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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惟好汉，听祷原因：念我弟子，东土唐人。奉太宗皇帝旨意，上西方求取经文。适来此地，逢尔多人，不知是何府、何州、何县，都在此山内结党成群。我以好话，哀告殷勤。尔等不听，返善生嗔。却遭行者，棍下伤身。切念尸骸暴露，吾随掩土盘坟。折青竹为光烛，无光彩，有心勤；取顽石作施食，无滋味，有诚真。你到森罗殿下兴词，倒树寻根，他姓孙，我姓陈，各居异姓。冤有头，债有主，切莫告我取经僧人。
八戒笑道：“师父推了干净。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。”三藏真个又撮土祷告道：“好汉告状，只告行者，也不干八戒、沙僧之事。”大圣闻言，忍不住笑道：“师父，你老人家忒没情义。为你取经，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，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，你倒教他去告老孙。虽是我动手打，却也只是为你。你不往西天取经，我不与你做徒弟，怎么会来这里，会打杀人？索性等我祝他一祝。”揝着铁棒，望那坟上捣了三下，道：“遭瘟的强盗，你听着！我被你前七八棍，后七八棍，打得我不疼不痒的，触恼了性子，一差二误，将你打死了，尽你到那里去告，我老孙实是不怕。玉帝认得我，天王随得我；二十八宿惧我，九曜星官怕我；府县城隍跪我，东岳天齐怖我；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，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。不论三界五司，十方诸宰，都与我情深面熟，随你那里去告！”三藏见说出这般恶话，却又心惊道：“徒弟呀，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，为良善之人，你怎么就认真起来?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。……且和你赶早寻宿去。”那长老只得怀嗔上马。
孙大圣有不睦之心，八戒、沙僧亦有嫉妒之意，师徒都面是背非。依大路向西正走，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。三藏用鞭指定道：“我们到那里借宿去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。”遂行至庄舍边下马。看时，却也好个住场。但见：
野花盈径，杂树遮扉。远岸流山水，平畦种麦葵。蒹葭露润轻鸥宿，杨柳风微倦鸟栖。青柏间松争翠碧，红蓬映蓼斗芳菲。村犬吠，晚鸡啼，牛羊食饱牧童归。爨烟结雾黄粱熟，正是山家入暮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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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老向前，忽见那村舍门里走出一个老者，即与相见，道了问讯。那老者问道：“僧家从那里来?”三藏道：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，适路过宝方，天色将晚，特来檀府告宿一宵。”老者笑道：“你贵处到我这里，程途迢递，怎么涉水登山，独自到此?”三藏道：“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。”老者问：“高徒何在?”三藏用手指道：“那大路旁立的便是。”老者猛抬头，看见他们面貌丑陋，急回身往里就走，被三藏扯住道：“老施主，千万慈悲，告借一宿！”老者战兢兢钳口难言，摇着头，摆着手道：“不，不，不像人模样！是，是，是几个妖精！”三藏陪笑道：“施主切休恐惧。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，不是妖精。”老者道：“爷爷呀，一个夜叉，一个马面，一个雷公！”行者闻言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雷公是我孙子，夜叉是我重孙，马面是我玄孙哩！”那老者听见，魄散魂飞，面容失色，只要进去。三藏搀住他，同到草堂，陪笑道：“老施主，不要怕他，他都是这等粗鲁，不会说话。”
正劝解处，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婆婆，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，道：“爷爷，为何这般惊恐?”老者才叫：“妈妈，看茶来。”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，入里面捧出二锺茶来。茶罢，三藏却转下来，对婆婆作礼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。才到贵处，拜求尊府借宿，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，老家长见了虚惊也。”婆婆道：“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，若见了老虎豺狼，却怎么好?”老者道：“妈妈呀，人面丑陋还可，只是言语一发吓人。我说他像夜叉、马面、雷公，他吆喝道，雷公是他孙子，夜叉是他重孙，马面是他玄孙。我听此言，故然悚惧。”唐僧道：“不是，不是。像雷公的，是我大徒孙悟空。像马面的，是我二徒猪悟能。像夜叉的，是我三徒沙悟净。他们虽是丑陋，却也秉教沙门，皈依善果，不是甚么恶魔毒怪，怕他怎么！”
公婆两个，闻说他名号，皈正沙门之言，却才定性回惊，教：“请来，请来。”长老出门叫来，又吩咐道：“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，今进去相见，切勿抗礼，各要尊重些。”八戒道：“我俊秀，我斯文，不比师兄撒泼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不是嘴长、耳大、脸丑，便也是一个好男子。”沙僧道：“莫争讲，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。且进去，且进去！”遂此把行囊、马匹，都到草堂上，齐同唱了个喏，坐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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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妈妈儿贤慧，即便携转小儿，吩咐煮饭，安排一顿素斋，他师徒吃了。渐渐晚了，又拿起灯来，都在草堂上闲叙。长老才问：“施主高姓?”老者道：“姓杨。”又问年纪。老者道：“七十四岁。”又问：“几位令郎?”老者道：“止得一个。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。”长老：“请令郎相见拜揖。”老者道：“那厮不中拜。老拙命苦，养不着他，如今不在家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何方生理?”老者点头而叹：“可怜，可怜！若肯何方生理，是吾之幸也！那厮专生恶念，不务本等，专好打家截道，杀人放火！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。自五日之前出去，至今未回。”三藏闻说，不敢言喘，心中暗想道：“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。”长老神思不安，欠身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如此贤父母，何生恶逆儿！”行者近前道：“老官儿，似这等不良不肖，奸盗邪淫之子，连累父母，要他何用？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。”老者道：“我待也要送了他，奈何再无以次人丁 (11) ，纵是不才，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。”沙僧与八戒笑道：“师兄，莫管闲事，你我不是官府。他家不肖，与我何干？且告施主，见赐一束草儿，在那厢打铺睡觉，天明走路。”老者即起身，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两个稻草，教他们在园中草团瓢内安歇 (12) 。行者牵了马，八戒挑了行李，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不题。
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老杨的儿子。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，他们都四散逃生。约摸到四更时候，又结坐一伙，在门前打门。老者听得门响，即披衣道：“妈妈，那厮们来也。”妈妈道：“既来，你去开门，放他来家。”老者方才开门，只见那一伙贼都嚷道：“饿了，饿了！”这老杨的儿子忙人里面，叫起他妻来，打米煮饭。却厨下无柴，往后园里拿柴，到厨房里问妻道：“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?”其妻道：“是东土取经的和尚，昨晚至此借宿，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，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。”
那厮闻言，走出草堂，拍手打掌笑道：“兄弟们，造化，造化！冤家在我家里也！”众贼道：“那个冤家?”那厮道：“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，来我家借宿，现睡在草团瓢里。”众贼道：“却好，却好！拿住这些秃驴，一个个剁成肉酱，一则得那行囊、白马，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！”那厮道：“且莫忙，你们且去磨刀。等我煮饭熟了，大家吃饱些，一齐下手。”真个那些贼磨刀的磨刀，磨枪的磨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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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儿听得此言，悄悄的走到后园，叫起唐僧四位道：“那厮领众来了，知得汝等在此，意欲图害。我老拙念你远来，不忍伤害，快早收拾行李，我送你往后门出去罢！”三藏听说，战兢兢的叩头谢了老者，即唤八戒牵马，沙僧挑担，行者拿了九环锡杖。老者开后门放他去了，依旧悄悄的来前睡下。
却说那厮们磨快了刀枪，吃饱了饭食，时已五更天气，一齐来到园中看处，却不见了。即忙点灯着火，寻够多时，四无踪迹，但见后门开着。都道：“从后门走了，走了！”发一声喊，“赶将上拿来。”一个个如飞似箭，直赶到东方日出，却才望见唐僧。那长老忽听得喊声，回头观看，后面有二三十人，枪刀簇簇而来。便叫：“徒弟呵，贼兵追至，怎生奈何！”行者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！老孙了他去来！”三藏勒马道：“悟空，切莫伤人，只吓退他便罢。”行者那肯听信，急掣棒回首相迎道：“列位那里去?”众贼骂道：“秃厮无礼，还我大王的命来！”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，举枪刀乱砍乱搠。这大圣把金箍棒晃一晃，碗来粗细，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。汤着的就死，挽着的就亡；搕着的骨折，擦着的皮伤；乖些的跑脱几个，痴些的都见阎王！
三藏在马上，见打倒许多人，慌的放马奔西。猪八戒与沙和尚，紧随鞭镫而去。行者问那不死带伤的贼人道：“那个是那杨老儿的儿子?”那贼哼哼的告道：“爷爷，那穿黄的是！”行者上前，夺过刀来，把个穿黄的割下头来，血淋淋提在手中，收了铁棒，拽开云步，赶到唐僧马前，提着头道：“师父，这是杨老儿的逆子，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。”三藏见了，大惊失色，慌得跌下马来，骂道：“这泼猢狲唬杀我也！快拿过，快拿过！”八戒上前，将人头一脚踢下路旁，使钉钯筑些土盖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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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僧放下担子，搀着唐僧道：“师父请起。”那长老在地下正了性。口中念起《紧箍儿咒》来，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，眼胀头昏，在地下打滚，只教：“莫念！莫念！”那长老念够有十馀遍，还不住口。行者翻筋斗，竖蜻蜓，疼痛难禁，只叫：“师父饶我罪罢！有话便说。莫念！莫念！”三藏却才住口道：“没话说，我不要你跟了，你回去罢！”行者忍疼磕头道：“师父，怎的就赶我去耶?”三藏道：“你这泼猴凶恶太甚。不是个取经之人。昨日在山坡下，打死那两个贼头，我已怪你不仁。及晚了到老者之家，蒙他赐斋借宿，又蒙他开后门放我等逃了性命；虽然他的儿子不肖，与我无干，也不该就枭他首。况又杀死多人，坏了多少生命，伤了天地多少和气。屡次劝你，更无一毫善念，要你何为！快走，快走！免得又念真言。”行者害怕，只教：“莫念，莫念！我去也！”说声去，一路筋斗云，无影无踪，遂不见了。咦！这正是：
心有凶狂丹不熟，神无定位道难成。
毕竟不知那大圣投向何方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七回　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
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，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，恐本洞小妖见笑，笑我出乎尔反乎尔，不是个大丈夫之器；欲待要投奔天宫，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；欲待要投海岛，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；欲待要奔龙宫，又不伏气求告龙王。真个是无依无倚，苦自忖量道：“罢，罢，罢！我还去见我师父，还是正果。”
遂按下云头，径至三藏马前侍立道：“师父，恕弟子这遭，向后再不敢行凶，一一受师父教诲。千万还得我保你西天去也。”唐僧见了，更不答应，兜住马即念《紧箍儿咒》。颠来倒去，又念有二十馀遍，把大圣咒倒在地，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，方才住口道：“你不回去，又来缠我怎的?”行者只教：“莫念，莫念！我是有处过日子的，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。”三藏发怒道：“你这猢狲杀生害命，连累了我多少，如今实不要你了。我去得去不得，不干你事！快走，快走！迟了些儿，我又念真言。这番决不住口，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！”大圣疼痛难忍，见师父更不回心，没奈何，只得又驾筋斗云，起在空中。忽然省悟道：“这和尚负了我心，我且向普陀崖告诉观音菩萨去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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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大圣，拨回筋斗，那消一个时辰，早至南洋大海。住下祥光，直至落伽山上，撞入紫竹林中，忽见木叉行者迎面作礼道：“大圣何往?”行者道：“要见菩萨。”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，又见善财童子作礼道：“大圣何来?”行者道：“有事要告菩萨。”善财听见一个“告”字，笑道：“好刁嘴猴儿！还像当时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。我菩萨是个大慈大悲，大愿大乘，救苦救难，无边无量的圣善菩萨，有甚不是处，你要告他?”行者满怀闷气，一闻此言心中怒发，咄的一声，把善财童子喝了个倒退，道：“这个背义忘恩的小畜生，着实愚鲁！你那时节作怪成精，我请菩萨收了你，皈正迦持，如今得这等极乐长生，自在逍遥，与天同寿，还不拜谢老孙，转倒这般侮慢！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，却怎么说我刁嘴要告菩萨?”善财陪笑道：“还是个急猴子，我与你作笑耍子，你怎么就变脸了?”
正讲处，只见白鹦哥飞来飞去，知是菩萨呼唤，木叉与善财，遂向前引导至宝莲台下。行者望见菩萨，倒身下拜，止不住泪如泉涌，放声大哭。菩萨教木叉与善财扶起道：“悟空，有甚伤感之事，明明说来。莫哭，莫哭，我与你救苦消灾也。”行者垂泪再拜道：“当年弟子为人，曾受那个气来？自蒙菩萨解脱天灾，秉教沙门，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，我弟子舍身拚命，救解他的魔障，就如老虎口里夺脆骨，蛟龙背上揭生鳞。只指望归真正果，洗业除邪，怎知那长老背义忘恩，直迷了一片善缘，更不察皂白之苦！”菩萨道：“且说那皂白原因来我听。”行者即将那打杀草寇前后始终，细陈了一遍。却说唐僧因他打死多人，心生怨恨，不分皂白，遂念《紧箍儿咒》，赶他几次。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，特来告诉菩萨。菩萨道：“唐三藏奉旨投西，一心要秉善为僧，决不轻伤性命。似你有无量神通，何苦打死许多草寇！草寇虽是不良，到底是个人身，不该打死。比那妖禽怪兽、鬼魅精魔不同。那个打死，是你的功绩；这人身打死，还是你的不仁。但祛退散，自然救了你师父。据我公论，还是你的不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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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噙泪叩头道：“纵是弟子不善，也当将功折罪，不该这般逐我。万望菩萨舍大慈悲，将《松箍儿咒》念念，褪下金箍，交还与你，放我仍往水帘洞逃生去罢！”菩萨笑道：“《紧箍儿咒》，本是如来传我的。当年差我上东土寻取经人，赐我三件宝贝，乃是锦襕袈裟、九环锡杖、金、紧、禁三个箍儿。秘授与咒语三篇，却无甚么《松箍儿咒》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我告辞菩萨去也。”菩萨道：“你辞我往那里去?”行者道：“我上西天拜告如来，求念《松箍儿咒》去也。”菩萨道：“你且住，我与你看看祥晦如何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看，只这样不祥也够了。”菩萨道：“我不看你，看唐僧的祥晦。”
好菩萨，端坐莲台，运心三界，慧眼遥观，遍周宇宙，霎时间开口道：“悟空，你那师父，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，不久便来寻你。你只在此处，待我与唐僧说，教他还同你去取经，了成正果。”孙大圣只得皈依，不敢造次，侍立于宝莲台下不题。
却说唐长老自赶回行者，教八戒引马，沙僧挑担，连马四口，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，三藏勒马道：“徒弟，自五更时出了村舍，又被那弼马温着了气恼，这半日饥又饥，渴又渴，那个去化些斋来我吃?”八戒道：“师父且请下马，等我看可有邻近的庄村，化斋去也。”三藏闻言滚下马来。呆子纵起云头，半空中仔细观看，一望尽是山岭，莫想有个人家。八戒按下云来，对三藏道：“却是没处化斋，一望之间，全无庄舍。”三藏道：“既无化斋之处，且得些水来解渴也可。”八戒道：“等我去南山涧下取些水来。”沙僧即取钵盂，递与八戒。八戒托着钵盂，驾起云雾而去。那长老坐在路旁，等够多时，不见回来，可怜口干舌苦难熬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保神养气谓之精，情性原来一禀形。
心乱神昏诸病作，形衰精败道元倾。
三花不就空劳碌 (13) ，四大萧条枉费争 (14) 。
土木无功金水绝，法身疏懒几时成！
沙僧在旁见三藏饥渴难忍，八戒又取水不来，只得稳了行囊，拴牢了白马道：“师父，你自在着，等我去催水来。”长老含泪无言，但点头相答。沙僧急驾云光，也向南山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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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师父独炼自熬，渴之太甚。正在怆惶之际，忽听得一声响亮，唬得长老欠身看处，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，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：“师父，没有老孙，你连水也不能够哩。这一杯好凉水，你且吃口水解渴，待我再去化斋。”长老道：“我不吃你的水，立地渴死，我当任命。不要你了！你去罢！”行者道：“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去得去不得。不干你事！泼猢狲！只管来缠我做甚?”那行者变了脸，发怒生嗔，喝骂长老道：“你这个狠心的泼秃，十分贱我！”轮铁棒，丢了磁杯，望长老脊背上砑了一下。那长老昏晕在地，不能言语，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，驾筋斗云不知去向。
却说八戒托着钵盂，只奔山南坡下，忽见山凹之间，有一座草舍人家。原来在先看时，被山高遮住，未曾见得，今来到边前，方知是个人家。呆子暗想道：“我若是这等丑嘴脸，决然怕我，枉劳神思，断然化不得斋饭。……须是变好，须是变好！”
好呆子，捻着诀念个咒，把身摇了七八摇，变作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，口里哼哼  的，挨近门前叫道：“施主，厨中有剩饭，路上有饥人。贫僧是东土来，往西天取经的。我师父在路饥渴了，家中有锅巴冷饭，千万化些儿救口。”原来那家子男人不在，都去插秧种谷去了；只有两个女人在家，正才煮了午饭，盛起两盆，却收拾送下田，锅里还有些饭与锅巴，未曾盛了。那女人见他这等病容，却又说东土往西天去的话，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说，又怕跌倒，死在门首。只得哄哄翕翕，将些剩饭锅巴，满满的与了一钵。呆子拿转来，现了本像，径回旧路。
