛阵。事见《史记》卷八十二《田单列传》。
(14) 　周郎赤壁——这是三国著名战役。吴、蜀联合在赤壁抗曹，周瑜用计火烧曹营，大获全胜，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局面。
(15) 　多闻天王——四大天王之一，北方多闻天王。注已见前。
(16) 　缠帐——纠缠不清。
(17) 　筋 子—— ，据《中华大辞典》，意思是“额上骨”(见《广韵》)。这里是借用字。筋 子的意思是瘦得没有肉，青筋暴出。
(18) 　韬——通捣。
(19) 　仙人指路等——仙人指路、老子骑鹤、饿虎扑食、蛟龙戏水，以及蟒翻身等，都是对武功套路和动作的描述。
(20) 　秀溜——秀气，小巧。
(21) 　奘——壮，粗大。
(22) 　促织儿——蟋蟀。
(23) 　揲揲锤锤——拟声词，形容蟋蟀的叫声。
(24) 　涤涤托托——拟声词，形容梆铃声。
(25) 　刺闹——即刺挠，刺痒。
(26) 　梦梦查查——迷迷糊糊，没睡醒的样子。
(27) 　刮了点垛——刮即剐。这是古代的一种酷刑，把人剐了，堆起来烧掉，又称“点天灯”。
(28) 　方寸地——方寸指心。但这里是指悟空的第一个师父须菩提祖师的所在地——灵台方寸山。
(29) 　玉皇张大帝——《西游记》中称玉皇俗姓张，妹妹张仙姑与西汉书生杨天佑恋爱。生下小圣杨戬，他是杨戬的舅父。详见第六回注解。
(30) 　优婆——梵文音译。意思是佛教徒。优婆塞是持戒男子，优婆夷是持戒女子。
(31) 　大觉——这里指佛。
(32) 　口敞——嘴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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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1) 　大觉——这里指佛。
(32) 　口敞——嘴快。
(33) 　卖放人——受了贿赂把人放走。与后面的“卖法”的意思差不多，都是一种违法行为。这里是写悟空在佛祖面前故意耍赖。
(34) 　腯(tú)泼怪物——骂人话，腯，肥的意思。
(35) 　过函关化胡——这是老子的故事。据《史记》卷六十三《老子韩非列传》记载：“老子者，楚苦县历乡曲仁里人也，姓李氏，名耳，字聃，周守藏室之史也。……老子修道德，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。居周久之，见周之衰，乃遂去。至关，关令尹喜曰：‘子将隐矣，强为我著书。’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，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，莫知其所终。”这个故事还见于《列仙传》、《抱朴子》等书。函关即函谷关，据《括地志》说，在陕州桃林县西南。《史记》并没有说老子出关到了什么地方，去做什么事情。但是到了西晋，道教为了抬高自己宗教的地位以对抗佛教的影响，出现了“老子化胡”的说法，有道经《老子化胡经》，专说老子出关以后到了外国，即西域天竺，去教化胡人，而这个“胡”，指的却是佛教。“老子化胡说”是佛道两教在历史上争斗不休的话题。很显然，《西游记》是肯定老子出关化胡的说法的。
(36) 　黄婆——注已见前。在这一回里所说的黄婆，《西游证道书》(《西游记》的另一个版本)上有解释：“黄婆者谁？即三藏耳。行者为真汞，沙僧为真铅，则黄婆之胎，自怀之，自远之，而自解之，夫复何疑？”但是，在《西游记》中，黄婆指沙僧。
(37) 　 (gǎn)堂——大船的两旁。
(38) 　艎(hu áng)板——船板。艎，木制大船。
(39) 　一苇——常作小船的代称。语出《诗经·卫风·河广》：“谁谓河广，一苇航之。”
(40) 　艄子——船家，艄公。
(41) 　草把——古时，乡村中小酒店的门口挑上草把做标记。
(42) 　蹼?(pǔdì)蹼踏——形容拖拖拉拉的走路声。
(43) 　洒笑——畅快地笑。
(44) 　花红表礼——遇到吉庆的事情，要送给事主的礼物。这种礼物往往要包装得很精致。
(45) 　 ——长杆武器末端的圆形金属套。
(46) 　菂竖——菂，原意是莲子。菂也可通“的”。“的”是多义词，这里的意思是尖尖的山峰。明·王志坚《表异录·山川》说：“壑之凸凹者曰嚣，峰之尖射者曰的。”是说那个妖道的眉毛尖尖地竖起来。