正走间，听得有人叫“八戒”。八戒抬头看时，却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：“这里来，这里来！”及下崖，迎至面前道：“这涧里好清水不舀，你往那里去的?”八戒笑道：“我到这里，见山凹子有个人家，我去化了这一钵干饭来了。”沙僧道：“饭也用着，只是师父渴得紧了，怎得水去?”八戒道：“要水也容易；你将衣襟来兜着这饭，等我使钵盂去舀水。”
二人欢欢喜喜，回至路上，只见三藏面磕地，倒在尘埃；白马撒缰，在路旁长嘶跑跳，行李担不见踪影。慌得八戒跌脚捶胸，大呼小叫道：“不消讲，不消讲！这还是孙行者赶走的馀党，来此打杀师父，抢了行李去了！”沙僧道：“且去把马拴住！”只叫：“怎么好，怎么好！这诚所谓半途而废，中道而止也！”叫一声：“师父！”满眼抛珠，伤心痛哭。八戒道：“兄弟，且休哭。如今事已到此，取经之事，且莫说了。你看着师父的尸灵，等我把马骑到那个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，买口棺木，把师父埋了，我两个各寻道路散伙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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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僧实不忍舍，将唐僧扳转身体，以脸温脸哭一声：“苦命的师父！”只见那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，胸前温暖。连叫：“八戒，你来！师父未伤命哩！”那呆子才近前扶起。长老苏醒，呻吟一会，骂道：“好泼猢狲，打杀我也！”沙僧、八戒问道：“是那个猢狲?”长老不言，只是叹息。却讨水吃了几口才说：“徒弟，你们刚去，那悟空更来缠我。是我坚执不收，他遂将我打了一棒，青毡包袱都抢去了。”八戒听说，咬响口中牙，发起心头火道：“叵耐这泼猴子，怎敢这般无礼！”教沙僧道：“你伏侍师父，等我到他家讨包袱去！”沙僧道：“你且休发怒。我们扶师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热茶汤，将先化的饭热热，调理师父，再去寻他。”
八戒依言，把师父扶上马，拿着钵盂，兜着冷饭，直至那家门首。只见那家止有个老婆子在家，忽见他们，慌忙躲过。沙僧合掌道：“老母亲，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。师父有些不快，特拜府上，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。”那妈妈道：“适才有个食痨病和尚，说是东土差来的，已化斋去了，又有个甚么东土的。我没人在家，请别转转。”长老闻言，扶着八戒，下马躬身道：“老婆婆，我弟子有三个徒弟，合意同心，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。只因我大徒弟唤孙悟空，一生凶恶不遵善道，是我逐回。不期他暗暗走来，着我背上打了一棒，将我行囊衣钵抢去。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，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，特来老婆婆府上权安息一时。待讨将行李来就行，决不敢久住。”那妈妈道：“刚才一个食痨病黄胖和尚，他化斋去了，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，怎么又有一起?”八戒忍不住笑道：“就是我。因我生得嘴长耳大，恐你家害怕，不肯与斋，故变作那等模样。你不信，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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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妈妈认得果是他与的饭，遂不拒他，留他们坐了，却烧了一罐热茶，递与沙僧泡饭。沙僧即将冷饭泡了，递与师父。师父吃了几口，定性多时道：“那个去讨行李?”八戒道：“我前年因师父赶他回去，我曾寻他一次，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。等我去，等我去！”长老道：“你去不得。那猢狲原与你不和，你又说话粗鲁，或一言两句之间，有些差池，他就要打你。着悟净去罢。”沙僧应承道：“我去，我去。”长老又吩咐沙僧道：“你到那里，须看个头势。他若肯与你包袱，你就假谢谢拿来；若不肯，切莫与他争竞，径至南海菩萨处，将此情告诉，请菩萨去问他要。”沙僧一一听从。向八戒道：“我今寻他去，你千万莫僝僽 (15) ，好生供养师父。这人家亦不可撒泼，恐他不肯供饭。我去就回。”八戒点头道：“我理会得。但你去，讨得讨不得，次早回来，不要弄做‘尖担担柴两头脱’也。”沙僧遂捻了诀，驾起云光，直奔东胜神洲而去。真个是：
身在神飞不守舍，有炉无火怎烧丹。
黄婆别主求金老 (16) ，木母延师奈病颜 (17) 。
此去不知何日返，这回难量几时还。
五行生克情无顺，只待心猿复进关。
那沙僧在半空里，行经三昼夜，方到了东洋大海。忽闻波浪之声，低头观看，真个是：黑雾涨天阴气盛，沧溟衔日晓光寒。他也无心观玩，望仙山渡过瀛洲，向东方直抵花果山界。乘海风，踏水势，又多时，却望见高峰排戟，峻壁悬屏。即至峰头，按云找路下山，寻水帘洞。步近前，只听得一派喧声，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。沙僧又近前仔细再看，原来是孙行者高坐石台之上，双手扯着一张纸，朗朗的念道：
东土大唐王皇帝李，驾前敕命御弟圣僧陈玄奘法师，上西方天竺国娑婆灵山大雷音寺，专拜如来佛祖求经。朕因促病侵身，魂游地府，幸有阳数臻长，感冥君放送回生，广陈善会，修建度亡道场。盛蒙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，指示西方有佛有经，可度幽亡超脱，特着法师玄奘，远历千山，询求经偈。倘过西邦诸国，不灭善缘，照牒施行。
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。
自别大国以来，经度诸邦，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，二徒弟猪悟能八戒，三徒弟沙悟净和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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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别大国以来，经度诸邦，中途收得大徒弟孙悟空行者，二徒弟猪悟能八戒，三徒弟沙悟净和尚。
念了从头又念。沙僧听得是通关文牒，止不住近前厉声高叫：“师兄，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?”那行者闻言急抬头，不认得是沙僧，叫：“拿来，拿来！”众猴一齐围绕，把沙僧拖拖扯扯，拿近前来，喝道：“你是何人，擅敢近吾仙洞?”沙僧见他变了脸，不肯相认，只得朝上行礼道：“上告师兄。前者实是师父性暴，错怪了师兄，把师兄咒了几遍，逐赶回家。一则弟等未曾劝解，二来又为师父饥渴去寻水化斋。不意师兄好意复来，又怪师父执法不留，遂把师父打倒，昏晕在地，将行李抢去。后救转师父，特来拜兄。若不恨师父，还念昔日解脱之恩，同小弟将行李回见师父，共上西天，了此正果。倘怨恨之深，不肯同去，千万把包袱赐弟。兄在深山，乐桑榆晚景，亦诚两全其美也。”
行者闻言，呵呵冷笑道：“贤弟，此论甚不合我意。我打唐僧，抢行李，不因我不上西方，亦不因我爱居此地。我今熟读了牒文，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，送上东土，我独成功，教那南赡部洲人立我为祖，万代传名也。”沙僧笑道：“师兄言之欠当，自来没个‘孙行者取经’之说。我佛如来造下三藏真经，原着观音菩萨向东土寻取经人求经，要我们苦历千山，询求诸国，保护那取经人。菩萨曾言：取经人乃如来门生，号曰金蝉长老。只因他不听佛祖谈经，贬下灵山，转生东土，教他果正西方，复修大道。遇路上该有这般魔障，解脱我等三人，与他做护法。兄若不得唐僧去，那个佛祖肯传经与你？却不是空劳一场神思也。”
那行者道：“贤弟，你原来懞懂，但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谅你说你有唐僧，同我保护，我就没有唐僧？我这里另选个有道的真僧在此，老孙独力扶持，有何不可？已选明日大走起身去矣 (18) 。你不信，待我请来你看。”叫：“小的们，快请老师父出来。”果跑进去，牵出一匹白马，请出一个唐三藏，跟着一个八戒，挑着行李，一个沙僧，拿着锡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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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沙僧见了大怒道：“我老沙行不更名，坐不改姓，那里又有一个沙和尚？不要无礼，吃我一杖！”好沙僧，双手举降妖杖，把一个“假沙僧”劈头一下打死，原来这是一个猴精。那行者恼了，轮金箍棒，帅众猴，把沙僧围了。沙僧东冲西撞，打出路口，纵云雾逃生道：“这泼猴如此惫 ，我告菩萨去来！”那行者见沙僧打死一个猴精，把沙和尚逼得走了，他也不来追赶。回洞教小的们把打死的妖尸拖在一边，剥了皮取肉煎炒，将椰子酒、葡萄酒，同众猴都吃了。另选一个会变化的妖猴，还变一个沙和尚，从新教道，要上西方不题。
沙僧一驾云离了东海，行径一昼夜到了南海。正行时，早见落伽山不远，急至前低停云雾观看。好去处！果然是：
包乾之奥。括坤之区。会百川而浴日滔星，归众流而生风漾月。潮发腾凌大鲲化 (19) ，波翻浩荡巨鳌游。水通西北海，浪合正东洋。四海相连同地脉，仙方洲岛各仙宫。休言满地蓬莱，且看普陀云洞。好景致！山头霞彩壮元精，岩下祥风漾月晶。紫竹林中飞孔雀，绿杨枝上语灵鹦。琪花瑶草年年秀，宝树金莲岁岁生。白鹤几番朝顶上，素鸾数次到山亭。游鱼也解修真性，跃浪穿波听讲经。
沙僧徐步落伽山，玩看仙境，只见木叉行者当面相迎道：“沙悟净，你不保唐僧取经，却来此何干?”沙僧作礼毕，道：“有一事特来朝见菩萨，烦为引见引见。”木叉情知是寻行者，更不题起，即先进去对菩萨道：“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净朝拜。”孙行者在台下听见，笑道：“这定是唐僧有难，沙僧来请菩萨的。”菩萨即命木叉门外叫进。这沙僧倒身下拜，拜罢，抬头正欲告诉前事，忽见孙行者站在旁边，等不得说话，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。这行者更不回手，彻身躲过。沙僧口里乱骂道：“我把你个犯十恶造反的泼猴！你又来影瞒菩萨哩 (20) ！”菩萨喝道：“悟净不要动手。有甚事先与我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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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僧收了宝杖，再拜台下，气冲冲的对菩萨道：“这猴一路行凶，不可数计。前日在山坡下打杀两个剪路的强人，师父怪他；不期晚间就宿在贼窝主家里，又把一伙贼人尽情打死，又血淋淋提一个人头来与师父看。师父唬得跌下马来，骂了他几句，赶他回来。分别之后，师父饥渴太甚，教八戒去寻水。久等不来，又教我去寻他。不期孙行者见我二人不在，复回来把师父打一铁棍，将两个青毡包袱抢去。我等回来，将师父救醒，特来他水帘洞寻他讨包袱，不想他变了脸，不肯认我，将师父关文念了又念。我问他念了做甚，他说不保唐僧，他要自上西天取经，送上东土，算他的功果，立他为祖，万古传扬。我又说：‘没唐僧。那肯传经与你?’他说他选了一个有道的真僧。及请出，果是一匹白马，一个唐僧，后跟着八戒、沙僧。我道：‘我便是沙和尚，那里又有个沙和尚?’是我赶上前，打了他一宝杖，原来是个猴精。他就帅众拿我，是我特来告请菩萨。不知他会使筋斗云，预先到此处，又不知他将甚巧语花言，影瞒菩萨也。”
菩萨道：“悟净，不要赖人。悟空到此，今已四日，我更不曾放他回去。他那里有另请唐僧，自去取经之意?”沙僧道：“见如今水帘洞有一个孙行者，怎敢欺诳?”菩萨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休发急，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。是真难灭，是假易除，到那里自见分晓。”这大圣闻言，即与沙僧辞了菩萨。这一去，到那：
花果山前分皂白，水帘洞口辨真邪。
毕竟不知如何分辨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八回　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
这行者与沙僧拜辞了菩萨，纵起两道祥光，离了南海。原来行者筋斗云快，沙和尚仙云觉迟，行者就要先行。沙僧扯住道：“大哥不必这等藏头露尾，先去安根，待小弟与你一同走。”大圣本是良心，沙僧却有疑意，真个二人同驾云而去。不多时，果见花果山。按下云头，二人洞外细看，果见一个行者，高坐石台之上，与群猴饮酒作乐，模样与大圣无异。也是黄发金箍，金睛火眼；身穿也是绵布直裰，腰系虎皮裙；手中也拿一条儿金箍铁棒；足下也踏一双麂皮靴；也是这等毛脸雷公嘴，朔腮别土星，查耳额颅阔，獠牙向外生。
这大圣怒发，一撒手，撇了沙和尚，掣铁棒上前骂道：“你是何等妖邪，敢变我的相貌，敢占我的儿孙，擅居吾仙洞，擅作这威福！”那行者见了，公然不答，也使铁棒来迎。二行者在一处，果是不分真假。好打呀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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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条棒，二猴精，这场相敌实非轻。都要护持唐御弟，各施功绩立英名。真猴实受沙门教，假怪虚称佛子情。盖为神通多变化，无真无假两相平。一个是混元一气齐天圣，一个是久炼千灵缩地精。这个是如意金箍棒，那个是随心铁杆兵。隔架遮拦无胜败，撑持抵敌没输赢。先前交手在洞外，少顷争持起半空。
他两个各踏云光，跳斗上九霄云内。沙僧在旁，不敢下手，见他每战此一场，诚然难认真假；欲待拔刀相助，又恐伤了真的。忍耐良久，且纵身跳下山崖，使降妖宝杖，打近水帘洞外，惊散群妖，掀翻石凳，把饮酒食肉的器皿，尽情打碎。寻他的青毡包袱，四下里全然不见。原来他水帘洞本是一股瀑布飞泉，遮挂洞门，远看似一条白布帘儿，近看乃是一股水脉，故曰水帘洞。沙僧不知进步来历，故此难寻。即便纵云赶他，九霄云里，轮着宝杖，又不好下手。大圣道：“沙僧，你既助不得力，且回复师父，说我等这般这般，等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。”道罢，那行者也如此说。沙僧见两个相貌、声音，更无一毫差别，皂白难分，只得依言，拨转云头，回复唐僧不题。
你看那两个行者，且行且斗，直嚷到南海，径至落伽山，打打骂骂，喊声不绝。早惊动护法诸天，即报入潮音洞里道：“菩萨，果然两个孙悟空打将来也。”那菩萨与木叉行者、善财童子、龙女降莲台出门喝道：“那业畜那里走！”这两个递相揪住道：“菩萨，这厮果然像弟子模样。才自水帘洞打起，战斗多时，不分胜负。沙悟净肉眼愚蒙，不能分识，有力难助，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复师父，我与这厮打到宝山，借菩萨慧眼，与弟子认个真假，辨明邪正。”道罢，那行者也如此说一遍。众诸天与菩萨都看良久，莫想能认。菩萨道：“且放了手，两边站下，等我再看。”果然撒手，两边站定。这边说：“我是真的！”那边说：“他是假的！”
菩萨唤木叉与善财上前，悄悄吩咐：“你一个帮住一个 (21) ，等我暗念《紧箍儿咒》，看那个害疼的便是真，不疼的便是假。”他二人果各帮—个。菩萨暗念真言，两个一齐喊疼，都抱着头，地下打滚，只叫：“莫念，莫念！”菩萨不念，他两个又一齐揪住，照旧嚷斗。菩萨无计奈何，即令诸天、木叉，上前助力。众神恐伤真的，亦不敢下手。菩萨叫声“孙悟空”，两个一齐答应。菩萨道：“你当年官拜‘弼马温’，大闹天宫时，神将皆认得你，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。”这大圣谢恩，那行者也谢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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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扯扯拉拉，口里不住的嚷斗，径至南天门外，慌得那广目天王帅马、赵、温、关四大天将，及把门大小众神，各使兵器挡住道：“那里走！此间可是争斗之处?”大圣道：“我因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，在路上打杀贼徒，那三藏赶我回去，我径到普陀崖见观音菩萨诉告，不想这妖精，几时就变作我的模样，打倒唐僧，抢去包袱。有沙僧至花果山寻讨，只见这妖精占了我的巢穴。后到普陀崖告请菩萨，又见我侍立台下，沙僧诳说是我驾筋斗云，又先在菩萨处遮饰。菩萨却是个正明，不听沙僧之言，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验。原来这妖精果像老孙模样。才自水帘洞打到普陀山见菩萨，菩萨也难识认，故打至此间，烦诸天眼力。与我认个真假。”道罢，那行者也似这般这般说了一遍。众天神看够多时，也不能辨。他两个吆喝道：“你们既不能认，让开路，等我们去见玉帝！”
众神搪抵不住，放开天门，真至灵霄宝殿。马元帅同张、葛、许、邱四天师奏道：“下界有一般两个孙悟空，打进天门，口称见王。”说不了，两个直嚷将进来，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宝殿，问曰：“你两个因甚事擅闹天宫，嚷至朕前寻死！”大圣口称：“万岁，万岁！臣今皈命，秉教沙门，再不敢欺心诳上。只因这个妖精变作臣的模样，……”如此如彼，把前情备陈了一遍，“指望与臣辨个真假！”那行者也如此陈了一遍。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，教：“把‘照妖镜’来照这厮谁真谁假，教他假灭真存。”天王即取镜照住，请玉帝同众神观看。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，金箍、衣服、毫发不差。玉帝亦辨不出，赶出殿外。
这大圣呵呵冷笑，那行者也哈哈欢喜，揪头抹颈，复打出天门，坠落西方路上道：“我和你见师父去，我和你见师父去！”
却说那沙僧自花果山辞他两个，又行了三昼夜，回至本庄，把前事对唐僧说了一遍。唐僧自家悔恨道：“当时只说是孙悟空打我一棍，抢去包袱，岂知却是妖精假变的行者！”沙僧又告道：“这妖又假变一个长老，一匹白马，又有一个八戒挑着我们包袱，又有一个变作是我。我忍不住恼怒，一杖打死，原是一个猴精。因此惊散，又到菩萨处诉告。菩萨着我与师兄又同去识认，那妖果与师兄一般模样。我难助力，故先来回复师父。”三藏闻言，大惊失色。八戒哈哈大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应了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。他说有几起取经的，这却不又是一起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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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家子老老小小的，都来问沙僧：“你这几日往何处讨盘缠去的?”沙僧笑道：“我往东胜神洲花果山寻大师兄取讨行李，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见观音菩萨，却又到花果山，方才转回至此。”那老者又问：“往返有多少路程?”沙僧道：“约有二十馀万里。”老者道：“爷爷呀，似这几日，就走了这许多路，只除是驾云，方能够得到！”八戒道：“不是驾云，如何过海?”沙僧道：“我们那算得走路，若是我大师兄，只消一二日。可往回也。”那家子听言，都说是神仙。八戒道：“我们虽不是神仙，神仙还是我们的晚辈哩！”
正嚷间，只听半空中喧哗人嚷。慌得都出来看，却是两个行者打将来。八戒见了，忍不住手痒道：“等我去认认看。”好呆子，急纵身跳起，望空高叫道：“师兄莫嚷，我老猪来也！”那两个一齐应道：“兄弟，来打妖精！来打妖精！”那家子又惊又喜道：“是几位腾云驾雾的罗汉歇在我家，就是发愿斋僧的，也斋不着这等好人！”更不计较茶饭，愈加供养。又说：“这两个行者只怕斗出不好来，地覆天翻，作祸在那里！”三藏见那老者当面是喜，背后是忧，即开言道：“老施主放心，莫生忧叹。贫僧收伏了徒弟，去恶归善，自然谢你。”那老者满口回答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！”沙僧道：“施主休讲，师父可坐在这里，等我和二哥去，一家扯一个来到你面前，你就念念那话儿，看那个害疼的就是真的，不疼的就是假的。”三藏道：“言之极当。”
沙僧果起在半空道：“二位住了手，我同你到师父面前辨个真假去。”这大圣放了手，那行者也放了手。沙僧搀住一个，叫道：“二哥，你也搀住一个。”果然搀住，落下云头，径至草舍门外。三藏见了，就念《紧箍儿咒》。二人一齐叫苦道：“我们这等苦斗，你还咒我怎的？莫念！莫念！”那长老本心慈善，遂住了口不念，却也不认得真假。他两个挣脱手，依然又打。这大圣道：“兄弟们，保着师父，等我与他打到阎王前折辨去也！”那行者也如此说。二人抓抓挜挜，须臾又不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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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戒道：“沙僧，你既到水帘洞，看见‘假八戒’挑着行李，怎么不抢将来?”沙僧道：“那妖精见我使宝杖打他‘假沙僧’，他就乱围上来要拿，是我顾性命走了。及告菩萨，与行者复至洞口，他两个打在空中，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，打散他的小妖，只见一股瀑布泉水流，竟不知洞门开在何处，寻不着行李，所以空手回复师命也。”八戒道：“你原来不晓得。我前年请他去时，先在洞门外相见。后被我说泛了他 (22) ，他就跳下，去洞里换衣来时，我看见他将身往水里一钻。那一股瀑布水流，就是洞门。想必那怪将我们包袱收在那里面也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既知此门，你可趁他都不在家，可先到他洞里取出包袱，我们往西天去罢。他就来，我也不用他了。”八戒道：“我去。”沙僧说：“二哥，他那洞前有千数小猴，你一人恐弄他不过，反为不美。”八戒笑道：“不怕，不怕！”急出门纵着云雾，径上花果山寻取行李不题。