(47) 　温元帅——道教护法四元帅(注已见前)之一，温琼元帅。
(48) 　僝僽(chánzhòu)——愁苦，烦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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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48) 　僝僽(chánzhòu)——愁苦，烦恼。
(49) 　嘴哏地——即嘴啃地。哏，原义是石上痕迹，在这部小说中常作贴近的意思。如第五十四回中写西梁女王“却又笑吟吟，哏着长老的香腮”，这“哏”字就是贴近的意思。
(50) 　勒掯——要挟、敲竹杠。
(51) 　抉——即撅，折断的意思。
(52) 　占房——妇人生孩子进产房。
(53) 　实落——结实。
(54) 　关厢——城门外的大街及附近的地方。
(55) 　旗亭候馆——古代在集市上设有观察、指挥集市的楼，因为上面立有旗帜，所以称为“旗亭”。候馆，原义是供瞭望观察用的小楼，后来称接待过往官员或外国使者的驿馆为候馆。
(56) 　三绺梳头两截穿衣——指女性的打扮，盘髻、穿袄和裙，不像男子戴冠穿袍。所以这也代指女性。
(57) 　领给——领给，领取支给。这里是指国家支付给外国使者的用品和钱财。
(58) 　口里摆菜碟——这是一句歇后语，光说不做的意思。
(59) 　肯酒——允婚酒。据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五记载：两家谈论婚事，先起草帖子，两家同意了，再起细帖子。然后担“许口酒”到女家。许口酒“以络盛酒瓶，装以大花八朵，罗绢生色或银胜八枚，又以花红缴担上，谓之‘缴担红’与女家”。女家则以淡水两瓶，活鱼三五条，箸一双，都送在原酒瓶内，回送女家，称为“回鱼箸”。元·王晔《桃花女》杂剧第二折：“恰才周公家肯酒你也吃了，红定你也收了。”可见这是古代的婚俗。
(60) 　合卺(jǐn)——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。即新郎新娘喝交杯酒。卺，瓢。最早的时候，婚礼中将瓠剖两半，成两个瓢，新娘新娘各用卺(即瓢)喝酒，叫“合卺”。到后来则用杯子喝交杯酒了。据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五说，喝完交杯酒后，还将酒杯和花冠子掷于床下，酒杯一仰一合是为大吉。
(61) 　天仓——相术家将额头称为“天仓”，也可称“天庭”。天仓饱满是福相。
(62) 　地阁——相术家将下颏称为“地阁”。
(63) 　昭君——即王嫱。本是汉元帝宫女，赐匈奴呼韩邪单于为阏氏。事见《汉书·元帝纪》和《后汉书·南匈奴传》及《西京杂记》。但这一故事流传很广，后来被演绎成汉元帝与昭君的爱情悲剧，如元代马致远的杂剧《汉宫秋》即是。而历代文人的诗词作品中，也常用昭君出塞的故事来发抒自己的情怀。参见第六十回“王嫱”注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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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64) 　西施——春秋时越国美女。越王勾践知道吴王好色，选西施、郑旦等美女献给吴王，使吴王沉迷酒色而朝政荒废。后人常以西施比喻美女。事见汉代赵晔《吴越春秋》卷五《勾践阴谋外传》：“十二年，越王谓大夫种曰：‘孤闻吴王淫而好色，惑乱沉湎，不领政事，因此而谋可乎?’种曰：‘可。夫吴王淫而好色，宰嚭佞以曳心，往献美女，其必爱之。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。’越王曰：‘善。’乃使相国中，得苎罗山采薪女，曰西施、郑旦。饰以罗縠，教以容步，习于士成，临于都巷，三年学成而献于吴。”
(65) 　柳腰——古代文人比喻美女的腰肢像柳条一样纤细柔软。唐代孟棨《本事诗》：“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，妓人小蛮善舞。尝为诗曰：‘樱桃樊素口，杨柳小蛮腰。’年既高迈，而小蛮方丰艳，因为《杨柳》之词以托意曰：‘一树春风万万枝，嫩于金色软于丝。永丰坊里东南角，尽日无人属阿谁?’”白尚书即白居易。小蛮是他暮年的宠姬。白氏以柳枝形容美女的腰肢，对后人的影响很大。