却说那两个行者又打嚷到阴山背后，唬得那满山鬼战战兢兢，藏藏躲躲。有先跑的，撞入阴司门里，报上森罗宝殿道：“大王，背阴山上，有两个齐天大圣打得来也！”慌得那第一殿秦广王传报与二殿楚江王、三殿宋帝王、四殿卞城王、五殿阎罗王、六殿平等王、七殿泰山王、八殿都市王、九殿忤官王、十殿转轮王。一殿转一殿，霎时间，十王会齐，又着人飞报与地藏王。尽在森罗殿上，点聚阴兵，等擒真假。只听得那强风滚滚，惨雾漫漫，二行者一翻一滚的，打至森罗殿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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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君近前挡住道：“大圣有何事，闹我幽冥?”这大圣道：“我因保唐僧西天取经，路过西梁国，至一山，有强贼截劫我师，是老孙打死几个，师父怪我，把我逐回。我随到南海菩萨处诉告，不知那妖精怎么就绰着口气，假变作我的模样，在半路上打倒师父，抢夺了行李。有弟沙僧，向我本山取讨前件，这妖假立师名，要往西天取经。沙僧逃遁至南海见菩萨，我正在侧。他备说原因，菩萨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观看，果被这厮占了我巢穴。我与他争辨到菩萨处，其实相貌、言语等俱一般，菩萨也难辨真假。又与这厮打上天堂，众神亦果难辨，因见我师。我师念《紧箍儿咒》试验，与我一般疼痛。故此闹至幽冥，望阴君与我查看生死簿，看‘假行者’是何出身，快早追他魂魄，免教二心沌乱 (23) 。”那怪亦如此说一遍。阴君闻言，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，更无个“假行者”之名。再看毛虫文簿，那猴子一百三十条，已是孙大圣幼年得道之时大闹阴司，消死名一笔勾之，自后来凡是猴属，尽无名号。查勘毕，当殿回报。阴君各执笏，对行者道：“大圣，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，你还到阳间去折辨。”
正说处，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：“且住，且住。等我着谛听与你听个真假。”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。他若伏在地下，一霎时，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，洞天福地之间，蠃虫、鳞虫、毛虫、羽虫、昆虫、天仙、地仙、神仙、人仙、鬼仙可以照鉴善恶，察听贤愚。那兽奉地藏钧旨 (24) ，就于森罗庭院之中，俯伏在地。须臾抬起头来，对地藏道：“怪名虽有，但不可当面说破，又不能助力擒他。”地藏道：“当面说出便怎么?”谛听道：“当面说出，恐妖精恶发，搔扰宝殿，致令阴府不安。”又问：“何为不能助力擒拿?”谛听道：“妖精神通与孙大圣无二，幽冥之神，能有多少法力，故此不能擒拿。”地藏道：“似这般怎生祛除?”谛听言：“佛法无边。”地藏早已省悟，即对行者道：“你两个形容如一，神通无二，若要辨明，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，方得明白。”两个一齐嚷道：“说的是，说的是！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！”那十殿阴君送出，谢了地藏，回上翠云宫，着鬼使闭了幽冥关隘不题。
看那两个行者，飞云奔雾，打上西天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人有二心生祸灾，天涯海角致疑猜。
欲思宝马三公位，又忆金銮一品台。
南征北讨无休歇，东挡西除未定哉。
禅门须学无心诀，静养婴儿结圣胎。


Output:
南征北讨无休歇，东挡西除未定哉。
禅门须学无心诀，静养婴儿结圣胎。
他两个在那半空里，且行且斗。直嚷至大西天灵鹫仙山雷音宝刹之外。早见那四大菩萨、八大金刚、五百阿罗、三千揭谛、比丘尼、比丘僧、优婆塞、优婆夷诸大圣众，都到七宝莲台之下，各听如来说法。那如来正讲到这：
不有中有，不无中无。不色中色，不空中空。非有为有，非无为无。非色为色，非空为空。空即是空，色即是色。色无定色，色即是空。空无定空，空即是色。知空不空，知色不色。名为照了，始达妙音。
概众稽首皈依，流通诵读之际，如来降天花普散缤纷，即离宝座对大众道：“汝等俱是一心，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。”
大众举目看之，果是两个行者吆天喝地，打至雷音胜境。慌得那八大金刚上前挡住道：“汝等欲往那里去?”这大圣道：“妖精变作我的模样，欲至宝莲台下，烦如来为我辨个虚实也。”众金刚抵挡不住，直嚷至台下，跪于佛祖之前拜告道：“弟子保护唐僧来造宝山，求取真经，一路上炼魔缚怪，不知费了多少精神。前至中途，偶遇强徒劫掳，委是弟子二次打伤几人，师父怪我赶回，不容同拜如来金身。弟子无奈，只得投奔南海见观音诉苦。不期这个妖精，假变弟子声音、相貌，将师父打倒，把行李抢去。师弟悟净寻至我山，被这妖假捏巧言，说有真僧取经之故。悟净脱身至南海备说详细。观音知之，遂令弟子同悟净再至我山。因此，两人比并真假，打至南海，又打到天宫，又曾打见唐僧，打见冥府，俱莫能辨认。故此大胆轻造，千乞大开方便之门，广垂慈悯之念，与弟子辨明邪正，庶好保护唐僧亲拜金身，取经回东土，永扬大教。”大众听他两张口一样声，俱说一遍，众亦莫辨。惟如来则通知之，正欲道破，忽见南下彩云之间，来了观音，参拜我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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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佛合掌道：“观音尊者，你看那两个行者，谁是真假?”菩萨道：“前日在弟子荒境，委不能辨。他又至天宫、地府，亦俱难认。特来拜告如来，千万与他辨明辨明。”如来笑道：“汝等法力广大，只能普阅周天之事，不能遍识周天之物，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。”菩萨又请示周天种类。如来才道：“周天之内有五仙：乃天、地、神、人、鬼。有五虫：乃蠃、鳞、毛、羽、昆。这厮非天、非地、非神、非人、非鬼；亦非蠃、非鳞、非毛、非羽、非昆。又有四猴混世，不入十类之种。”菩萨道：“敢问是那四猴?”如来道：“第一是灵明石猴，通变化，识天时，知地利，移星换斗。第二是赤尻马猴，晓阴阳，会人事，善出入，避死延生。第三是通臂猿猴，拿日月，缩千山，辨休咎，乾坤摩弄。第四是六耳猕猴，善聆音，能察理，知前后，万物皆明。此四猴者，不入十类之种，不达两间之名。我观‘假悟空’乃六耳猕猴也。此猴若立一处，能知千里外之事，凡人说话，亦能知之，故此善聆音，能察理，知前后，万物皆明。与真悟空同像同音者，六耳猕猴也。”
那猕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像，胆战心惊，急纵身，跳起来就走。如来见他走时，即令大众下手。早有四菩萨、八金刚、五百阿罗、三千揭谛、比丘僧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、观音、木叉，一齐围绕。孙大圣也要上前，如来道：“悟空休动手，待我与你擒他。”那猕猴毛骨悚然，料着难脱，即忙摇身一变，变作个蜜蜂儿，往上便飞。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，正盖着那蜂儿，落下来。大众不知，以为走了。如来笑云：“大众休言。妖精未走，见在我这钵盂之下。”大众一发上前，把钵盂揭起，果然见了本像，是一个六耳猕猴。孙大圣忍不住，轮起铁棒，劈头一下打死，至今绝此一种。如来不忍，道声：“善哉，善哉！”大圣道：“如来不该慈悯他。他打伤我师父，抢夺我包袱，依律问他个得财伤人，白昼抢夺，也该个斩罪哩！”如来道：“你自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罢。”大圣叩头谢道：“上告如来得知。那师父定是不要我，我此去，若不收留，却不又劳一番神思？望如来方便，把《松箍儿咒》念一念，褪下这个金箍，交还如来，放我还俗去罢。”如来道：“你休乱想，切莫放刁。我教观音送你去，不怕他不收。好生保护他去，那时功成归极乐，汝亦坐莲台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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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观音在旁听说，即合掌谢了圣恩，领悟空，辄驾云而去。随后木叉行者、白鹦哥，一同赶上。不多时，到了中途草舍人家。沙和尚看见，急请师父拜门迎接。菩萨道：“唐僧，前日打你的，乃‘假行者’六耳猕猴也。幸如来知识，已被悟空打死。你今须是收留悟空，一路上魔障未消，必得他保护你，才得到灵山，见佛取经。再休嗔怪。”三藏叩头道：“谨遵教旨。”
正拜谢时，只听得正东上狂风滚滚，众目视之，乃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，驾风而至。呆子见了菩萨，倒身下拜道：“弟子前日别了师父至花果山水帘洞寻得包袱，果见一个‘假唐僧’、‘假八戒’，都被弟子打死，原是两个猴身。却入里，方寻着包袱，当时查点，一物不少，却驾风转此。更不知两行者下落如何。”菩萨把如来识怪之事，说了一遍。那呆子十分欢喜，称谢不尽。师徒们拜谢了，菩萨回海，却都照旧合意同心，洗冤解怒。又谢了那村舍人家，整束行囊、马匹，找大路而西。正是：
中道分离乱五行，降妖聚会合元明 (25) 。
神归心舍禅方定，六识祛降丹自成 (26) 。
毕竟这去，不知三藏几时得面佛求经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五十九回　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
若干种性本来同，海纳无穷。千思万虑终成妄，般般色色和融。有日功完行满，圆明法性高隆。休教差别走西东，紧锁牢笼。收来安放丹炉内，炼得金乌一样红。朗朗辉辉娇艳，任教出入乘龙。
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，收了行者，与八戒、沙僧剪断二心，锁 猿马 (27) ，同心戮力，赶奔西天。说不尽光阴似箭，日月如梭，历过了夏月炎天，却又值三秋霜景。但见那：
薄云断绝西风紧，鹤鸣远岫霜林锦。光景正苍凉，山长水更长。 征鸿来北塞，玄鸟归南陌。客路怯孤单，衲衣容易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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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徒四众进前行处，渐觉热气蒸人。三藏勒马道：“如今正是秋天，却怎返有热气?”八戒道：“原来不知。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，乃日落之处，俗呼为‘天尽头’。若到申酉时，国王差人上城，擂鼓吹角，混杂海沸之声。日乃太阳真火，落于西海之间，如火淬水，接声滚沸；若无鼓角之声混耳，即振杀城中小儿。此地热气蒸人，想必到日落之处也。”大圣听说，忍不住笑道：“呆子莫乱谈！若论斯哈哩国，正好早哩。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担阁，就从小至老，老了又小，老小三生，也还不到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，为何这等酷热?”沙僧道：“想是天时不正，秋行夏令故也。”他三个正都争讲，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，乃是红瓦盖的房舍，红砖砌的垣墙，红油门扇，红漆板榻，一片都是红的。三藏下马道：“悟空，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，看那炎热之故何也。”
大圣收了金箍棒，整肃衣裳，扭捏作个斯文气象，绰下大路 (28) ，径至门前观看。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，但见他：
穿一领黄不黄、红不红的葛布深衣 (29) ；戴一顶青不青、皂不皂的篾丝凉帽。手中拄一根弯不弯、直不直、暴节竹杖；足下踏一双新不新、旧不旧， 靸 鞋 (30) 。面似红铜，须如白练。两道寿眉遮碧眼，一张咍口露金牙 (31) 。
那老者猛抬头，看见行者，吃了一惊，拄着竹杖喝道：“你是那里来的怪人？在我这门首何干?”行者答礼道：“老施主，休怕我，我不是甚么怪人，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。师徒四人，适至宝方，见天气蒸热，一则不解其故，二来不知地名，特拜问指教一二。”那老者却才放心，笑云：“长老勿罪。我老汉一时眼花，不识尊颜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敢。”老者又问：“令师在那条路上?”行者道：“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！”老者教：“请来，请来。”行者欢喜，把手一招，三藏即同八戒、沙僧，牵白马、挑行李近前，都对老者作礼。
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，八戒、沙僧相貌奇稀，又惊又喜，只得请入里坐，教小的们看茶，一壁厢办饭。三藏闻言，起身称谢道：“敢问公公，贵处遇秋，何返炎热?”老者道：“敝地唤做火焰山。无春无秋，四季皆热。”三藏道：“火焰山却在那边？可阻西去之路?”老者道：“西方却去不得。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，正是西方必由之路，却有八百里火焰，四周围寸草不生。若过得山，就是铜脑盖，铁身躯，也要化成汁哩。”三藏闻言，大惊失色，不敢再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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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，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，叫声“卖糕”！大圣拔根毫毛，变个铜钱，问那人买糕。那人接了钱，不论好歹，揭开车儿上衣裹，热气腾腾，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。行者托在手中，好似火盆里的灼炭，煤炉内的红钉。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，右手换在左手，只道：“热，热，热！难吃，难吃！”那男子笑道：“怕热莫来这里，这里是这等热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汉子好不明理。常言道：‘不冷不热，五谷不结。’他这等热得很，你这糕粉，自何而来?”那人道：“若知糕粉米，敬求铁扇仙。”行者道：“铁扇仙怎的?”那人道：“铁扇仙有柄芭蕉扇。求得来，一扇息火，二扇生风，三扇下雨，我们就布种，及时收割，故得五谷养生；不然，诚寸草不能生也。”
行者闻言，急抽身走入里面，将糕递与三藏道：“师父放心，且莫隔年焦着，吃了糕，我与你说。”长老接糕在手，向本宅老者道：“公公请糕。”老者道：“我家的茶饭未奉，敢吃你糕?”行者笑道：“老人家，茶饭倒不必赐。我问你，铁扇仙在那里住?”老者道：“你问他怎的?”行者道：“适才那卖糕人说，此仙有柄芭蕉扇。求将来，一扇息火，二扇生风，三扇下雨，你这方布种收割，才得五谷养生。我欲寻他，讨来扇息火焰山过去，且使这方依时收种，得安生也。”老者道：“固有此说。你们却无礼物，恐那圣贤不肯来也。”三藏道：“他要甚礼物?”老者道：“我这里人家，十年拜求一度。四猪四羊，花红表里，异香时果，鸡鹅美酒，沐浴虔诚，拜到那仙山，请他出洞至此施为。”行者道：“那山坐落何处？唤甚地名？有几多里数？等我问他要扇子去。”老者道：“那山在西南方，名唤翠云山，山中有一仙洞，名唤芭蕉洞。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，往回要走一月，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不打紧，就去就来。”那老者道：“且住，吃些茶饭，办些干粮，须得两人做伴。那路上没有人家，又多狼虎，非一日可到，莫当耍子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不用，不用！我去也！”说一声，忽然不见。那老者慌张道：“爷爷呀！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！”
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。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，按住祥光。正自找寻洞口，忽然闻得丁丁之声，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。行者即趋步至前，又闻得他道：
云际依依认旧林，断崖荒草路难寻。
西山望见朝来雨，南涧归时渡处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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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际依依认旧林，断崖荒草路难寻。
西山望见朝来雨，南涧归时渡处深。
行者近前作礼道：“樵哥，问讯了。”那樵子撇了柯斧，答礼道：“长老何往?”行者道：“敢问樵哥，这可是翠云山?”樵子道：“正是。”行者道：“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，在何处?”樵子笑道：“这芭蕉洞虽有，却无个铁扇仙，只有个铁扇公主，又名罗刹女。”行者道：“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，能熄得火焰山，敢是他么?”樵子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这圣贤有这件宝贝，善能熄火，保护那方人家，故此称为铁扇仙。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，只知他叫做罗刹女，乃大力牛魔王妻也。”
行者闻言大惊失色，心中暗想道：“又是冤家了。当年伏了红孩儿，说是这厮养的。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，尚且不肯与水，要作报仇之意；今又遇他父母，怎生借得这扇子耶?”樵子见行者沉思默虑，嗟叹不已，便笑道：“长老，你出家人，有何忧疑？这条小路儿向东去，不上五六里，就是芭蕉洞，休得心焦。”行者道：“不瞒樵哥说，我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。前年在火云洞，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，但恐罗刹怀仇不与，故生忧疑。”樵子道：“大丈夫鉴貌辨色，只以求扇为名，莫认往时之溲话，管情借得。”行者闻言，深深唱个大喏道：“谢樵哥教诲，我去也。”
遂别了樵夫，径至芭蕉洞口，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，洞外风光秀丽。好去处！正是那：
山以石为骨，石作土之精。烟霞含宿润，苔藓助新青。嵯峨势耸欺蓬岛，幽静花香若海瀛。几树乔松栖野鹤，数株衰柳语山莺。诚然是千年古迹，万载仙踪。碧梧鸣彩凤，活水隐苍龙。曲径荜萝垂挂，石梯藤葛攀笼。猿啸翠岩忻月上，鸟啼高树喜晴空。两林竹荫凉如雨，一径花浓没绣绒。时见白云来远岫，略无定体漫随风。
行者上前叫：“牛大哥，开门，开门！”呀的一声，洞门开了，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，手中提着花篮，肩上担着锄子，真个是一身蓝缕无妆饰，满面精神有道心。行者上前迎着，合掌道：“女童，累你转报公主一声。我本是取经的和尚，在西方路上，难过火焰山，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。”那毛女道：“你是那寺里和尚？叫甚名字？我好与你通报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是东土来的，叫做孙悟空和尚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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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，对罗刹跪下道：“奶奶，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，要见奶奶，拜求芭蕉扇，过火焰山一用。”那罗刹听见“孙悟空”三字，便似撮盐入火，火上浇油，骨都都红生脸上，恶狠狠怒发心头。口中骂道：“这泼猴！今日来了。”叫：“丫鬟，取披挂，拿兵器来！”随即取了披挂，拿两口青锋宝剑，整束出来。行者在洞外闪过，偷看怎生打扮。只见他：
头裹团花手帕，身穿纳锦云袍。腰间双束虎筋绦，微露绣裙偏绡。凤嘴弓鞋三寸，龙须膝裤金销。手提宝剑怒声高，凶比月婆容貌。
那罗刹出门高叫道：“孙悟空何在?”行者上前，躬身施礼道：“嫂嫂，老孙在此奉揖。”罗刹咄的一声道：“谁是你的嫂嫂！那个要你奉揖！”行者道：“尊府牛魔王，当初曾与老孙结义，乃七兄弟之亲。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 (32) ，安得不以嫂嫂称之?”罗刹道：“你这泼猴！既有兄弟之亲，如何坑陷我子?”行者佯问道：“令郎是谁?”罗刹道：“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，被你倾了 (33) 。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，你今上门纳命，我肯饶你?”行者满脸陪笑道：“嫂嫂原来不察理，错怪了老孙。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，要蒸要煮，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，救出我师。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，实受了菩萨正果，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与天地同寿，日月同庚。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，返怪老孙，是何道理?”罗刹道：“你这个巧嘴的泼猴！我那儿虽不伤命，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，几时能见一面?”行者笑道：“嫂嫂要见令郎，有何难处？你且把扇子借我，扇息了火，送我师父过去，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，就送扇子还你，有何不可？那时节，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。如有些须之伤，你也怪得有理；如比旧时标致，还当谢我。”罗刹道：“泼猴！少要饶舌，伸过头来，等我砍上几剑！若受得疼痛，就借扇子与你；若忍耐不得，教你早见阎君！”行者叉手向前笑道：“嫂嫂切莫多言。老孙伸着光头，任尊意砍上多少，但没气力便罢。是必借扇子用用。”那罗刹不容分说，双手轮剑，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，砍有十数下，这行者全不认真。
罗刹害怕，回头要走。行者道：“嫂嫂，那里去？快借我使使！”那罗刹道：“我的宝贝原不轻借。”行者道：“既不肯借，吃你老叔一棒！”好猴王，一只手扯住，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，幌一幌有碗来粗细。那罗刹挣脱手，举剑来迎。行者随又轮棒便打。两个在翠云山前，不论亲情，却只讲仇隙。这一场好杀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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裙钗本是修成怪，为子怀仇恨泼猴。行者虽然生狠怒，因师路阻让娥流。先言拜借芭蕉扇，不展骁雄耐性柔。罗刹无知轮剑砍。猴王有意说亲由。女流怎与男儿斗，到底男刚压女流。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，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。劈面打，照头丢，恨苦相持不罢休。左挡右遮施武艺，前迎后架骋奇谋。却才斗到沉酣处，不觉西方坠日头。罗刹忙将真扇子，一扇挥动鬼神愁！
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，见行者棒重，却又解数周密，料斗他不过，即便取出芭蕉扇，幌一幌，一扇阴风，把行者搧得无影无形，莫想收留得住。这罗刹得胜回归。
那大圣飘飘荡荡，左沉不能落地，右坠不得存身，就如旋风翻败叶，流水淌残花。滚了一夜，直至天明，方才落在一座山上，双手抱住一块峰石。定性良久，仔细观看，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。大圣长叹一声道：“好利害妇人！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？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，降黄风怪救我师父。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馀里，今在西路转来，乃东南方隅，不知有几万里。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，好回旧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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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踌躇间，又听得钟声响亮，急下山坡，径至禅院。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，即入里面报道：“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。”菩萨知是悟空，连忙下宝座相迎，入内施礼道：“恭喜！取经来耶?”悟空答道：“正好未到，早哩，早哩！”灵吉道：“既未曾得到雷音，何以回顾荒山?”行者道：“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，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。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，询问土人，说有个铁扇仙，芭蕉扇扇得火灭，老孙特去寻访。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，红孩儿的母。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，不得常见，跟我为仇，不肯借扇，与我争斗。他见我的棒重难撑，遂将扇子把我一扇，扇得我悠悠荡荡，直至于此方才落住。故此轻造禅院，问个归路。此处到火焰山，不知有多少里数?”灵吉笑道：“那妇人唤名罗刹女，又叫铁扇公主。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，自混沌开辟以来，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，乃太阴之精叶，故能灭火气。假若扇着人，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。我这山到火焰山，只有五万馀里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，故止住了。若是凡人，正好不得住也。”行者道：“利害，利害！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?”灵吉道：“大圣放心。此一来，也是唐僧的缘法，合教大圣成功。”行者道：“怎见成功?”灵吉道：“我当年受如来教旨，赐我一粒‘定风丹’，一柄‘飞龙杖’。飞龙杖已降了风魔，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。如今送了大圣，管教那厮扇你不动，你却要了扇子，扇息火，却不就立此功也！”行者低头作礼，感谢不尽。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，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，将针线紧紧缝了，送行者出门道：“不及留款。往西北上去，就是罗刹的山场也。”
行者辞了灵吉，驾筋斗云，径返翠云山，顷刻而至。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：“开门，开门！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！”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：“奶奶，借扇子的又来了！”罗刹闻言，心中悚惧道：“这泼猴真有本事！我的宝贝，扇着人，要去八万四千里，方能停止，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，教他找不着归路！”急纵身结束整齐，双手提剑，走出门来道：“孙行者！你不怕我，又来寻死！”行者笑道：“嫂嫂勿得悭吝，是必借我使使，保得唐僧过山，就送还你。我是个志诚有馀的君子，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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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刹又骂道：“泼猢狲！好没道理，没分晓！夺子之仇，尚未报得；借扇之意，岂得如心！你不要走，吃我老娘一剑！”大圣公然不惧，使铁棒劈手相迎。他两个往往来来，战经五七回合，罗刹女手软难轮，孙行者身强善敌。他见事势不谐，即取扇子，望行者扇了一扇，行者巍然不动。行者收了铁棒，笑吟吟的道：“这番不比那番，任你怎么扇来，老孙若动一动，就不算汉子！”那罗刹又扇两扇，果然不动。罗刹慌了，急收宝贝，转回走人洞里，将门紧紧关上。
行者见他闭了门，却就弄个手段，拆开衣领，把定风丹噙在口中，摇身一变，变作一个蟭蟟虫儿，从他门隙处钻进。只见罗刹叫道：“渴了，渴了！快拿茶来。”近侍女童，即将香茶一壶，沙沙的满斟一碗，冲起茶沫漕漕。行者见了欢喜，嘤的一翅，飞在茶沫之下。那罗刹渴极，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。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，现原身厉声高叫道：“嫂嫂，借扇子我使使！”罗刹大惊失色，叫：“小的们，关了前门否?”俱说：“关了。”他又说：“既关了门，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?”女童道：“在你身上叫哩。”罗刹道：“孙行者，你在那里弄术哩?”行者道：“老孙一生不会弄术，都是些真手段，实本事，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，已见其肺肝矣。我知你也饥渴了，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！”却就把脚往下一蹬。那罗刹小腹之中，疼痛难禁，坐于地下叫苦。行者道：“嫂嫂休得推辞，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！”又把头往上一顶。那罗刹心痛难禁，只在地上打滚，疼得他面黄唇白，只叫“孙叔叔饶命！”
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：“你才认得叔叔么？我看牛大哥情上，且饶你性命，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。”罗刹道：“叔叔，有扇，有扇！你出来拿了去。”行者道：“拿扇子我看了出来。”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，执在旁边。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：“嫂嫂，我既饶你性命，不在腰肋之下搠下窟窿出来，还自口出。你把口张三张儿。”那罗刹果张开口。行者还作个蟭蟟虫，先飞出来，叮在芭蕉扇上。那罗刹不知，连张三次，叫：“叔叔出来罢。”行者化原身，拿了扇子，叫道：“我在此间不是？谢借了，谢借了！”拽开步，往前便走。小的们连忙开了门，放他出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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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大圣拨转云头，径回东路，霎时按落云头，立在红砖壁下。八戒见了欢喜道：“师父，师兄来了，来了！”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，同至舍内。把芭蕉扇靠在旁边道：“老官儿，可是这个扇子?”老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！”唐僧喜道：“贤徒有莫大之功，求此宝贝，甚劳苦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劳苦倒也不说。那铁扇仙，你道是谁？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，红孩儿的母，名唤罗刹女，又唤铁扇公主。我寻到洞外借扇，他就与我讲起仇隙，把我砍了几剑。是我使棒吓他，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，飘飘荡荡，直刮到小须弥山。幸见灵吉菩萨，送了我一粒定风丹，指与归路，复至翠云山。又见罗刹女，罗刹女又使扇子，扇我不动，他就回洞。是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入洞去。那厮正讨茶吃，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，到他肚里，做起手脚。他疼痛难禁，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，情愿将扇借与我，我却饶了他，拿将扇来。待过了火焰山，仍送还他。”三藏闻言，感谢不尽。师徒们俱拜辞老者。
一路西来，约行有四十里远近，渐渐酷热蒸人。沙僧只叫：“脚底烙得慌！”八戒又道：“爪子烫得痛！”马比寻常又快。只因地热难停，十分难进。行者道：“师父且请下马。兄弟们莫走。等我扇息了火，待风雨之后，地土冷些再过山去。”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，尽力一扇，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；再一扇，更着百倍；又一扇，那火足有千丈之高，渐渐烧着身体。行者急回，已将两股毫毛烧净，径跑至唐僧面前叫：“快回去，快回去！火来了，火来了！”
那师父爬上马，与八戒、沙僧，复东来有二十馀里，方才歇下道：“悟空，如何了呀！”行者丢下扇子道：“不停当！不停当！被那厮哄了。”三藏听说，愁促眉尖，闷添心上，止不住两泪交流，只道：“怎生是好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急急忙忙叫回去是怎么说?”行者道：“我将扇子扇了一下，火光烘烘；第二扇，火气愈盛；第三扇，火头飞有千丈之高。若是跑得不快，把毫毛都烧尽矣！”八戒笑道：“你常说雷打不伤，火烧不损，如今何又怕火?”行者道：“你这呆子，全不知事！那时节用心防备，故此不伤；今日只为扇息火光，不曾捻避火诀，又未使护身法，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。”沙僧道：“似这般火盛，无路通西，怎生是好?”八戒道：“只拣无火处走便罢。”三藏道：“那方无火?”八戒道：“东方、南方、北方，俱无火。”又问：“那方有经?”八戒道：“西方有经。”三藏道：“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。”沙僧道：“有经处有火，无火处无经，诚是进退两难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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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，只听得有人叫道：“大圣不须烦恼，且来吃些斋饭再议。”四众回看时，见一老人，身披飘风氅，头顶偃月冠，手持龙头杖，足踏铁靿靴 (34) ，后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，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，盆内有些蒸饼糕糜，黄粮米饭，在于西路下躬身道：“我本是火焰山土地。知大圣保护圣僧，不能前进，特献一斋。”行者道：“吃斋小可，这火光几时灭得，让我师父过去?”土地道：“要灭火光，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。”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：“这不是？那火光越扇越着，何也?”土地看了，笑道：“此扇不是真的，被他哄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如何方得真的?”那土地又控背躬身，微微笑道：“若还要借真蕉扇，须是寻求大力王。”
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回　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
土地说：“大力王即牛魔王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，假名火焰山?”土地道：“不是，不是。大圣若肯赦小神之罪，方敢直言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有何罪？直说无妨。”土地道：“这火原是大圣放的。”行者怒道：“我在那里，你这等乱谈！我可是放火之辈?”土地道：“是你也认不得我了。此间原无这座山。因大圣五百年前，大闹天宫时，被显圣擒了，押赴老君，将大圣安于八卦炉内，煅炼之后开鼎，被你蹬倒丹炉，落了几个砖来，内有馀火，到此处化为火焰山。我本是兜率宫守炉的道人。当被老君怪我失守，降下此间，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。”猪八戒闻言恨道：“怪道你这等打扮！原来是道士变的土地。”
行者半信不信道：“你且说，早寻大力王何故?”土地道：“大力王乃罗刹女丈夫，他这向撇了罗刹，现在积雷山摩云洞。有个万岁狐王，那狐王死了，遗下一个女儿，叫做玉面公主。那公主有百万家私，无人掌管。二年前，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，情愿倒陪家私，招赘为夫。那牛王弃了罗刹，久不回顾。若大圣寻着牛王，拜求来此，方借得真扇。一则扇息火焰，可保师父前进；二来永除火患，可保此地生灵；三者赦我归天，回缴老君法旨。”行者道：“积雷山坐落何处？到彼有多少程途?”土地道：“在正南方。此间到彼，有三千馀里。”行者闻言，即吩咐沙僧、八戒保护师父，又教土地陪伴勿回。随即忽的一声，渺然不见。
那里消半个时辰，早见一座高山凌汉 (35) 。按落云头，停立巅峰之上观看。真是好山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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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消半个时辰，早见一座高山凌汉 (35) 。按落云头，停立巅峰之上观看。真是好山：
高不高顶摩碧汉，大不大根扎黄泉 (36) 。山前日暖，岭后风寒。山前日暖，有三冬草木无知；岭后风寒，见九夏冰霜不化。龙潭接涧水长流，虎穴依崖花放早。水流千派似飞琼，花放一心如布锦。湾环岭上湾环树。扢扠石外扢扠松。真个是高的山，峻的岭，陡的崖，深的涧，香的花，美的果，红的藤，紫的竹，青的松，翠的柳。八节四时颜不改，千年万古色如龙。
大圣看够多时，步下尖峰，入深山找寻路径。正自没个消息，忽见松阴下有一女子，手折了一枝香兰，袅袅娜娜而来。大圣闪在怪石之旁定睛观看，那女子怎生模样：
娇娇倾国色，缓缓步移莲 (37) 。貌若王嫱 (38) ，颜如楚女 (39) 。如花解语 (40) ，似玉生香。高髻堆青 碧鸦 (41) ，双睛蘸绿横秋水 (42) 。湘裙半露弓鞋小，翠袖
微舒粉腕长。说甚么暮雨朝云 (43) ，真个是朱唇皓齿。锦江滑腻蛾眉秀 (44) ，赛过文君与薛涛 (45) 。
那女子渐渐走近石边，大圣恭然施礼，缓缓而言曰：“女菩萨何往?”那女子未曾观看，听得叫问，却自抬头，忽见大圣的相貌丑陋，老大心惊，欲退难退，欲行难行，只得战兢兢勉强答道：“你是何方来者？敢在此间问谁?”大圣沉思道：“我若说出取经求扇之事，恐这厮与牛王有亲，且只以假亲托意，来请魔王之言而答方可。”那女子见他不语，变了颜色，怒声喝道：“你是何人敢来问我！”大圣躬身陪笑道：“我是翠云山来的，初到贵处，不知路径。敢问菩萨，此间可是积雷山?”那女子道：“正是。”大圣道：“有个摩云洞，坐落何处?”那女子道：“你寻那洞做甚?”大圣道：“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央来请牛魔王的。”
那女子一听铁扇公主请牛魔王之言，心中大怒，彻耳根子通红，泼口骂道：“这贱婢，着实无知！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，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银，绫罗缎匹，年供柴，月供米，自自在在受用，还不识羞，又来请他怎的！”大圣闻言，情知是玉面公主，故意子掣出铁棒大喝一声道：“你这泼贱，将家私买住牛王，诚然是陪钱嫁汉！你倒不羞，却敢骂谁！”那女子见了，唬得魄散魂飞，没好步乱 金莲，战兢兢回头便走。这大圣吆吆喝喝，随后相跟。原来穿过松阴，就是摩云洞口。女子跑进去，扑的把门关了。大圣却收了铁棒，咳咳停步看时 (46) ，好所在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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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林森密，崖削峻嶒。薜萝阴冉冉，兰蕙味馨馨。流泉漱玉穿修竹 (47) ，巧石知机带落英 (48) 。烟霞笼远岫，日月照云屏。龙吟虎啸，鹤唳莺鸣。一片清幽真可爱，琪花瑶草景常明。不亚天台仙洞 (49) 。胜如海上蓬瀛。
且不言行者这里点看景致。却说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，唬得兰心吸吸，径入书房里面。原来牛魔王正在那里静玩丹书。这女子没好气倒在怀里，抓耳挠腮，放声大哭。牛王满面陪笑道：“美人，休得烦恼，有甚话说?”那女子跳天索地，口中骂道：“泼魔害杀我也！”牛王笑道：“你为甚事骂我?”女子道：“我因父母无依，招你护身养命。江湖中说你是条好汉，你原来是个惧内的庸夫！”牛王闻说，将女子抱住道：“美人，我有那些不是处，你且慢慢说来，我与你陪礼。”女子道：“适才我在洞外闲步花阴，折兰采蕙，忽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，猛地前来施礼，把我吓了个呆挣。及定性问是何人，他说是铁扇公主央他来请牛魔王的。被我说了两句，他倒骂了我一场，将一根棍子赶着我打。若不是走得快些，几乎被他打死！这不是招你为祸？害杀我也。”牛王闻言，却与他整容陪礼，温存良久，女子方才息气。魔王却发狠道：“美人在上，不敢相瞒。那芭蕉洞虽是僻静，却清幽自在。我山妻自幼修持，也是个得道的女仙，却是家门严谨，内无一尺之童，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来，这想是那里来的怪妖，或者假绰名声，至此访我。等我出去看看。”
好魔王，拽开步出了书房，上大厅取了披挂，结束了。拿了一条混铁棍出门高叫道：“是谁人在我这里无状?”行者在旁，见他那模样，与五百年前又大不同。只见：