(66) 　莲步——古代文学作品中，用“莲步”形容美女曼妙的步态。事出《南史·齐本纪下·东昏侯》。是说东昏侯凿金为莲花，贴在地上，让宠妃潘氏在上面行走，称为“步步莲花”。
(67) 　抹——扫视，很快地看了两眼，其中当然含有深意。
(68) 　檀口——檀，浅红色。檀口，浅红色的嘴唇。
(69) 　哏——贴近的意思。参见第五十三回注。
(70) 　黄道——古代历法家以黄道日为吉日，黑道日为凶日。古代迷信星象，以为青龙、明堂、金匮、天德、玉堂、司命等六辰是吉神，六辰值日时，诸事皆宜，称为“黄道吉日”。
(71) 　面南——在金銮殿上，皇帝面朝南而坐。这里的意思是皇帝登基。
(72) 　阊阖——阊阖门原是传说中的天门，《楚辞·离骚》：“吾令帝阍开关兮，倚阊阖而望予。”又，汉代建章宫正门称为“阊阖门”，洛阳城门也有“阊阖门”。所以后来泛称宫殿门或京都城门为阊阖。
(73) 　玉堂金马——玉堂，最早的意思是美好的殿堂，后来汉武帝造建章宫，在宫中建造了玉堂。事见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。据《史记索隐》引《汉武故事》：“玉堂在未央宫前。”又，宋代称翰林院为玉堂。金马，即金马门，是汉代宫门名，因为门旁有铜马，所以称为金马门。玉堂金马喻指朝廷。《文选》扬雄《解嘲》：“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，处不讳之朝，与群贤同行，历金马上玉堂有日矣。”
(74) 　安席——敬酒的意思。
(75) 　一骨辣——一股脑儿，统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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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74) 　安席——敬酒的意思。
(75) 　一骨辣——一股脑儿，统统。
(76) 　鹦鹉杯鸬鹚杓——鹦鹉杯，是用鹦鹉螺的贝壳做成的酒杯。鸬鹚杓，刻成鸬鹚形的酒杓，都是酒器。唐·李白诗《襄阳歌》：“鸬鹚杓，鹦鹉杯，百年三万六千日，一日须倾三百杯。”
(77) 　凿落——也称“凿络”，是镂刻金银为装饰的酒杯。
(78) 　玉液琼浆——皆指美酒佳酿。
(79) 　澄沙馅——滤去皮和杂质的细豆沙馅儿。
(80) 　倒马毒桩——蝎子尾尖蜇人毒刺。
(81) 　支更——巡更守夜。
(82) 　柳翠、月阇(shé)黎——闍黎是梵语阿闍黎的简称，意思是高僧。这是一个故事，是说月明和尚超度妓女柳翠的故事。元代李寿卿有杂剧《月明三度临歧柳》或称《月明和尚度柳翠》。话本小说也有此故事。明代徐渭也有《玉禅师》杂剧这是一部度脱的故事，但其中还穿插了月明与柳翠两世姻缘的情节。
(83) 　越王久埋尸——女怪自比美女西施来引诱唐僧；唐僧却说自己就像越王。这里用西施的历史故事。越王献美女西施、郑旦，以乱吴王国政。而当越灭吴以后，越王以为西施是亡国尤物，而将西施沉水处死。
(84) 　猱(náo)狮——卷毛狗。
(85) 　醋——同憷、憷头，畏缩的意思。
(86) 　昴日星官——即昴宿，道教把这个星宿神化，星官的法身真形是鸡，所以又称“昴日鸡”。
(87) 　巡扎——巡视查看。
(88) 　发天阴——阴天容易旧伤复发。
(89) 　 睛——怒目，瞪眼。
(90) 　五德——指鸡有五德，这是古人的一种说法。鸡的五德是：文、武、勇、仁、信。《韩诗外传》卷二：“君独不见夫鸡乎？首戴冠者，文也；足傅距者，武也；敌在前敢斗，勇也；得食相告，仁也；守夜不失时，信也。鸡有此五德，君犹日瀹而食之者，何也？”唐·白居易《池鹤八绝句·鸡赠鹤》：“一声警露君能薄，五德司晨我用多。”
(91) 　三鸣——天明时雄鸡啼三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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般字卷之十二