头上戴一顶水磨银亮熟铁盔，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；足下踏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，腰间束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。一双眼光如明镜，两道眉艳似红霓。口若血盆，齿排铜板。吼声响震山神怕，行动威风恶鬼慌。四海有名称混世，西方大力号魔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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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大圣整衣上前，深深的唱个大喏道：“长兄，还认得小弟么?”牛王答礼道：“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么?”大圣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，一向久别未拜。适才到此问一女子，方得见兄，丰采果胜常，真可贺也！”牛王喝道：“且休巧舌！我闻你闹了天宫，被佛祖降压在五行山下，近解脱天灾，保护唐僧西天见佛求经，怎么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？正在这里恼你，你却怎么又来寻我?”大圣作礼道：“长兄勿得误怪小弟。当时令郎捉住吾师，要食其肉，小弟近他不得，幸观音菩萨欲救我师，劝他归正。现今做了善财童子，比兄长还高，享极乐之门堂，受逍遥之永寿，有何不可，返怪我耶?”牛王骂道：“这个乖嘴的猢狲！害子之情被你说过。你才欺我爱妾，打上我门何也?”大圣笑道：“我因拜谒长兄不见，向那女子拜问，不知就是二嫂嫂。因他骂了我几句，是小弟一时粗鲁，惊了嫂嫂，望长兄宽恕宽恕！”牛王道：“既如此说，我看故旧之情，饶你去罢。”
大圣道：“既蒙宽恩，感谢不尽。但尚有一事奉渎 (50) ，万望周济周济 (51) 。”牛王骂道：“这猢狲不识起倒！饶了你，倒还不走，反来缠我，甚么周济周济！”大圣道：“实不瞒长兄，小弟因保唐僧西进，路阻火焰山。不能前进。询问土人，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柄芭蕉扇，欲求一用。昨到旧府奉拜嫂嫂，嫂嫂坚执不借，是以特求长兄。望兄长开天地之心，同小弟到大嫂处一行，千万借扇扇灭火焰，保得唐僧过山，即时完璧 (52) 。”牛王闻言，心如火发。咬响钢牙骂道：“你说你不无礼，你原来是借扇之故。一定先欺我山妻，山妻想是不肯，故来寻我！且又赶我爱妾！常言道：‘朋友妻，不可欺；朋友妾，不可灭。’你既欺我妻，又灭我妾，多大无礼？上来吃我一棍！”大圣道：“哥要说打，弟也不惧，但求宝贝，是我真心。万乞借我使使！”牛王道：“你若三合敌得我，我着山妻借你；如敌不过，打死你，与我雪恨！”大圣道：“哥说得是。小弟这一向疏懒，不曾与兄相会，不知这几年武艺比昔日如何，我兄弟们请演演棍看。”这牛王那容分说，掣混铁棍劈头就打。这大圣持金箍棒，随手相迎。两个这场好斗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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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箍棒，混铁棍，变脸不以朋友论。那个说：“正怪你这猢狲害子情！”这个说：“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！”那个说：“你无知怎敢上我门?”这个说：“我有因特地来相问。”一个要求扇子保唐僧，一个不借芭蕉忒鄙吝。语去言来失旧情，举家无义皆生忿。牛王棍起赛蛟龙，大圣棒迎神鬼遁。初时争斗在山前，后来齐驾祥云进。半空之内显神通，五彩光中施妙运。两条棍响振天关，不见输赢皆傍寸 (53) 。
这大圣与那牛王斗经百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正在难解难分之际，只听得山峰上有人叫道：“牛爷爷，我大王多多拜上，幸赐早临，好安座也。”牛王闻说，使混铁棍支住金箍棒，叫道：“猢狲，你且住了，等我去一个朋友家赴会来者！”言毕，按下云头，径至洞里，对玉面公主道：“美人，才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孙悟空猢狲，被我一顿棍打走了，再不敢来。你放心耍子。我到一个朋友处吃酒去也。”他才卸了盔甲，穿一领鸦青剪绒袄子，走出门，跨上“辟水金睛兽”，着小的们看守门庭，半云半雾一直向西北方而去。
大圣在高峰上看着，心中暗想道：“这老牛不知又结识了甚么朋友，往那里去赴会，等老孙跟他走走。”好行者，将身幌一幌，变作一阵清风赶上，随着同走。不多时到了一座山中，那牛王寂然不见。大圣聚了原身，入山寻看，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，潭边有一座石碣，碣上有六个大字，乃“乱石山碧波潭”。大圣暗想道：“老牛断然下水去了。水底之精，若不是蛟精，必是龙精、鱼精，或是龟鳖鼋鼍之精。等老孙也下去看看。”
好大圣，捻着诀念个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变作一个螃蟹，不大不小的，有三十六斤重。扑的跳在水中径沉潭底。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，楼下拴着那个辟水金睛兽。进牌楼里面，却就没水。大圣爬进去，仔细看时，只见那壁厢一派音乐之声，但见：
朱宫贝阙，与世不殊。黄金为屋瓦，白玉作门枢。屏开玳瑁甲，槛砌珊瑚珠。祥云瑞蔼辉莲座，上接三光下八衢。非是天宫并海藏，果然此处赛蓬壶。高堂设宴罗宾主，大小官员冠冕珠。忙呼玉女捧牙槃 (54) ，催唤仙娥调律吕 (55) 。长鲸鸣，巨蟹舞，鳖吹笙，鼍击鼓，骊颔之珠照樽俎 (56) 。鸟篆之文列翠屏 (57) ， 须之帘挂廊庑 (58) 。八音迭奏杂仙韶 (59) ，宫商响彻遏云霄 (60) 。青头鲈妓抚瑶瑟，红眼马郎品玉箫。鳜婆顶献香獐脯，龙女头簪金凤翘。吃的是，天厨八宝珍馐味；饮的是，紫府琼浆熟酝醪 (61)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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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，左右有三四个蛟精，前面坐着一个老龙精，两边乃龙子、龙孙、龙婆、龙女。正在那里觥筹交错之际，孙大圣一直走将上去，被老龙看见，即命：“拿下那个野蟹来！”龙子、龙孙一拥上前，把大圣拿住。大圣忽作人言，只叫：“饶命！饶命！”老龙道：“你是那里来的野蟹？怎么敢上厅堂，在尊客之前横行乱走？快早供来，免汝死罪！”好大圣，假捏虚言，对众供道：
生自湖中为活，傍崖作窟权居。盖因日久得身舒，官受横行介士。 踏草拖泥落索 (62) ，从来未习行仪。不知法度冒王威，伏望尊慈恕罪！
座上众精闻言，都拱身对老龙作礼道：“蟹介士初入瑶宫，不知王礼，望尊公饶他去罢。”老龙称谢了。众精即教：“放了那厮，且记打，外面伺候。”大圣应了一声，往外逃命，径至牌楼之下。心中暗想道：“这牛王在此贪杯，那里等得他散？……就是散了，也不肯借扇与我。不如偷了他的金睛兽，变做牛魔王，去哄那罗刹女，骗他扇子，送我师父过山为妙。”
好大圣，即现本像，将金睛兽解了缰绳，扑一把跨上雕鞍，径直骑出水底。到于潭外，将身变作牛王模样，打着兽，纵着云，不多时，已至翠云山芭蕉洞口，叫声“开门！”那洞门里有两个女童，闻得声音开了门，看见是牛魔王嘴脸，即入报：“奶奶，爷爷来家了。”那罗刹听言，忙整云鬟，急移莲步，出门迎接。这大圣下雕鞍牵进金睛兽，弄大胆 骗女佳人 (63) 。罗刹女肉眼，认他不出，即携手而入。着丫鬟设座看茶，一家子见是主公，无不敬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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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臾间叙及寒温。“牛王”道：“夫人久阔。”罗刹道：“大王万福。”又云：“大王宠幸新婚，抛撇奴家，今日是那阵风儿吹你来的?”大圣笑道：“非敢抛撇，只因玉面公主招后，家事繁冗，朋友多顾，是以稽留在外，却也又治得一个家当了。”又道：“近闻悟空那厮，保唐僧将近火焰山界，恐他来向你借扇子。我恨那厮害子之仇未报，但来时可差人报我，等我拿他，分尸万段，以雪我夫妻之恨。”罗刹闻言，滴泪告道：“大王，常言说：‘男儿无妇财无主，女子无夫身无主。’我的性命，险些儿不着这猢狲害了！”大圣得故子发怒骂道：“那泼猴几时过去了?”罗刹道：“还未去。昨日到我这里借扇子，我因他害孩儿之故，披挂了，轮宝剑出门，就砍那猢狲。他忍着疼，叫我做嫂嫂，说大王曾与他结义。”大圣道：“是，五百年前曾拜为七兄弟。”罗刹道：“被我骂也不敢回言，砍也不敢动手，后被我一扇子扇去；不知在那里寻得个定风法儿，今早又在门外叫唤。是我又使扇扇，莫想得动。急轮剑砍时，他就不让我了。我怕他棒重，就走入洞里，紧关上门。不知他又从何处，钻在我肚腹之内，险被他害了性命！是我叫他几声叔叔，将扇与他去也。”大圣又假意捶胸道：“可惜，可惜！夫人错了，怎么就把这宝贝与那猢狲？恼杀我也！”
罗刹笑道：“大王息怒，与他的是假扇，但哄他去了。”大圣问：“真扇在于何处?”罗刹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！我收着哩。”叫丫鬟整酒接风贺喜。遂擎杯奉上道：“大王，燕尔新婚，千万莫忘结发，且吃一杯乡中之水。”大圣不敢不接，只得笑吟吟，举觞在手道：“夫人先饮。我因图治外产，久别夫人，早晚蒙护守家门，权为酬谢。”罗刹复接杯斟起，递与大王道：“自古道：‘妻者，齐也。’夫乃养身之父，讲甚么谢。”两人谦谦讲讲，方才坐下巡酒。大圣不敢破荤，只吃几个果子，与他言言语语。
酒至数巡，罗刹觉有半酣，色情微动，就和孙大圣挨挨擦擦，搭搭拈拈；携着手俏语温存，并着肩低声俯就。将一杯酒，你喝一口，我喝一口，却又哺果。大圣假意虚情，相陪相笑，没奈何，也与他相倚相偎。果然是：
钓诗钩，扫愁帚，破除万事无过酒。男儿立节放襟怀。女子忘情开笑口。面赤似夭桃 (64) ，身摇如嫩柳。絮絮叨叨话语多，捻捻掐掐风情有。时见掠云鬟，又见轮尖手。几番常把脚儿跷，数次每将衣袖抖。粉项自然低，蛮腰渐觉扭 (65) 。合欢言语不曾丢，酥胸半露松金钮。醉来真个玉山颓 (66) ，饧眼摩娑几弄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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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圣见他这等酣然，暗自留心，挑斗道：“夫人，真扇子你收在那里？早晚仔细，但恐孙行者变化多端，却又来骗去。”罗刹笑嘻嘻的，口中吐出，只有一个杏叶儿大小，递与大圣道：“这个不是宝贝?”大圣接在手中，却又不信，暗想道：“这些些儿，怎生扇得火灭？怕又是假的。”罗刹见他看着宝贝沉思，忍不住上前，将粉面榅在行者脸上，叫道：“亲亲，你收了宝贝吃酒罢。只管出神想甚么哩?”大圣就趁脚儿跷，问他一句道：“这般小小之物，如何扇得八百里火焰?”罗刹酒陶真性无忌惮，就说出方法道：“大王，与你别了二载，你想是昼夜贪欢，被那玉面公主弄伤了神思，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，也都忘了？只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缕红丝，念一声‘呬嘘呵吸嘻吹呼’，即长一丈二尺长短。这宝贝变化无穷，那怕他八万里火焰，可一扇而消也。”
大圣闻言，切切记在心上。却把扇儿也噙在口里，把脸抹一抹，现了本像。厉声高叫道：“罗刹女！你看看我可是你亲老公？就把我缠了这许多丑勾当，不羞，不羞！”那女子一见是孙行者，慌得推倒桌席，跌落尘埃，羞愧无比，只叫：“气杀我也！气杀我也！”
这大圣，不管他死活，摔脱手，拽大步径出了芭蕉洞。正是无心贪美色，得意笑颜回。将身一纵，踏祥云，跳上高山，将扇子吐出来，演演方法。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上第七缕红丝，念了一声“呬嘘呵吸嘻吹呼”，果然长了有一丈二尺长短。拿在手中，仔细看了又看，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，只见祥光晃晃，瑞气纷纷，上有三十六缕红丝，穿经度络，表里相联。原来行者只讨了个长的方法，不曾讨他个小的口诀，左右只是那等长短。没奈何，只得搴在肩上，找旧路而回，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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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与众精散了筵席，出得门来，不见了辟水金睛兽。老龙王聚众精问道：“是谁偷放牛爷的金睛兽也?”众精跪下道：“没人敢偷。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盘，供唱奏乐，更无一人在前。”老龙道：“家乐儿断乎不敢，可曾有甚生人进来?”龙子、龙孙道：“适才安座之时，有个蟹精到此。那个便是生人。”牛王闻说，顿然省悟道：“不消讲了。早间贤友着人邀我时，有个孙悟空保唐僧取经，路遇火焰山难过，曾向我求借芭蕉扇。我不曾与他，他和我赌斗一场，未分胜负，我却丢了他，径赴盛会。那猴子千般伶俐，万样机关，断乎是那厮变作蟹精，来此打探消息，偷了我兽，去山妻处骗了那一把芭蕉扇儿也！”众精见说，一个个胆战心惊，问道：“可是那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么?”牛王道：“正是。列公若在西天路上，有不是处，切要躲避他些儿。”老龙道：“似这般说，大王的骏骑，却如之何?”牛王笑道：“不妨，不妨。列公各散，等我赶他去来。”
遂而分开水路，跳出潭底，驾黄云径至翠云山芭蕉洞。只听得罗刹女跌脚捶胸，大呼小叫。推开门，又见辟水金睛兽拴在下边，牛王高叫：“夫人，孙悟空那厢去了?”众女童看见牛魔，一齐跪下道：“爷爷来了?”罗刹女扯住牛王，磕头撞脑，口里骂道：“泼老天杀的！怎样这般不谨慎，着那猢狲偷了金睛兽，变作你的模样到此骗我！”牛王切齿道：“猢狲那厢去了?”罗刹捶着胸膛骂道：“那泼猴赚了我的宝贝，现出原身走了。气杀我也！”牛王道：“夫人保重，勿得心焦。等我赶上猢狲，夺了宝贝，剥了他皮，锉碎他骨，摆出他的心肝，与你出气！”叫：“拿兵器来！”女童道：“爷爷的兵器，不在这里。”牛王道：“拿你奶奶的兵器来罢！”侍婢将两把青锋宝剑捧出。牛王脱了那赴宴的鸦青绒袄，束一束贴身的小衣，双手绰剑 (67) ，走出芭蕉洞，径奔火焰山上赶来。正是那：
忘恩汉骗了痴心妇，烈性魔来近木叉人。
毕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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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朱明——即夏季。古人称春季为“青阳”，夏季为“朱明”，秋季为“白藏”，冬季为“玄英”。
(2) 　角黍——粽子。
(3) 　龙舟句——这两句写端午节包粽子、赛龙舟的景象。屈原投江而死，传说吃粽子、赛龙舟是为纪念他。
(4) 　中天之节——意思是天运正中，比喻盛世。意思是盛世的节日，具体指的是端阳节。
(5) 　丧门——岁之凶神。星命家认为一年之中，都有善神和凶煞。丧门星是凶煞之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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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) 　丧门——岁之凶神。星命家认为一年之中，都有善神和凶煞。丧门星是凶煞之一。
(6) 　磕脑——古代男子的一种头巾，一般说来，虎皮磕脑是武士戴的裹头巾。
(7) 　 (xiǎn)——衔，含。
(8) 　散了火——即散伙。
(9) 　左使了人——差遣错人了。
(10) 　掆(gāng)住——顶住。
(11) 　次人丁——次丁即次子，第二子。这句话的意思是老汉年老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儿子了。
(12) 　团瓢——团瓢又称团焦、团标，圆形草房。
(13) 　三花——道教指人的精、气、神为三花。精为玉花，气为金花，神为九花。
(14) 　四大——道教以道、天、地、人为“四大”。佛教以地、水、火、风为“四大”，四者包含坚、湿、暖、动四种性能，认为人是由此四种性能构成。此处是说三藏神思昏乱，所指应该是佛教的“四大”。
(15) 　僝(chán)僽——烦怨，烦恼。
(16) 　黄婆、金老——在这里，黄婆指沙僧，金老指悟空。《西游记》中，黄婆、刀圭，皆指三藏，有时则指沙僧。可参见前注。
(17) 　木母——指八戒，注已见前。
(18) 　大走——远行。
(19) 　鲲——鲲是古代传说中的大鱼，能变化为大鹏鸟而飞越大海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：“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，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，其名为鹏，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。怒而飞，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，海运则将徙于南溟。”
(20) 　影瞒——欺骗。
(21) 　帮住——挟持住。
(22) 　说泛——说动了心。
(23) 　二心——心为心猿。心猿指悟空。这里的“二心”是指真假悟空。除此以外，“二心还深寓禅理”，也就是本回后面的诗中所说的“人有二心生祸灾”。沌乱——混乱。
(24) 　钧旨——对郡王将相命令的尊称。
(25) 　元明——佛教语，指众生固有的清净光明的本性。
(26) 　六识——佛教以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为“六识”。
(27) 　锁 (lóng)猿马—— ，套在马头上用来系缰绳、挂嚼子的用具，又称“笼头”。这句话的意思是把心猿意马都锁住、控制住。
(28) 　绰下大路——绰字有两种读音，同时也是多义字。读作chuò，如绰约、绰绰有余、绰号等。读作chāo，意思是抓、顺着、趁等。这里的意思是顺着大路走下去。
(29) 　深衣——古代一种上衣和下裳连在一起的衣服，士大夫、庶人的家居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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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9) 　深衣——古代一种上衣和下裳连在一起的衣服，士大夫、庶人的家居服。
(30) 　 (zhǎi)靸(sǎ) (wēng)鞋——一种长筒皮靴子。(如果分开解释，则靸鞋，一作拖鞋，又一种说法是，鞋帮纳得很密前脸很深，上面缝着皮粱的鞋子。 鞋，高筒棉鞋。)
(31) 　咍(hāi)口—笑口。
(32) 　令正——对方的嫡妻(正室、大老婆)的尊称。
(33) 　倾——倒，害。
(34) 　靿靴——长筒靴子。
(35) 　汉——天河、银河。
(36) 　黄泉——地下很深的泉水。又，人死埋葬的地方也称“黄泉”。这里是前者的意思。
(37) 　步移莲——古代称美女走路为“莲步”。典出南朝东昏侯的故事。《南史》卷五《齐本纪下·废帝东昏侯》：“又凿金为莲华以帖地，令潘妃行其上，曰：‘此步步莲华也。’”后人就用“莲步”形容女子轻盈的步伐。又，古人又美称女子的纤足为“金莲”。
(38) 　王嫱——即汉代王昭君。她本是汉元帝时宫女，赐匈奴呼韩邪单于为阏氏。《汉书·元帝纪》：“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。”又，《后汉书》卷八十九《南匈奴列传》：“知牙师者，王昭君之子也。昭君字嫱，南郡人也。初，元帝时，以良家子选入掖庭。时呼韩邪来朝，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。昭君入宫数岁，不得见御，积悲怨，乃请掖庭令求行。呼韩邪临辞大会，帝召五女以示之。昭君丰容靓饰，光明汉宫，顾景徘徊，竦动左右。帝见大惊，意欲留之，而难于失信，遂与匈奴。”又，《西京杂记》也记昭君故事，却增加了画工索贿不成而点破昭君美人图的故事，画工毛延寿等在昭君出塞后，因此事而弃市。历代文人对王昭君的故事多有演绎，赋予新的意义。
(39) 　楚女——应是传说中的巫峡神女。事见《文选》宋玉《高唐赋·序》：“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，望高唐之观，其上独有云气，崒兮直上，忽兮改容，须臾之间变化无穷。王问玉曰：‘此何气也？’玉对曰：‘所谓朝云者也。’王曰：‘何谓朝云？’玉曰：‘昔者先王尝游高唐，怠而昼寝，梦见一妇人曰：“妾巫山之女也，为高唐之客。闻君游高唐，愿荐枕席。”王因幸之。去而辞曰：“妾在巫山之阳，高丘之阻，旦为朝云，暮为行雨，朝朝暮暮，阳台之下，”旦朝视之如言，故为立庙，号曰朝云。’”以后，巫娥、楚女在文学作品中常比喻美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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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40) 　如花解语——形容美丽且聪慧的女子。事见五代·王仁裕《开元天宝遗事》：“明皇秋八月，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，帝与贵戚宴赏焉，左右皆叹羡。久之，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：‘争如我解语花。’”这原本是唐玄宗赞美杨贵妃的话，后人在文学作品中常常使用，以形容聪明美丽、善解人意的女子。
(41) 　鸦——这里意思是黑色。诗词中常将女子黑色的鬓发称为“鸦鬓”。
(42) 　双睛横秋水——形容明亮清澈的眼波像秋水一样。《文选》傅毅《舞赋》：“眉连娟以增绕兮，目流睇而横波。”又，唐·李贺《唐儿歌》：“头玉硗硗眉刷翠，杜郎生得真男子。骨重神寒天庙器，一双瞳仁剪秋水。”又，南唐·李煜《菩萨蛮》：“眼色暗相钩，秋波横欲流。”后来“横波”、“秋水”、“秋波”等都形容眼睛和眼神。
(43) 　暮雨朝云——见“楚女”注释。
(44) 　蛾眉——形容美女的眉毛。事见《诗经·卫风·硕人》：“领如蝤蛴，齿如瓠犀，螓首蛾眉。”又，屈原《离骚》：“众女嫉余之蛾眉兮，谣诼谓余之善淫。”
(45) 　文君薛涛——文君即汉代卓文君，因慕司马相如才学而与他私奔。事见《史记·司马相如传》：“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，好音，故相如缪与令相重，而以琴心挑之。相如之临邛，从车骑，雍容闲雅甚都；及饮卓氏，弄琴，文君窃从户窥之，心悦而好之，恐不得当也。既罢，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。文君夜亡奔相如，相如乃与驰归成都。”是说临邛富豪卓王孙与临邛令在卓家宴请司马相如，相如抚琴挑逗文君。据《史记索隐》说，相如弹的琴曲是《凤求凰》。关于文君的故事还有“文君当垆”、“文君驾车”、文君写《白头吟》等一系列故事。薛涛是唐代蜀中名妓，与诗人元稹过从甚密。后蜀·何光远《鉴戒录·蜀才妇》记载：“薛涛者，容仪颇丽，才调尤佳，言谑之间，立有酬对。大凡营妓，比无校书之称，自韦南康(按，韦皋)镇成都日，欲奏之而罢，至今呼之。”又，《丽情集》：“元微之元和中使蜀，籍妓薛涛者有才色。府公严司空知元之情，遣涛往侍焉。后登翰林，以诗寄曰：‘锦江滑腻峨眉秀，毓出文君与薛涛。言语巧偷鹦鹉舌，文章夺得凤凰毛。纷纷词客皆停笔，个个公侯欲梦刀。别后相思隔烟水，菖蒲花发五云高。’”上一句“锦江滑腻蛾眉秀”就是元稹的诗句。
(46) 　咳咳——嬉笑的样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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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46) 　咳咳——嬉笑的样子。
(47) 　流泉漱玉——流动的清泉激荡着泉中和泉边的石头，声音就像敲击玉石一样好听。晋代陆机《招隐诗》：“山溜何泠泠，飞泉漱鸣玉。”后来人们常用来形容山间美景，或写隐居生活的悠闲。
(48) 　知机——有预见，能看出事物发展的隐微征兆。这里将石头人格化，说石头似乎知道节令的细微变化，所以上面带有落花。
(49) 　天台仙洞——即刘晨、阮肇、入天台山遇仙故事，注已见前。在这里，天台仙洞比喻美景。
(50) 　奉渎——客气话，意思是打搅、冒犯。奉在这里是敬语；渎即渎犯，冒犯。
(51) 　周济——帮助、救助。
(52) 　完璧——毫无损伤地归还。这里用的是蔺相如完璧归赵的典故。事见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传》，此不详述。
(53) 　傍寸——帮衬的意思。是说两人不分输赢，两条棒起了帮衬作用，棒法都很精良。
(54) 　牙槃——用象牙镶嵌的盘子。
(55) 　律吕——古代调正音乐的工具，用竹管或金属管制成，共十二管。后来也用来指音律。
(56) 　骊颔之珠——相传深渊之中有骊龙，颔下有宝珠，价值千金。但取骊颔之珠是非常危险的事情。典出《庄子·列御寇》：“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，其子没于渊，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谓子曰：‘取石头来锻之！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，子能得珠者，必遭其睡也。使骊龙而寤，子尚奚微之有哉！’”这个故事是说儿子侥幸得骊珠，父亲却要把珠击碎，因为取这样贵重的珠，要冒风险，不值得。在这里，是描写龙宫的富贵气象。
(57) 　鸟篆——篆体古文字。
(58) 　虾须帘——古人以虾须比喻精巧的帘子。唐·陆畅《帘》诗：“劳将素手卷虾须，琼室流光更缀珠。”又，元·马祖常《琉璃帘》诗：“吴侬巧制玉玲珑，翡翠虾须迥不同。万缕横陈银色界，一尘不入水晶宫。”
(59) 　八音迭奏杂仙韶——八音，古代对乐器的统称。通常是指八种材料制成的乐器。《周礼·春官·大师》：“皆播之以八音：金、石、土、革、丝、木、匏、竹。”郑玄注：“金，钟镈也；石，磬也；土，塤也；革，鼓 也；丝，琴瑟也；木，柷敔也；匏，笙也；竹，管箫也。”迭奏，轮番地演奏。仙韶，仙乐。《韶》，传说是舜时的乐名。《尚书·益稷》：“箫韶九成，凤凰来仪。”据说《韶》非常动听。据《论语·述而》记载：“子在齐闻《韶》，三月不知肉味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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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60) 　宫商响彻遏云霄——宫商，指音乐中的宫调和商调，泛指音乐、乐曲。遏云霄，形容音乐声音动听响亮，上干云霄。“遏云霄”典故出自《列子·汤问》：“薛谭学讴于秦青，未穷青之技；自谓尽之，遂辞归。秦青勿止，饯于郊衢，抚节悲歌，声振林木，响遏行云。薛谭乃谢求返，终身不敢言归。”
(61) 　紫府——天上宫殿。
(62) 　落索——连串不断的样子。是说野蟹爬进来时带着水草，拖泥带水的样子。
(63) 　 骗—— 同诓。
(64) 　夭桃——夭，少好之貌。语出《诗经·周南·桃夭》：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，之子于归，宜其室家。”
(65) 　蛮腰——形容美女的腰肢。典出唐·孟棨《本事诗》：“白尚书姬人樊素善歌，妓人小蛮善舞。尝为诗曰：‘樱桃樊素口，杨柳小蛮腰。’”后人就用“蛮腰”来形容美女的腰肢。
(66) 　玉山颓——形容醉态。玉山原来形容人风姿仪容的高雅俊美。《晋书》卷三十五《裴楷传》：“楷风神高迈，容仪俊爽，博涉群书，特精理义，时人谓之‘玉人’；又称‘见裴叔则如近玉山，映照人也’。”后来，人们美化人的醉态，称为“玉山倾倒。又见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：“嵇康身长七尺八寸，风姿特秀。见者叹曰：‘萧萧肃肃，爽朗清举’。或曰‘肃肃如松下风，高而徐引’。山公曰：‘嵇叔夜之为人也，岩岩若孤松之独立，其醉也，傀俄若玉山之将崩。’”又，唐·李白《襄阳歌》：“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，玉山自倒非人推。”
(67) 　绰剑——这里的“绰”，意思是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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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字卷之十三
第六十一回　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
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，只见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，怡颜悦色而行。魔王大惊道：“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 得来了 (1) 。我若当面问他索取，他定然不与。倘若扇我一扇，要去十万八千里远，却不遂了他意？我闻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；他二徒弟猪精，三徒弟流沙精，我当年做妖怪时，也曾会他。且变作猪精的模样，返骗他一场。料猢狲以得意为喜，必不详细隄防。”好魔王，他也有七十二变，武艺也与大圣一般，只是身子狼犺些，欠钻疾不活达些 (2) ；把宝剑藏了，念个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，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，叫道：“师兄，我来也！”
这大圣果然欢喜。古人云：“得胜的猫儿欢似虎”也，只倚着强能，更不察来人的意思。见是个八戒的模样，便就叫道：“兄弟，你往那里去?”牛魔王绰着经儿道：“师父见你许久不回，恐牛魔王手段大，你斗他不过，难得他的宝贝，教我来迎你的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不必费心，我已得了手了。”牛王又问道：“你怎么得的?”行者道：“那老牛与我战经百十合，不分胜负。他就撇了我，去那乱石山碧波潭底，与一伙蛟精、龙精饮酒。是我暗跟他去，变作个螃蟹，偷了他所骑的辟水金睛兽，变了老牛的模样，径至芭蕉洞哄那罗刹女。那女子与老孙结了一场干夫妻，是老孙设法骗将来的。”牛王道：“却是生受了 (3) 。哥哥劳碌太甚，可把扇子我拿。”孙大圣那知真假，也虑不及此，遂将扇子递与他。
原来那牛王，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，接过手，不知捻个甚么诀儿，依然小似一片杏叶，现出本像。开言骂道：“泼猢狲！认得我么?”行者见了，心中自悔道：“是我的不是了！”恨了一声，跌足高呼道：“咦！逐年家打雁，今却被小雁儿鹐了眼睛 (4) 。”狠得他爆躁如雷，掣铁棒劈头便打，那魔王就使扇子扇他一下。不知那大圣先前变蟭蟟虫入罗刹女腹中之时，将定风丹噙在口里，不觉的咽下肚里，所以五脏皆牢，皮骨皆固，凭他怎么扇，再也扇他不动。牛王慌了，把宝贝丢入口中，双手轮剑就砍。那两个在半空中这一场好杀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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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天孙大圣，混世泼牛王，只为芭蕉扇，相逢各骋强。粗心大圣将人骗，大胆牛王把扇诓。这一个，金箍棒起无情义；那一个，双刃青锋有智量。大圣施威喷彩雾，牛王放泼吐毫光。齐斗勇。两不良，咬牙锉齿气昂昂。播土扬尘天地暗，飞砂走石鬼神藏。这个说：“你敢无知返骗我！”那个说：“我妻许你共相将！”言村语泼，性烈情刚。那个说：“你哄人妻女真该死，告到官司有罪殃！”伶俐的齐天圣，凶顽的大力王，一心只要杀，更不待商量。棒打剑迎齐努力，有些松慢见阎王。
且不说他两个相斗难分。却表唐僧坐在途中，一则火气蒸人，二来心焦口渴，对火焰山土地道：“敢问尊神，那牛魔王法力如何?”土地道：“那牛王神通不小，法力无边，正是孙大圣的敌手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是个会走路的，往常家二千里路，一霎时便回，怎么如今去了一日？断是与那牛王赌斗。”叫：“悟能，悟净，你两个，那一个去迎你师兄一迎？倘或遇敌，就当用力相助，求得扇子来，解我烦躁，早早过山。赶路去也。”八戒道：“今日天晚，我想着要去接他，但只是不认得积雷山路。”土地道：“小神认得。且教卷帘将军与你师父做伴，我与你去来。”三藏大喜道：“有劳尊神，功成再谢。”
那八戒抖擞精神，束一束皂锦直裰，搴着钯，即与土地纵起云雾，径回东方而去。正行时，忽听得喊杀声高，狂风滚滚。八戒按住云头看时，原来孙行者与牛王厮杀哩。土地道：“天蓬还不上前怎的?”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：“师兄，我来也！”行者恨道：“你这夯货，误了我多少大事！”八戒道：“师父教我来迎你，因认不得山路，商议良久，教土地引我，故此来迟。如何误了大事?”行者道：“不是怪你来迟。这泼牛十分无礼！我向罗刹处弄得扇子来，却被这厮变作你的模样，口称迎我，我一时欢悦，转把扇子递在他手，他却现了本像，与老孙在此比并，所以误了大事也。”八戒闻言大怒，举钉钯当面骂道：“我把你这血皮胀的遭瘟！你怎敢变作你祖宗的模样，骗我师兄，使我兄弟不睦！”你看他没头没脸的使钉钯乱筑。那牛王一则是与行者斗了一日，力倦神疲；二则是见八戒的钉钯凶猛，遮架不住，败阵就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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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那火焰山土地，帅领阴兵，当面挡住道：“大力王，且住手。唐三藏西天取经，无神不保，无天不佑，三界通知，十方拥护。快将芭蕉扇来扇息火焰，教他无灾无障，早过山去；不然，上天责你罪愆，定遭诛也。”牛王道：“你这土地，全不察理！那泼猴夺我子，欺我妾，骗我妻，番番无道，我恨不得囫囵吞他下肚，化作大便喂狗，怎么肯将宝贝借他?”说不了，八戒赶上骂道：“我把你个结心癀 (5) ！快拿出扇来，饶你性命！”那牛王只得回头，使宝剑又战八戒。孙大圣举棒相帮。这一场在那里好杀：
成精豕，作怪牛，兼上偷天得道猴。禅性自来能战炼，必当用土合元由。钉钯九齿尖还利，宝剑双锋快更柔。铁棒卷舒为主仗，土神助力结丹头 (6) 。三家刑克相争竞，各展雄才要运筹。捉牛耕地金钱长，唤豕归炉木气收。心不在焉何作道，神常守舍要拴猴。胡乱嚷，苦相求，三般兵刃响搜搜。钯筑剑伤无好意，金箍棒起有因由。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，一天寒雾黑悠悠！
那魔王奋勇争强，且行且斗，斗了一夜，不分上下，早又天明。前面是他的积雷山摩云洞口，他三个与土地、阴兵，又喧哗振耳，惊动那玉面公主，唤丫鬟看是那里人嚷。只见守门小妖来报：“是我家爷爷与昨日那雷公嘴汉子并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，同火焰山土地等众厮杀哩！”玉面公主听言，即命外护的大小头目，各执枪刀助力。前后点起七长八短，有百十馀口，一个个卖弄精神，拈枪弄棒，齐告：“大王爷爷，我等奉奶奶内旨，特来助力也！”牛王大喜道：“来得好，来得好！”众妖一齐上前乱砍。八戒措手不及，倒拽着钯，败阵而走。大圣纵筋斗云，跳出重围。众阴兵亦四散奔走。老牛得胜，聚众妖归洞，紧闭了洞门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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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道：“这厮骁勇！自昨日申时前后，与老孙战起，直到今夜，未定输赢，却得你两个来接力。如此苦斗半日一夜，他更不见劳困。才这一伙小妖，却又莽壮。他将洞门紧闭不出，如之奈何?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昨日巳时离了师父，怎么到申时才与他斗起？你那两三个时辰，在那里的?”行者道：“别你后顷刻就到这座山上，见一个女子，问讯，原来就是他爱妾玉面公主。被我使铁棒唬他一唬，他就跑进洞，叫出那牛王来。与老孙劖言劖语嚷了一会，又与他交手，斗了有一个时辰。正打处，有人请他赴宴去了。是我跟他到那乱石山碧波潭底，变作一个螃蟹，探了消息，偷了他辟水金睛兽，假变牛王模样，复至翠云山芭蕉洞，骗了罗刹女，哄得他扇子。出门试演试演方法，把扇子弄长了，只是不会收小。正掮了走处，被他假变做你的嘴脸，返骗了去。故此耽搁两三个时辰也。”
八戒道：“这正是俗语云：‘大海里翻了豆腐舡——汤里来，水里去。’如今难得他扇子，如何保得师父过山？且回去，转路走他娘罢！”土地道：“大圣休焦恼，天蓬莫懈怠。但说转路，就是入了傍门，不成个修行之类，古语云‘行不由径’，岂可转走？你那师父，在正路上坐着，眼巴巴只望你们成功哩！”行者发狠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！呆子莫要胡谈，土地说得有理。我们正要与他：
赌输赢，弄手段，等我施为地煞变。自到西方无对头，牛王本是心猿变。今番正好会源流，断要相持借宝扇。趁清凉，息火焰，打破顽空参佛面。行满超升极乐天，大家同赴龙华宴！”
那八戒听言，便生努力。殷勤道：
是，是，是！去，去，去！管甚牛王会不会，木生在亥配为猪，牵转牛儿归土类。申下生金本是猴，无刑无克多和气。用芭蕉，为水意，焰火消除成既济。昼夜休离苦尽功，功完赶赴“孟兰会”。
他两个领着土地、阴兵一齐上前，使钉钯，轮铁棒，乒乒乓乓。把一座摩云洞的前门，打得粉碎。唬得那外护头目，战战兢兢闯入里边报道：“大王，孙悟空率众打破前门也！”那牛王正与玉面公主备言其事，懊恨孙行者哩，听说打破前门，十分发怒，急披挂拿了铁棍，从里边骂出来道：“泼猢狲！你是多大个人儿，敢这等上门撒泼，打破我门扇?”八戒近前乱骂道：“泼老剥皮！你是个甚样人物，敢量那个大小。不要走，看钯！”牛王喝道：“你这个馕糟食的夯货，不见怎的！快叫那猴儿上来！”行者道：“不知好歹的 草 (7) ！我昨日还与你论兄弟，今日就是仇人了，仔细吃吾一棒！”那牛王奋勇而迎。这场比前番更胜，三个英雄厮混在一处。好杀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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钉钯铁棒逞神威，同帅阴兵战老牺。牺牲独展凶强性 (8) ，遍满同天法力恢。使钯筑，着棍擂，铁棒英雄又出奇。三般兵器叮当响，隔架遮拦谁让谁？他道他为首，我道我夺魁。土兵为证难分解，木土相煎上下随。这两个说：“你如何不借芭蕉扇！”那一个道：“你焉敢欺心骗我妻！赶妾害儿仇未报，敲门打户又惊疑！”这个说：“你仔细堤防如意棒，擦着些儿就破皮！”那个说：“好生躲避钯头齿，一伤九孔血淋漓！”牛魔不怕施威猛，铁棍高擎有见机。翻云覆雨随来往，吐雾喷风任发挥。恨苦这场都拚命，各怀恶念喜相持。丢架手，让高低，前迎后挡总无亏。兄弟二人齐努力，单身一棍独施为。卯时战到辰时后，战罢牛魔束手回。
他三个含死忘生，又斗有百十馀合。八戒发起呆性，仗着行者神通，举钯乱筑。牛王遮架不住，败阵回头，就奔洞门。却被土地、阴兵拦住洞门，喝道：“大力王，那里走！吾等在此！”那老牛不得进洞，急抽身，又见八戒、行者赶来，慌得卸了盔甲，丢了铁棍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一只天鹅，望空飞走。
行者看见，笑道：“八戒！老牛去了。”那呆子漠然不知，土地亦不能晓，一个个东张西觑，只在积雷山前后乱找。行者指道：“那空中飞的不是?”八戒道：“那是一只天鹅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老牛变的。”土地道：“既如此，却怎生么?”行者道：“你两个打进此门，把群妖尽情剿除，拆了他的窝巢，绝了他的归路，等老孙与他赌变化去。”那八戒与土地，依言攻破洞门不题。
这大圣收了金箍棒，捻诀念咒，摇身一变，变作一个海东青，飕的一翅，钻在云眼里，倒飞下来，落在天鹅身上，抱住颈项嗛眼。那牛王也知是孙行者变化，急忙抖抖翅，变作一只黄鹰，返来嗛海东青。行者又变作一个乌凤，专一赶黄鹰。牛王识得，又变作一只白鹤，长唳一声，向南飞去。行者立定，抖抖翎毛，又变作一只丹凤，高鸣一声。那白鹤见凤是鸟王，诸禽不敢妄动，刷的一翅，淬下山崖，将身一变，变作一只香獐，乜乜些些 (9) ，在崖前吃草。行者认得，也就落下翅来，变作一只饿虎，剪尾跑蹄，要来赶獐作食。魔王慌了手脚，又变作一只金钱花斑的大豹，要伤饿虎。行者见了，迎着风把头一幌，又变作一只金眼狻猊 (10) ，声如霹雳，铁额铜头，复转身要食大豹。牛王着了急，又变作一个人熊，放开脚就来擒那狻猊。行者打个滚，就变作一只赖象，鼻似长蛇，牙如竹笋，撒开鼻子，要去卷那人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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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，现出原身——一只大白牛。头如峻岭，眼若闪光，两只角似两座铁塔，牙排利刃。连头至尾，有千馀丈长短，自蹄至背，有八百丈高下，对行者高叫道：“泼猢狲！你如今将奈我何?”行者也就现了原身，抽出金箍棒来，把腰一躬，喝声叫“长！”长得身高万丈，头如泰山，眼如日月，口似血池，牙似门扇，手执一条铁棒，着头就打。那牛王硬着头，使角来触。这一场，真个是撼岭摇山，惊天动地！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道高一尺魔千丈，奇巧心猿用力降。
若得火山无烈焰，必须宝扇有清凉。
黄婆矢志扶元老 (11) ，木母留情扫荡妖。
和睦五行归正果，炼魔涤垢上西方。
他两个大展神通，在半山中赌斗，惊得那过往虚空，一切神众与金头揭谛、六甲六丁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来围困魔王。那魔王公然不惧，你看他东一头，西一头，直挺挺，光耀耀的两只铁角，往来抵触；南一撞，北一撞，毛森森，筋暴暴的一条硬尾，左右敲摇。孙大圣当面迎，众多神四面打，牛王急了，就地一滚，复本像，便投芭蕉洞去。行者也收了法像，与众多神随后追袭。那魔王闯入洞里，闭门不出。概众把一座翠云山围得水泄不通。
正都上门攻打，忽听得八戒与土地、阴兵嚷嚷而至。行者见了，问曰：“那摩云洞事体如何?”八戒笑道：“那老牛的娘子，被我一钯筑死，剥开衣看，原来是个玉面狸精。那伙群妖，俱是些驴、骡、犊、特、獾、狐、狢、獐、羊、虎、糜、鹿等类。已此尽皆剿戮，又将他洞府房廊放火烧了。土地说他还有一处家小，住居此山，故又来这里扫荡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贤弟有功。可喜，可喜！老孙空与那老牛赌变化，未曾得胜。他变做无大不大的白牛，我变了法天象地的身量。正和他抵触之间，幸蒙诸神下降。围困多时，他却复原身，走进洞去矣。”八戒道：“那可是芭蕉洞么?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！罗刹女正在此间。”八戒发狠道：“既是这般，怎么不打进去，剿除那厮，问他要扇子，倒让他停留长智，两口儿叙情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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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呆子，抖擞威风，举钯照门一筑，忽辣的一声，将那石崖连门筑倒了一边。慌得那女童忙报：“爷爷！不知甚人把前门都打坏了！”牛王方跑进去，喘嘘嘘的正告诉罗刹女与孙行者夺扇子赌斗之事，闻报心中大怒。就口中吐出扇子，递与罗刹女。罗刹女接扇在手，满眼垂泪道：“大王！把这扇子送与那猢狲，教他退兵去罢。”牛王道：“夫人啊，物虽小而恨则深。你且坐着，等我再和他比并去来。”那魔重整披挂，又选两口宝剑。走出门来。正遇着八戒使钯筑门，老牛更不打话，掣剑劈脸便砍。八戒举钯迎着，向后倒退了几步，出门来，早有大圣轮棒当头。那牛魔即驾狂风跳离洞府，又都在那翠云山上相持。众多神四面围绕，土地兵左右攻击。这一场，又好杀哩：
云迷世界，雾罩乾坤。飒飒阴风砂石滚，巍巍怒气海波浑。重磨剑二口，复挂甲全身。结冤深似海，怀恨越生嗔。你看齐天大圣因功绩，不讲当年老故人。八戒施威求扇子，众神护法捉牛君。牛王双手无停息，左遮右挡弄精神。只杀得那过鸟难飞皆敛翅，游鱼不跃尽潜鳞。鬼泣神嚎天地暗，龙愁虎怕日光昏！
那牛王拚命捐躯，斗经五十馀合，抵敌不住败了阵，往北就走。早有五台山碧摩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，道：“牛魔，你往那里去！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，布列天罗地网，至此擒汝也！”正说间，随后有大圣、八戒、众神赶来。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走，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，喝道：“吾奉佛旨在此，正要拿住你也！”牛王心慌脚软，急抽身往东便走，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：“你老牛何往？我蒙如来密令，教来捕获你也！”牛王又悚然而退，向西就走，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，喝道：“这厮又将安走！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，在此把截，谁放你也！”那老牛心惊胆战，悔之不及。见那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，真个似罗网高张，不能脱命。正在仓惶之际，又闻得行者帅众赶来，他就驾云头，望上便走。