第五十六回　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
诗曰：
灵台无物谓之清，寂寂全无一念生。
猿马牢收休放荡，精神谨慎莫峥嵘。
除六贼，悟三乘，万缘都罢自分明。
色邪永灭超真界，坐享西方极乐城。
话说唐三藏咬钉嚼铁，以死命留得一个不坏之身；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，救出琵琶洞。一路无词，又早是朱明时节 (1) 。但见那：
熏风时送野兰香，濯雨才晴新竹凉。
艾叶满山无客采，蒲花盈涧自争芳。
海榴娇艳游蜂喜，溪柳阴浓黄雀狂。
长路那能包角黍 (2) ，龙舟应吊汨罗江 (3) 。
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，虚度中天之节 (4) ，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。长老勒马回头叫道：“悟空，前面有山，恐又生妖怪，是必谨防。”行者等道：“师父放心。我等皈命投诚，怕甚妖怪！”长老闻言甚喜，加鞭催骏马，放辔趱蛟龙。须臾上了山崖，举头观看，真个是：
顶巅松柏接云青，石壁荆榛挂野藤。万丈崔巍，千层悬削。万丈崔巍峰岭峻，千层悬削壑崖深。苍苔碧藓铺阴石，古桧高槐结大林。林深处，听幽禽，巧声 睆实堪吟。涧内水流如泻玉，路旁花落似堆金。山势恶，不堪行，十步全无半步平。狐狸麋鹿成双遇，白鹿玄猿作对迎。忽闻虎啸惊人胆，鹤鸣振耳透天庭。黄梅红杏堪供食，野草闲花不识名。
四众进山缓行，良久过了山头。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阳之地。猪八戒卖弄精神，教沙和尚挑着担子，他双手举钯，上前赶马。那马更不惧他，凭那呆子嗒笞笞的赶，只是缓行不紧。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赶他怎的？让他慢慢走罢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天色将晚，自上山行了这一日，肚里饿了，大家走动些，寻个人家化些斋吃。”行者闻言道：“既如此，等我教他快走。”把金箍棒晃一晃，喝了一声，那马溜了缰，如飞似箭，顺平路往前去了。你说马不怕八戒，只怕行者何也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罗天御马监养马，官名“弼马温”，故此传留至今，是马皆惧猴子。那长老挽不住缰口，只扳紧着鞍鞒，让他放了一路辔头，有二十里向开田地，方才缓步而行。
正走处，忽听得一棒锣声，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，一个个枪刀棍棒，挡住路口道：“和尚，那里走！”唬得个唐僧战兢兢坐不稳，跌下马来，蹲在路旁草科里，只叫：“大王饶命，大王饶命！”那为头的两个大汉道：“不打你，只是有盘缠留下。”方才省悟，知他是伙强人，却欠身抬头观看。但见他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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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，一个暴睛圈眼赛丧门 (5) 。鬓边红发如飘火，颔下黄须似插针。他两个头戴虎皮花磕脑 (6) ，腰系貂裘彩战裙。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，一个肩上横担扢挞藤。果然不亚巴山虎。真个犹如出水龙。
三藏见他这般凶恶，只得走起来，合掌当胸道：“大王，贫僧是东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经者。自别了长安，年深日久，就有些盘缠也使尽了。出家人专以乞化为由，那得个财帛？万望大王方便方便，让贫僧过去罢！”那两个贼帅众向前道：“我们在这里起一片虎心，截住要路，专要些财帛，甚么方便方便？你果无财帛，快早脱下衣服，留下白马，放你过去。”三藏道：“阿弥陀佛！贫僧这件衣服，是东家化布，西家化针，零零碎碎化来的。你若剥去，可不害杀我也？只是这世里做得好汉，那世里变畜生哩！”那贼闻言大怒，掣大棍上前就打。这长老口内不言，心中暗想道：“可怜！