却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，领鱼肚药叉、巨灵神将，漫住空中，叫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！吾奉玉帝旨意，特来此剿除你也！”牛王急了，依前摇身一变，还变做一只大白牛，使两只铁角去触天王，天王使刀来砍。随后孙行者又到。哪吒太子厉声高叫：“大圣，衣甲在身，不能为礼。愚父子昨日见佛如来，发檄奏闻玉帝，言唐僧路阻火焰山，孙大圣难伏牛魔王，玉帝传旨，特差我父王领众助力。”行者道：“这厮神通不小，又变作这等身躯，却怎奈何?”太子笑道：“大圣勿疑，你看我擒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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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太子即喝一声“变！”变得三头六臂，飞身跳在牛王背上，使斩妖剑望颈项上一挥，不觉得把个牛头斩下。天王收刀，却才与行者相见。那牛王腔子里又钻出一个头来，口吐黑气，眼放金光。被哪吒又砍一剑，头落处，又钻出一个头来，一连砍了十数剑，随即长出十数个头。哪吒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，便吹真火，焰焰烘烘，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，摇头摆尾。才要变化脱身，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像，腾那不动，无计逃生，只叫：“莫伤我命！情愿归顺佛家也！”哪吒道：“既惜身命，快拿扇子出来！”牛王道：“扇子在我山妻处收着哩。”
哪吒见说，将缚妖索子解下，跨在他那颈项上，一把拿住鼻头，将索穿在鼻孔里，用手牵来。孙行者却会聚了四大金刚、六丁六甲、护教伽蓝、托塔天王、巨灵神将并八戒、土地、阴兵，簇拥着白牛，回至芭蕉洞口。老牛叫道：“夫人，将扇子出来，救我性命！”罗刹听叫，急卸了钗环，脱了色服，挽青丝如道姑，穿缟素似比丘，双手捧那柄丈二长短的芭蕉扇子，走出门；又见有金刚众圣与天王父子，慌忙跪在地下，磕头礼拜道：“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，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！”行者近前接了扇，同大众共驾祥云，径回东路。
却说那三藏与沙僧立一会，坐一会，盼望行者，许久不回，何等忧虑！忽见祥云满空，瑞光满地，飘飘飖飖，盖众神行将近，这长老害怕道：“悟净！那壁厢是谁神兵来也?”沙僧认得道：“师父啊，那是四大金刚、金头揭谛、六甲六丁、护教伽蓝与过往众神。牵牛的是哪吒三太子，拿镜的是托塔李天王。大师兄执着芭蕉扇，二师兄并土地随后，其馀的都是护卫神兵。”三藏听说，换了昆卢帽，穿了袈裟，与悟净拜迎众圣，称谢道：“我弟子有何德能，敢劳列位尊圣临凡也！”四大金刚道：“圣僧喜了，十分功行将完。吾等奉佛旨差来助汝，汝当竭力修持，勿得须臾怠惰。”三藏叩齿叩头，受身受命。
孙大圣执着扇子，行近山边，尽气力挥了一扇，那火焰山平平息焰，寂寂除光；行者喜喜欢欢，又扇一扇，只闻得习习潇潇，清风微动；第三扇，满天云漠漠，细雨落霏霏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火焰山遥八百程，火光大地有声名。
火煎五漏丹难熟 (12) ，火燎三关道不清 (13) 。
时借芭蕉施雨露，幸蒙天将助神功。
牵牛归佛休颠劣，水火相联性自平。
此时三藏解燥除烦，清心了意。四众皈依，谢了金刚，各转宝山。六丁六甲，升空保护，过往神祇四散。天王、太子，牵牛径归佛地回缴。止有本山土地，押着罗刹女，在旁伺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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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道：“那罗刹，你不走路，还立在此等甚?”罗刹跪道：“万望大圣垂慈，将扇子还了我罢。”八戒喝道：“泼贱人，不知高低！饶了你的性命就够了，还要讨甚么扇子，我们拿过山去，不会卖钱买点心吃？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，又肯与你？雨蒙蒙的，还不回去哩！”罗刹再拜道：“大圣原说扇息了火还我。今此一场，诚悔之晚矣。只因不倜傥，致令劳师动众。我等也修成人道，只是未归正果。见今真身现像归西，我再不敢妄作。愿赐本扇，从立自新，修身养命去也。”土地道：“大圣！趁此女深知息火之法，断绝火根，还他扇子，小神居此苟安，拯救这方生民，求些血食，诚为恩便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当时问着乡人说：‘这山扇息火，只收得一年五谷，便又火发。’如何治得除根?”罗刹道：“要是断绝火根，只消连扇四十九扇，永远再不发了。”
行者闻言，执扇子，使尽筋力，望山头连扇四十九扇，那山上大雨淙淙。果然是宝贝：有火处下雨，无火处天晴。他师徒们立在这无火处，不遭雨湿。坐了一夜，次早才收拾马匹、行李，把扇子还了罗刹。又道：“老孙若不与你，恐人说我言而无信。你将扇子回山，再休生事。看你得了人身，饶你去罢！”那罗刹接了扇子，念个咒语，捏做个杏叶儿噙在口里。拜谢了众圣，隐姓修行，后来也得了正果，经藏中万古流名。罗刹、土地，俱感激谢恩，随后相送。行者、八戒、沙僧，保着三藏遂此前进，真个是身体清凉，足下滋润。诚所谓：
坎离既济真元合 (14) ，水火均平大道成。
毕竟不知几年才回东土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二回　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
十二时中忘不得，行功百刻全收。五年十万八千周，休教神水涸，莫纵火光愁。 水火调停无损处，五行联络如钩。阴阳和合上云楼，乘鸾登紫府，跨鹤赴瀛洲。
这一篇词，牌名《临江仙》，单道唐三藏师徒四众，水火既济，本性清凉。借得纯阴宝扇，搧息燥火遥山，不一日行过了八百之程。师徒们散诞逍遥，向西而去。正值秋末冬初时序，见了些：
野菊残英落，新梅嫩蕊生。村村纳禾稼，处处食香羹。平林木落远山现，曲涧霜浓幽壑清。应钟气 (15) ，闭蛰营 (16) ，纯阴阳，月帝玄溟，盛水德，舜日怜晴 (17) 。地气下降，天气上升。虹藏不见影，池沼渐生冰。悬崖挂索藤花败，松竹凝寒色更青。
四众行够多时，前又遇城池相近。唐僧勒住马叫徒弟：“悟空，你看那厢楼阁峥嵘，是个甚么去处?’”行者抬头观看，乃是一座城池。真个是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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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蟠形势，虎踞金城 (18) 。四垂华盖近 (19) ，百转紫墟平 (20) 。玉石桥栏排巧兽，黄金台座列贤明。真个是神洲都会，天府瑶京。万里邦畿固，千年帝业隆。蛮夷拱服君恩远，海岳朝元圣会盈 (21) 。御阶洁净，辇路清宁。酒肆歌声闹，花楼喜气生。未央宫外长春树，应许朝阳彩凤鸣。
行者道：“师父，那座城池，是一国帝王之所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天下府有府城，县有县城，怎么就见是帝王之所?”行者道：“你不知帝王之居，与府县自是不同。你看他四面有十数座门。周围有百十馀里，楼台高耸，云雾缤纷，非帝京邦国，何以有此壮丽?”沙僧道：“哥哥眼明，虽识得是帝王之处，却唤做甚么名色?”行者道：“又无牌匾旌号，何以知之？须到城中询问，方可知也。”
长老策马，须臾到门，下马过桥，进门观看。只见六街三市，货殖通财；又见衣冠隆盛，人物豪华。正行时，忽见有十数个和尚，一个个披枷戴锁，沿门乞化，着实的蓝缕不堪。三藏叹曰：“兔死狐悲，物伤其类。”叫：“悟空，你上前去问他一声，为何这等遭罪?”行者依言，即叫：“那和尚，你是那寺里的？为甚事披枷戴锁?”众僧跪倒道：“爷爷，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。”行者道：“金光寺坐落何方?”众僧道：“转过隅头就是。”行者将他带在唐僧前问道：“怎生负屈，你说我听。”众僧道：“爷爷，不知你们是那方来的，我等似有些面善。此问不敢在此奉告，请到荒山，具说苦楚。”长老道：“也是。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，仔细询问缘由。”同至山门，门上横写七个金字，“敕建护国金光寺”。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，但见那：
古殿香灯冷，虚廊叶扫风。凌云千尺塔，养性几株松。满地落花无客过，檐前蛛网任攀笼。空架鼓，枉悬钟，绘壁尘多彩像朦。讲座幽然僧不见，禅堂静矣鸟常逢。凄凉堪叹息，寂寞苦无穷。佛前虽有香炉设，灰冷花残事事空。
三藏心酸，止不住眼中出泪。众僧们顶着枷锁，将正殿推开，请长老上殿拜佛。长老只得奉上心香，叩齿三咂。却转于后面，见那方丈檐柱上又锁着六七个小和尚，三藏甚不忍见。及到方丈，众僧俱来叩头，问道：“列位老爷像貌不一，可是东土大唐来的么?”行者笑道：“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？我们正是。你怎么认得?”众僧道：“爷爷，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，只是痛负了屈苦，无处分明，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。想是惊动天神，昨日夜间，各人都得一梦，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圣僧，救得我等性命，庶此冤苦可伸。今日果见老爷这般异像，故认得也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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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闻言大喜道：“你这里是何地方？有何冤屈?”众僧跪告：“爷爷，此城名唤祭赛国，乃西邦大去处。当年有四夷朝贡：南，月陀国；北，高昌国；东，西梁国；西，本钵国。年年进贡美玉明珠，娇妃骏马。我这里不动干戈，不去征讨，他那里自然拜为上邦。”三藏道：“既拜为上邦，想是你这国王有道，文武贤良。”众僧道：“爷爷，文也不贤，武也不良，国君也不是有道。我这金光寺，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，瑞霭高升。夜放霞光，万里有人曾见；昼喷彩气，四国无不同瞻。故此以为天府神京，四夷朝贡。只是三年之前，孟秋朔日，夜半子时，下了一场血雨，天明时，家家害怕，户户生悲。众公卿奏上国王，不知天公甚事见责。当时延请道士打醮，和尚看经，答天谢地。谁晓得我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，这两年外国不来朝贡。我王欲要征伐，众臣谏道：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，所以无祥云瑞霭，外国不朝。昏君更不察理，那一些赃官，将我僧众拿了去，千般拷打，万样追求。当时我这里有三辈和尚，前两辈已被拷打不过，死了；如今又捉我辈，问罪枷锁。老爷在上。我等怎敢欺心，盗取塔中之宝？万望爷爷怜念，方以类聚，物以群分，舍大慈大悲，广施法力，拯救我等性命！”
三藏闻言，点头叹道：“这桩事暗昧难明，一则是朝廷失政，二来是汝等有灾。既然天降血雨，污了宝塔，那时节何不启本奏君，致令受苦？“众僧道：“爷爷，我等凡人，怎知天意，况前辈俱未辨得，我等如何处之?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今日甚时分了?”行者道：“有申时前后。”三藏道：“我欲面君倒换关文，奈何这众僧之事，不得明白，难以对君奏言。我当时离了长安，在法门寺里立愿：上西方逢庙烧香，遇寺拜佛，见塔扫塔。今日至此，遇有受屈僧人，乃因宝塔之累。你与我办一把新笤帚，待我沐浴了，上去扫扫，即看这污秽之事何如，不放光之故何如。访着端的，方好面君奏言，解救他每这苦难也。”
这些枷锁的和尚听说，连忙去厨房取把厨刀，递与八戒道：“爷爷，你将此刀打开那柱子上锁的小和尚铁锁，放他去安排斋饭香汤，伏侍老爷进斋沐浴。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来与老爷扫塔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开锁有何难哉？不用刀斧，教我那一位毛脸老爷，他是开锁的积年。”行者真个近前，使个解锁法，用手一抹，几把锁 俱退落下。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，净刷锅灶，安排茶饭。三藏师徒们吃了斋，渐渐天昏。只见那枷锁的和尚，拿了两把笤帚进来，三藏甚喜。
正说处，一个小和尚点了灯，来请洗澡。此时满天星月光辉，谯楼上更鼓齐发，正是那：
四壁寒风起，万家灯火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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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壁寒风起，万家灯火明。
六街关户牖，三市闭门庭。
钓艇归深树，耕犁罢短绳。
樵夫柯斧歇，学子诵书声。
三藏沐浴毕，穿了小袖褊衫，束了环绦，足下换一双软公鞋，手里拿一把新笤帚，对众僧道：“你等安寝，待我扫塔去来。”行者道：“塔上既被血雨所污，又况日久无光，恐生恶物；一则夜静风寒，又没个伴侣，自去恐有差池。老孙与你同上如何?”三藏道：“甚好，甚好。”两人各持一把，先到大殿上，点起琉璃灯，烧了香，佛前拜道：“弟子陈玄奘奉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参见我佛如来取经，今至祭赛国金光寺，遇本僧言宝塔被污，国王疑僧盗宝，衔冤取罪，上下难明。弟子竭诚扫塔，望我佛威灵，早示污塔之原因，莫致凡夫之冤屈。”祝罢，与行者开了塔门。自下层望上而扫。只见这塔，真是：
峥嵘倚汉，突兀凌空。正唤做五色琉璃塔，千金舍利峰。梯转如穿窟，门开似出笼。宝瓶影射天边月，金铎声传海上风。但见那虚檐拱斗，绝顶留云，虚檐拱斗，作成巧石穿花凤；绝顶留云。造就浮屠绕雾龙。远眺可观千里外，高登似在九霄中。层层门上琉璃灯，有尘无火；步步檐前白玉栏，积垢飞虫。塔心里，佛座上，香烟尽绝；窗棂外，神面前，蛛网牵蒙。炉中多鼠粪，盏内少油镕。只因暗失中间宝，苦杀僧人命落空。三藏发心将塔扫，管教重见旧时容。
唐僧用帚子扫了一层，又上一层。如此扫至第七层上，却早二更时分，那长老渐觉困倦。行者道：“困了，你且坐下，等老孙替你扫罢。”三藏道：“这塔是多少层数?”行者道：“怕不有十三层哩。”长老耽着劳倦道：“是必扫了，方趁本愿。”又扫了三层，腰酸腿痛，就于十层上坐倒道：“悟空，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罢。”行者抖擞精神，登上第十一层，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。正扫处，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。行者道：“怪哉，怪哉！这早晚有三更时分，怎么得有人在这顶上言语？断乎是邪物也，且看看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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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猴王，轻轻的挟着笤帚，撒起衣服，钻出前门，踏着云头观看。只见第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，面前放一盘下饭，一只碗，一把壶，在那里猜拳吃酒哩。行者使个神通，丢了笤帚，掣出金箍棒，拦住塔门喝道：“好怪物！偷塔上宝贝的原来是你！”两个怪物慌了，急起身拿壶拿碗乱掼，被行者横铁棒拦住道：“我若打死你，没人供状。”只把棒逼将去。那怪贴在壁上，莫想挣扎得动，口里只叫：“饶命，饶命！不干我事！自有偷宝贝的在那里也。”行者使个拿法，一只手抓将过来，径拿下第十层塔中，报道：“师父，拿住偷宝贝之贼了！”三藏正自盹睡，忽闻此言，又惊又喜道：“是那里拿来的?”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：“他在塔顶上猜拳吃酒耍子，是老孙听得喧哗，一纵云跳到顶上拦住，未曾着力。但恐一棒打死，没人供状，故此轻轻捉来。师父可取他个口词，看他是那里妖精，偷的宝贝在于何处。”
那怪物战战兢兢，口叫：“饶命！”遂从实供道：“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。他叫做奔波儿灞，我叫做灞波儿奔；他是鲇鱼怪，我是黑鱼精。因我万圣老龙生了一个女儿，就唤做万圣公主。那公主花容月貌，有二十分人才，招得一个驸马，唤做九头驸马，神通广大。前年与龙王来此显大法力，下了一阵血雨，污了宝塔，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。公主又去大罗天上，灵霄殿前，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，养在那潭底下，金光霞彩，昼夜光明。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往西天取经，说他神通广大，沿路上专一寻人的不是，所以这些时常差我等来此巡拦，若还有那孙悟空到时，好准备也。”行者闻言，嘻嘻冷笑道：“那业畜等这等无礼！怪道前日请牛魔王在那里赴会，原来他结交这伙泼魔，专干不良之事！”
说未了，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，自塔下提着两个灯笼，走上来道：“师父，扫了塔不去睡觉，在这里讲甚么哩?”行者道：“师弟，你来正好。塔上的宝贝，乃是万圣老龙偷了去。今着这两个小妖巡塔，探听我等来的消息，却才被我拿住也。”八戒道：“叫做甚么名字，甚么妖精?”行者道：“才然供了口词，一个叫做奔波儿灞，一个叫做灞波儿奔；一个是鲇鱼怪，一个是黑鱼精。”八戒掣钯就打，道：“既是妖精，取了口词，不打死何待?”行者道：“你不知，且留着活的，好去见皇帝讲话，又好做凿眼去寻贼追宝 (22) 。”好呆子，真个收了钯，一家一个，都抓下塔来。那怪只叫：“饶命！”八戒道：“正要你鲇鱼、黑鱼做些鲜汤，与那负冤屈的和尚吃哩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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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三个小和尚喜喜欢欢，提着灯笼，引长老下了塔。一个先跑，报众僧道：“好了，好了！我们得见青天了！偷宝贝的妖怪，已是爷爷们捉将来矣。”行者且教：“拿铁索来，穿了琵琶骨，锁在这里，汝等看守。我们睡觉去，明日再做理会。”那些和尚都紧紧的守着，让三藏们安寝。
不觉的天晓。长老道：“我与悟空入朝，倒换关文去来。”长老即穿了锦襕袈裟，戴了毘卢帽，整束威仪，拽步前进。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，整一整绵布直裰，取了关文同去。八戒道：“怎么不带这两个妖贼?”行者道：“待我们奏过了，自有驾帖 (23) ，着人来提他。”遂行至朝门外，看不尽那朱雀黄龙 (24) ，清都绛阙 (25) 。三藏到东华门，对阁门大使作礼道：“烦大人转奏，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者，意欲面君，倒换关文。”那黄门官果与通报，至阶前奏道：“外面有两个异容异服僧人，称言南赡部洲东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经，欲朝我王，倒换关文。”
国王闻言，传旨教宣。长老即引行者入朝。文武百官，见了行者无不惊怕，有的说是猴和尚，有的说是雷公嘴和尚，个个悚然，不敢久视。长老在阶前舞蹈山呼的行拜，大圣叉着手斜立在旁，公然不动。长老启奏道：“臣僧乃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差来拜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佛，求取真经者。路经宝方，不敢擅过，有随身关文，乞倒验方行。”那国王闻言大喜，传旨教宣唐朝圣僧上金銮殿，安绣墩赐坐。长老独自上殿，先将关文捧上，然后谢恩敢坐。
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，心中喜悦道：“似你大唐王有疾，能选高僧，不避路途遥远，拜我佛取经。寡人这里和尚，专心只是做贼，败国倾君。”三藏闻言，合掌道：“怎见得败国倾君?”国王道：“寡人这国，乃是西域上邦，常有四夷朝贡，皆因国内有个金光寺，寺内有座黄金宝塔，塔上有光彩冲天。近被本寺贼僧，暗窃了其中之宝，三年无有光彩，外国这二年也不来朝，寡人心痛恨之。”三藏合掌笑道：“万岁‘差之毫厘，失之千里’矣。贫僧昨晚到于天府，一进城门，就见十数个枷纽之僧。问及何罪，他道是金光寺负冤屈者，因到寺细审，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。贫僧入夜扫塔，已获那偷宝之妖贼矣。”国王大喜道：“妖贼安在?”三藏道：“现被小徒锁在金光寺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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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国王急降金牌：“着锦衣卫快到金光寺取妖贼来 (26) ，寡人亲审。”三藏又奏道：“万岁，虽有锦衣卫，还得小徒去方可。”国王道：“高徒在那里?”三藏用手指道：“那玉阶旁立者便是。”国王见了大惊道：“圣僧如此丰姿，高徒怎么这等像貌?”孙大圣听见了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陛下，‘人不可貌相，海水不可斗量’。若爱丰姿者，如何捉得妖贼也?”国王闻言回惊作喜道：“圣僧说的是。朕这里不选人材，只要获贼得宝归塔为上。”再着当驾官看车盖，教锦衣卫好生伏侍圣僧去取妖贼来。那当驾官即备大轿一乘，黄伞一柄，锦衣卫点起校尉，将行者八抬八绰，大四声喝路，径至金光寺。自此惊动满城百姓，无处无一人不来看圣僧及那妖贼。