你只说你的棍子，还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！”那贼那容分说，举着棒没头没脸的打来。长老一生不会说谎，遇着这急难处，没奈何，只得打个诳语道：“二位大王，且莫动手。我有个小徒弟，在后面就到。他身上有几两银子，把与你罢。”那贼道：“这和尚是也吃不得亏，且捆起来。”众喽啰一齐下手，把一条绳捆了，高高吊在树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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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三个撞祸精，随后赶来。八戒呵呵大笑道：“师父去得好快，不知在那里等我们哩。”忽见长老在树上，他又说：“你看师父，等便罢了，却又有这般心肠，爬上树去，扯着藤儿打秋千耍子哩！”行者见了道：“呆子，莫乱谈。师父吊在那里不是？你两个慢来，等我去看看。”好大圣，急登高坡细看，认得是伙强人。心中暗喜道：“造化，造化！买卖上门了。”即转步摇身一变，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，穿一领缁衣，年纪只有二八，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。拽开步来到前边，叫道：“师父，这是怎么说话？这都是些甚么歹人?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还不救我一救，还问甚的?”行者道：“是干甚勾当的?”三藏道：“这一伙拦路的，把我拦住要买路钱。因身边无物，遂把我吊在这里，只等你来计较计较。不然，把这匹马送与他罢。”行者闻言笑道：“师父不济，天下也有和尚，似你这样皮松的却少。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见佛，谁教你把这龙马送人?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似这等吊起来打着要，怎生是好?”行者道：“你怎么与他说来?”三藏道：“他打的我急了，没奈何，把你供出来也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好没搭撒。你供我怎的?”三藏道：“我说你身边有些盘缠，且教道莫打我，是一时救难的话儿。”行者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承你抬举，正是这样供。若肯一个月供得七八十遭，老孙越有买卖。”
那伙贼见行者与他师父讲话，撒开势围将上来道：“小和尚，你师父说你腰里有盘缠，趁早拿出来，饶你们性命！若道半个‘不’字，就都送了你的残生！”行者放下包袱道：“列位长官，不要嚷。盘缠有些在此包袱，不多，只有马蹄金二十来锭，粉面银二三十锭，散碎的未曾见数。要时就连包儿拿去，切莫打我师父。古书云：‘德者，本也；财者，末也。’此是末事。我等出家人，自有化处，若遇着个斋僧的长者，衬钱也有，衣服也有，能用几何？只望放下我师父来，我就一并奉承。”那伙贼闻言，都甚欢喜道：“这老和尚悭吝，这小和尚倒还慷慨。”教：“放下来。”那长老得了性命，跳上马，顾不得行者，操着鞭，一直跑回旧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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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忙叫道：“走错路了。”提着包袱，就要追去。那伙贼拦住道：“那里走？将盘缠留下，免得动刑！”行者笑道：“说开，盘缠须三分分之。”那贼头道：“这小和尚忒乖，就要瞒着他师父留起些儿。也罢，拿出来看，若多时，也分些与你背地里买果子吃。”行者道：“哥呀，不是这等说。我那里有甚盘缠？说你两个打劫别人的金银，是必分些与我。”那贼闻言大怒，骂道：“这和尚不知死活！你倒不肯与我，返问我要！不要走，看打！”轮起一条扢挞藤棍，照行者光头上打了七八下。行者只当不知，且满面陪笑道：“哥呀，若是这等打，就打到来年打罢春，也是不当真的。”那贼大惊道：“这和尚好硬头！”行者笑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，承过奖了。也将就看得过。”那贼那容分说，两三个一齐乱打。行者道：“列位息怒，等我拿出来。”
好大圣，耳中摸一摸，拔出一个绣花针儿道：“列位，我出家人，果然不曾带得盘缠，只这个针儿送你罢。”那贼道：“晦气呀！把一个富贵和尚放了，却拿住这个穷秃驴。你好道会做裁缝？我要针做甚的?”行者听说不要，就拈在手中，幌了一幌，变作碗来粗细的一条棍子。那贼害怕道：“这和尚生得小，倒会弄术法儿。”行者将棍子插在地下道：“列位拿得动，就送你罢。”两个贼上前抢夺，可怜就如蜻蜓撼石柱，莫想弄动半分毫。这条棍本是如意金箍棒，天秤称的，一万三千五百斤重，那伙贼怎么知得？大圣走上前，轻轻的拿起，丢一个蟒翻身拗步势，指着强人道：“你都造化低，遇着我老孙了！”那贼上前来，又打了五六十下。行者笑道：“你也打得手困了，且让老孙打一棒儿，却休当真。”你看他展开棍子，幌一幌，有井栏粗细，七八丈长短，荡的一棍，把一个打倒在地，嘴唇 土 (7) ，再不做声。那一个开言骂道：“这秃厮老大无礼！盘缠没有，转伤我一个人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且消停，且消停！待我一个个打来，一发教你断了根罢！”荡的又一棍，把第二个又打死了，唬得那众喽啰撇枪弃棍，四路逃生而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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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唐僧骑着马，往东正跑，八戒、沙僧拦住道：“师父往那里去？错走路了。”长老兜马道：“徒弟呵，趁早去与你师兄说，教他棍下留情，莫要打杀那些强盗。”八戒道：“师父住下，等我去来。”呆子一路跑到前边，厉声高叫道：“哥哥，师父教你莫打人哩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那曾打人?”八戒道：“那强盗往那里去了?”行者道：“别个都散了，只是两个头儿在这里睡觉哩。”八戒笑道：“你两个遭瘟的，好道是熬了夜，这般辛苦，不往别处睡，却睡在此处。”呆子行到身边，看看道：“倒与我是一起的，干净张着口睡，淌出些粘涎来了。”行者道：“是老孙一棍子打出豆腐来了。”八戒道：“人头上又有豆腐?”行者道：“打出脑子来了！”
八戒听说打出脑子来，慌忙跑转去，对唐僧道：“散了火也 (8) ！”三藏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往那条路上去了?”八戒道：“打也打得直了脚，又会往那里上走哩！”三藏道：“你怎么说散火?”八戒道：“打杀了，不是散火是甚的?”三藏问：“打的怎么模样?”八戒道：“头上打了两个大窟窿。”三藏教：“解开包，取几文衬钱，快去那里讨两个膏药与他两个贴贴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好没正经。膏药只好贴得活人的疮肿，那里好贴得死人的窟窿?”三藏道：“真打死了?”就恼起来，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，猢狲长，猴子短，兜转马与沙僧、八戒至死人前，见那血淋淋的，倒卧山坡之下。
这长老甚不忍见，即着八戒：“快使钉钯，筑个坑子埋了，我与他念卷《倒头经》。”八戒道：“师父左使了人也 (9) 。行者打杀人，还该教他去烧埋，怎么教老猪做土工?”行者被师父骂恼了，喝着八戒道：“泼懒夯货！趁早儿去埋，迟了些儿，就是一棍！”呆子慌了，往山坡下筑了有三尺深，下面都是石脚石根，掆住钯齿 (10) ；呆子丢了钯，便把嘴拱，拱到软处，一嘴有二尺五，两嘴有五尺深，把两个贼尸埋了，盘作一个坟堆。三藏叫：“悟空，取香烛来，待我祷祝，好念经。”行者努着嘴道：“好不知趣！这半山之中，前不巴村，后不着店，那讨香烛？就有钱也无处去买。”三藏恨恨的道：“猴头过去！等我撮土焚香祷告。”这是三藏离鞍悲野冢，圣僧善念祝荒坟。祝云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