八戒、沙僧听得喝道，只说是国王差官，急出迎接，原来是行者坐在轿上。呆子当面笑道：“哥哥，你得了本身也 (27) ！”行者下了轿，搀着八戒道：“我怎么得了本身?”八戒道：“你打着黄伞，抬着八人轿，却不是猴王之职分？故说你得了本身。”行者道：“且莫取笑。”遂解下两个妖物，押见国王。沙僧道：“哥哥，也带挈小弟带挈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只在此看守行李、马匹。”那枷锁之僧道：“爷爷们都去承受皇恩，等我们在此看守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等我去奏过国王，却来放你。”八戒揪着一个妖贼，沙僧揪着一个妖贼，孙大圣依旧坐了轿，摆开头搭 (28) ，将两个妖怪押赴当朝。
须臾至白玉阶，对国王道：“那妖贼已取来了。”国王遂降龙床，与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视之。那怪一个是暴腮乌甲，尖嘴利牙；一个是滑皮大肚，巨口长须。虽然是有足能行，大抵是变成的人像。国王问曰：“你是何方贼怪，那处妖精，几年侵吾国土，何年盗我宝贝，一盘共有多少贼徒，都唤做甚么名字，从实一一供来！”二怪朝上跪下，颈内血淋淋的，更不知疼痛。供道：
三载之外，七月初一，有个万圣龙王，帅领许多亲戚，住居在本国东南，离此处路有百十。潭号碧波，山名乱石。生女多娇，妖娆美色。招赘一个九头驸马，神通无敌。他知你塔上珍奇，与龙王合盘做贼，先下血雨一场，后把舍利偷讫。见如今照耀龙宫，纵黑夜明如白日。公主施能，寂寂密密，又偷了王母灵芝，在潭中温养宝物。我两个不是贼头，乃龙王差来小卒。今夜被擒，所供是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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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王道：“既取了供，如何不供自家名字?”那怪道：“我唤做奔波儿灞，他唤做灞波儿奔；奔波儿灞是个鲇鱼怪，灞波儿奔是个黑鱼精。”国王教锦衣卫好生收监。传赦：“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，快教光禄寺排宴，就于麒麟殿上谢圣僧获贼之功，议请圣僧捕擒贼首。”
光禄寺即时备了荤素两样筵席。国王请唐僧四众上麒麟殿叙坐。问道：“圣僧尊号?”唐僧合掌道：“贫僧俗家姓陈，法名玄奘。蒙君赐姓唐，贱号三藏。”国王又问：“圣僧高徒何号?”三藏道：“小徒俱无号。第一个名孙悟空，第二个名猪悟能，第三个名沙悟净，此乃南海观世音菩萨起的名字。因拜贫僧为师，贫僧又将悟空叫做行者，悟能叫做八戒，悟净叫做和尚。”国王听毕，请三藏坐了上席，孙行者坐了侧首左席，猪八戒、沙和尚坐了侧首右席。俱是素果、素菜、素茶、素饭。前面一席荤的，坐了国王，下首有百十席荤的，坐了文武多官。众臣谢了君恩，徒告了师罪，坐定。国王把盏，三藏不敢饮酒，他三个各受了安席酒。下边只听得管弦齐奏，乃是教坊司动乐。你看八戒放开食嗓，真个是虎咽狼吞，将一席果菜之类，吃得罄尽。少顷间，添换汤饭又来，又吃得一毫不剩；巡酒的来，又杯杯不辞。这场筵席，只乐到午后方散。
三藏谢了盛宴，国王又留住道：“这一席聊表圣僧获怪之功。”教光禄寺：“快翻席到建章宫里 (29) ，再请圣僧定捕贼首，取宝归塔之计。”三藏道：“既要捕贼取宝，不劳再宴。贫僧等就此辞王，就擒捉妖怪去也。”国王不肯，一定请到建章宫，又吃了一席。国王举酒道：“那位圣僧帅众出师，降妖捕贼?”三藏道：“教大徒弟孙悟空去。”大圣拱手应承。国王道：“孙长老既去，用多少人马？几时出城?”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：“那里用甚么人马，又那里管甚么时辰！趁如今酒醉饭饱，我共师兄去，手到擒来！”三藏甚喜道：“八戒这一向勤紧啊！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着沙僧弟保护师父，我两个去来。”那国王道：“二位长老既不用人马，可用兵器?”八戒笑道：“你家的兵器，我们用不得，我弟兄自有随身器械。”国王闻说，即取大觥来，与二位长老送行。孙大圣道：“酒不吃了，只教锦衣卫把两个小妖拿来，我们带了他去做凿眼。”国王传旨，即时提出。二人挟着两个小妖，驾风头使个摄法，径上东南去了。噫！他那：
君臣一见腾风雾，才识师徒是圣僧。
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三回　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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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不知此去如何擒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三回　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
却说祭赛国王与大小公卿，见孙大圣与八戒腾风驾雾，提着两个小妖，飘然而去，一个个朝天礼拜道：“话不虚传！今日方知有此辈神仙活佛。”又见他远去无踪，却拜谢三藏、沙僧道：“寡人肉眼凡胎，只知高徒有力量，拿住妖贼便了，岂知乃腾云驾雾之上仙也。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无些法力，一路上多亏这三个小徒。”沙僧道：“不瞒陛下说，我大师兄乃齐天大圣皈依。他曾大闹天宫，使一条金箍棒，十万天兵，无一个对手。只闹得太上老君害怕，玉皇大帝心惊。我二师兄乃天蓬元帅果正，他也曾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。惟我弟子无法力，乃卷帘大将受戒。愚弟兄若干别事无能，若说擒妖缚怪，拿贼捕亡，伏虎降龙，踢天弄井，以至搅海翻江之类，略通一二。这腾云驾雾，唤雨呼风，与那换斗移星，担山赶月，特馀事耳，何足道哉！”国王闻说，愈十分加敬。请唐僧上坐，口口称为“老佛”，将沙僧等皆称为“菩萨”。满朝文武欣然，一国黎民顶礼不题。
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驾着狂风，把两个小妖摄到乱石山碧波潭，住定云头。将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，叫“变！”变作一把戒刀，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朵，鲇鱼精割了下唇，撇在水里，喝道：“快早去对那万圣龙王报知，说我齐天大圣孙爷爷在此，着他即送祭赛国金光寺塔上的宝贝出来，免他一家性命！若迸半个‘不’字，我将这潭水搅净，教他一门儿老幼遭诛！”
那两个小妖得了命，负痛逃生，拖着锁索淬入水内，唬得那些鼋鼍龟鳖，虾蟹鱼精，都来围住问道：“你两个为何拖绳带索?”一个掩着耳摇头摆尾，一个捂着嘴跌脚捶胸，都嚷嚷闹闹径上龙王宫殿报：“大王，祸事了！”那万圣龙王正与九头驸马饮酒，忽见他两个来，即停杯问何祸事。那两个即告道：“昨夜巡拦，被唐僧、孙行者扫塔捉获，用铁索拴锁。今早见国王，又被那行者与猪八戒抓着我两个，一个割了耳朵，一个割了嘴唇，抛在水中，着我来报，要索那塔顶宝贝。”遂将前后事，细说了一遍。那老龙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，唬得魂不附体，魄散九霄，战兢兢对驸马道：“贤婿啊，别个来还好计较，若果是他，却不善也！”驸马笑道：“太岳放心 (30) 。愚婿自幼学了些武艺，四海之内，也曾会过几个豪杰，怕他做甚！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，管取那厮缩首归降，不敢仰视。”
好妖怪，急纵身披挂了，使一般兵器，叫做月牙铲，步出宫分开水道，在水面上叫道：“是甚么齐天大圣？快上来纳命！”行者与八戒，立在岸边，观看那妖精怎生打扮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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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一顶烂银盔，光欺白雪；贯一副兜鍪甲，亮敌秋霜。上罩着锦征袍，真个是彩云笼玉；腰束着犀纹带，果然像花蟒缠金。手执着月牙铲，霞飞电掣；脚穿着猪皮靴，水利波分。远看时一头一面，近睹处四面皆人。前有眼，后有眼，八方通见；左也口，右也口，九口言论。一声吆喝长空振，似鹤飞鸣贯九宸。
他见无人对答，又叫一声：“那个是齐天大圣?”行者按一按金箍，理一理铁棒道：“老孙便是。”那怪道：“你家居何处？身出何方？怎生得到祭赛国，与那国王守塔？却大胆获我头目，又敢行凶，上吾宝山索战?”行者骂道：“你这贼怪，原来不识你孙爷爷哩！你上前，听我道：
老孙祖住花果山，大海之间水帘洞。
自幼修成不坏身，玉皇封我齐天圣。
只因大闹斗牛宫，天上诸神难取胜。
当请如来展妙高，无边智慧非凡用。
为翻筋斗赌神通，手化为山压我重。
整到如今五百年，观音劝解方逃命。
大唐三藏上西天，远拜灵山求佛颂。
解脱吾身保护他，炼魔净怪从修行。
路逢西域祭赛城。屈害僧人三代命。
我等慈悲问旧情，乃因塔上无光映。
吾师扫塔探分明，夜至三更天籁静。
捉住鱼精取实供，他言汝等偷宝珍。
合盘为盗有龙王，公主连名称万圣。
血雨浇淋塔上光，将他宝贝偷来用。
殿前供状更无虚，我奉君言驰此境。
所以相寻索战争，不须再问孙爷姓。
快将宝贝献还他，免汝老少全家命。
敢若无知骋胜强，教你水涸山颓都蹭蹬！”
那驸马闻言，微微冷笑道：“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，没要紧罗织管事。我偷他的宝贝，你取佛的经文，与你何干，却来厮斗?”行者道：“这贼怪甚不达理！我虽不受国王的恩惠，不食他的水米，不该与他出力；但是你偷他的宝贝，污他的宝塔，屡年屈苦金光寺僧人，他是我一门同气，我怎么不与他出力，辨明冤枉?”驸马道：“你既如此，想是要行赌赛。常言道：‘武不善作。’但只怕起手处，不得留情，一时间伤了你的性命，误了你去取经。”
行者大怒，骂道：“这泼贼怪，有甚强能敢开大口？走上来吃老爷一棒！”那驸马更不心慌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，就在那乱石山头，这一场真个好杀：
妖魔盗宝塔无光，行者擒妖报国王。小怪逃生回水内。老龙破胆各商量。九头驸马施威武，披挂前来展素强。怒发齐天孙大圣，金箍棒起十分刚。那怪物，九个头颅十八眼，前前后后放毫光：这行者，一双铁臂千斤力，蔼蔼纷纷并瑞祥。铲似一阳初现月，棒如万里遍飞霜。他说：“你无干休把不平报！”我道：“你有意偷宝真不良！那泼贼，少轻狂，还他宝贝得安康！”棒迎铲架争高下，不见输赢练战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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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两个往往来来，斗经三十馀合，不分胜负。猪八戒立在山前，见他们战到酣美之处，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。原来那怪九个头，转转都是眼睛，看得明白。见八戒在背后来时，即使铲 架着钉钯，铲头抵着铁棒。又耐战五七合，挡不得前后齐轮，他却打个滚，腾空跳起，现了本像，乃是一个九头虫，观其形象十分恶，见此身模怕杀人！他生得：
毛羽铺锦，团身结絮。方圆有丈二规模，长短似鼋鼍样致。两只脚尖利如钩，九个头攒环一处。展开翅极善飞扬，纵大鹏无他力气。发起声远振天涯，比仙鹤还能高唳。眼多 灼晃金光，气傲不同凡鸟类。
猪八戒看见心惊道：“哥啊！我自为人，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！是甚血气生此禽兽也?”行者道：“真个罕有，真个罕有！等我赶上打去。”好大圣，急纵祥云跳在空中，使铁棒照头便打。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，飕的打个转身，掠到山前，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，张开口如血盆相似，把八戒一口咬着鬃，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内而去。及至龙宫外，还变作前番模样，将八戒掷之于地，叫：“小的们何在?”那里面鲭鲌鲤鳜之鱼精，龟鳖鼋鼍之介怪，一拥齐来道声“有！”驸马道：“把这个和尚绑在那里，与我巡拦的小卒报仇！”众精推推嚷嚷，抬进八戒去时，那老龙王欢喜，迎出道：“贤婿有功，怎生捉他来也?”那驸马把上项原故说了一遍。老龙即命排酒贺功不题。
却说孙行者见妖精擒了八戒，心中惧道：“这厮恁般利害！我待回朝见师，恐那国王笑我。待要开言骂战，曾奈我又单身，况水面之事不惯，且等我变化了进去，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摆布。若得便，且偷他出来干事。”好大圣，捻着诀摇身一变，还变做一个螃蟹，淬于水内，径至牌楼之前。原来这条路是他前番袭牛魔王、盗金睛兽走熟了的。直至那宫阙之下，横爬过去，又见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欢喜饮酒。行者不敢相近，爬过东廊之下，见几个虾精蟹精，纷纷纭纭耍子。行者听了一会言谈，却就学语学话，问道：“驸马爷爷拿来的那长嘴和尚，这会死了不曾?”众精道：“不曾死。缚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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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听说，又轻轻的爬过西廊。真个那呆子绑在柱上哼哩。行者近前道：“八戒，认得我么?”八戒听得声音，知是行者，道：“哥哥，怎么了！反被这厮捉住我也。”行者四顾无人，将钳咬断索子叫走。那呆子脱了手道：“哥哥，我的兵器被他收了，又奈何?”行者道：“你可知道收在那里?”八戒道：“当被那怪拿上宫殿去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先去牌楼下等我。”八戒逃生，悄悄的溜出。行者复身爬上宫殿，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，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，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。到牌楼下叫声：“八戒！接兵器！”呆子得了钯，便道：“哥哥，你先走，等老猪打进宫殿。若得胜，就捉住他一家子；若不胜，败出来，你在这潭岸上救应。”行者大喜，只教仔细。八戒道：“不怕他！水里本事，我略有些儿。”行者丢了他，负出水面不题。
这八戒束了皂直裰，双手缠钯，一声喊打将进去。慌得那大小水族，奔奔波波，跑上宫殿吆喝道：“不好了！长嘴和尚挣断绳返打进来了！”那老龙与九头虫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，跳起来，藏藏躲躲。这呆子不顾死活闯上宫殿，一路钯筑破门扇，打破桌椅，把些吃酒的家伙之类，尽皆打碎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木母遭逢水怪擒，心猿不舍苦相寻。
暗施巧计偷开锁，大显神威怒恨深。
驸马忙携公主躲，龙王战栗绝声音。
水宫绛阙门窗损，龙子龙孙尽没魂。
这一场，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，珊瑚树掼得凋零。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，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，喝道：“泼夯豕彘！怎敢欺心惊吾眷族！”八戒骂道：“这贼怪，你焉敢将我捉来！这场不干我事，是你请我来家打的。快拿宝贝还我，回见国王了事，不然，决不饶你一家命也！”那怪那肯容情，咬定牙齿，与八戒交锋。那老龙才定了神思，领龙子、龙孙，各执枪刀齐来攻取。八戒见事体不谐，虚幌一钯，撤身便走。那老龙帅众追来。须臾，撺出水中，都到潭面上翻腾。
却说孙行者立于潭岸等候，忽见他们追赶八戒，出离水中，就半踏云雾，掣铁棒，喝声“休走！”只一下，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。可怜血溅潭中红水泛，尸飘浪上败鳞浮！唬得那龙子、龙孙各各逃命，九头驸马收龙尸，转宫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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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与八戒且不追袭，回上岸备言前事。八戒道：“这厮锐气挫了！被我那一路钯打进去时，打得落花流水，魂散魄飞！正与那驸马厮斗，却被老龙王赶着，却亏了你打死。那厮们回去，一定停丧挂孝，决不肯出来。今又天色晚了，却怎奈何?”行者道：“管甚么天晚！乘此机会，你还下去攻战，务必取出宝贝，方可回朝。”那呆子意懒情疏，徉徉推托。行者催逼道：“兄弟不必多疑，还像刚才引出来，等我打他。”
两人正自商量，只听得狂风滚滚，惨雾阴阴，忽从东方径往南去。行者仔细观看，乃二郎显圣，领梅山六兄弟，架着鹰犬，挑着狐兔，抬着獐鹿，一个个腰挎弯弓，手持利刃，纵风雾踊跃而来。行者道：“八戒，那是我七圣兄弟，倒好留请他们，与我助战。若得成功，倒是一场大机会也。”八戒道：“既是兄弟，极该留请。”行者道：“但内有显圣大哥，我曾受他降伏，不好见他。你去拦住云头，叫道：‘真君，且略住住。齐天大圣在此进拜。’他若听见是我，断然住了，待他安下，我却好见。”


Output:
那呆子急纵云头，上山拦住，厉声高叫道：“真君，且慢车驾，有齐天大圣请见哩。”那爷爷见说即传令，就停住六兄弟，与八戒相见毕。问：“齐天大圣何在?”八戒道：“现在山下听呼唤。”二郎道：“兄弟们，快去请来。”六兄弟乃是康、张、姚、李、郭、直，各各出营叫道：“孙悟空哥哥，大哥有请。”行者上前，对众作礼，遂同上山。二郎爷爷迎见，携手相搀，一同相见道：“大圣，你去脱大难，受戒沙门，刻日功完，高登莲座，可贺，可贺！”行者道：“不敢。向蒙莫大之恩，未展斯须之报 (31) 。虽然脱难西行，未知功行何如。今因路遇祭赛国，搭救僧灾，在此擒妖索宝。偶见兄长车驾，大胆请留一助。未审兄长自何而来，肯见爱否。”二郎笑道：“我因闲暇无事，同众兄弟采猎而回。幸蒙大圣不弃留会，足感故旧之情。若命挟力降妖，敢不如命！却不知此地是何怪贼?”六圣道：“大哥忘了？此间是乱石山，山下乃碧波潭，万圣之龙宫也。”二郎惊讶道：“万圣老龙却不生事，怎么敢偷塔宝?”行者道：“他近日招了一个驸马，乃是九头虫成精。他郎丈两个做贼，将祭赛国下了一场血雨，把金光寺塔顶舍利佛宝偷来。那国王不解其意，苦拿着僧人拷打。是我师父慈悲，夜来扫塔，当被我在塔上拿住两个小妖，是他差来巡探的。今早押赴朝中，实实供招了。那国王就请我师收降，师命我等到此。先一场战，被九头虫腰里伸出一个头来，把八戒衔了去，我却又变化下水，解了八戒。才然大战一场，是我把老龙打死，那厮们收尸挂孝去了。我两个正议索战，却见兄长仪仗降临，故此轻渎也。”二郎道：“既伤了老龙，正好与他攻击，使那厮不能措手，却不连窝巢都灭绝了?”八戒道：“虽是如此，奈天晚何。”二郎道：“兵家云‘征不待时’，何怕天晚！”
康、姚、郭、直道：“大哥莫忙。那厮家眷在此，料无处去。孙二哥也是贵客，猪刚鬣又归了正果，我们营内有随带的酒肴。教小的们取火，就此铺设，一则与二位贺喜，二来也当叙情。且欢会这一夜，待天明索战何迟?”二郎大喜道：“贤弟说得极当。”却命小校安排。行者道：“列位盛情不敢固却，但自做和尚，都是斋戒，恐荤素不便。”二郎道：“有素果品，酒也是素的。”众兄弟在星月光前，幕天席地，举杯叙旧。
正是寂寞更长，欢娱夜短。早不觉东方发白。那八戒几锺酒吃得兴抖抖的道：“天将明了，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。”二郎道：“元帅仔细，只要引他出来，我兄弟们好下手。”八戒笑道：“我晓得，我晓得！”你看他敛衣缠钯，使分水法跳将下去，径至那牌楼下，发声喊，打人殿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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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那龙子披了麻，看着龙尸哭；龙孙与那驸马，在后面收拾棺材哩。这八戒骂上前，手起处，钯头着重，把个龙子夹脑连头，一钯筑了九个窟窿。唬得那龙婆与众往里乱跑，哭道：“长嘴和尚又把我儿打死了！”那驸马闻言，即使月牙铲，带龙孙往外杀来。这八戒举钯迎敌，且战且退，跳出水中。这岸上齐天大圣与七兄弟一拥上前，枪刀乱扎，把个龙孙剁成几断肉饼。那驸马见不停当，在山前打个滚，又现了本像，展开翅旋绕飞腾。二郎即取金弓，安上银弹，扯满弓往上就打。那怪急铩翅，掠到边前，要咬二郎，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，被那头细犬，撺上去，汪的一口，把头血淋淋的咬将下来。那怪物负痛逃生，径投北海而去。八戒便要赶去，行者止住道：“且莫赶他。正是‘穷寇勿追’。他被细犬咬了头，必定是多死少生。等我变做他的模样，你分开水路，赶我进去，寻那公主，诈他宝贝来也。”二郎与六圣道：“不赶他，倒也罢了，只是遗这种类在世，必为后人之害。”至今有个九头虫滴血，是遗种也。
那八戒依言，分开水路。行者变作怪像前走，八戒吆吆喝喝后追，渐渐追至龙宫，只见那万圣公主道：“驸马，怎么这等慌张?”行者道：“那八戒得胜，把我赶将进来，觉道不能敌他。你快把宝贝好生藏了！”那公主急忙难识真假，即于后殿里取出一个浑金匣子来，递与行者道：“这是佛宝。”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，也递与行者道：“这是九叶灵芝。你拿这宝贝藏去，等我与猪八戒斗上两三合，挡住他。你将宝贝收好了，再出来与他合战。”行者将两个匣儿收在身边，把脸一抹，现了本像道：“公主，你看我可是驸马么?”公主慌了，便要抢夺匣子，被八戒跑上去，着背一钯，筑倒在地。
还有一个老龙婆撤身就走，被八戒扯住，举钯才筑，行者道：“且住！莫打死他，留个活的，好去国内见功。”遂将龙婆提出水面。行者随后捧着两个匣子上岸，对二郎道：“感兄长威力，得了宝贝，扫净妖贼也。”二郎道：“一则是那国王洪福齐天，二则是贤昆玉神通无量，我何功之有！”兄弟们俱道：“孙二哥既已功成，我们就此告别。”行者感谢不尽，欲留同见国王。诸公不肯，遂帅众回灌口去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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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捧着匣子，八戒拖着龙婆，半云半雾，顷刻间到了国内。原来那金光寺解脱的和尚，都在城外迎接。忽见他两个云雾定时，近前磕头礼拜，接入城中。那国王与唐僧正在殿上讲论。这里有先走的和尚，仗着胆入朝门奏道：“万岁，孙、猪二老爷擒贼获宝而来也。”那国王听说，连忙下殿，共唐僧、沙僧，迎着称谢神功不尽，随命排筵谢恩。三藏道：“且不须赐饮，着小徒归了塔中之宝，方可饮宴。”三藏又问行者道：“汝等昨日离国，怎么今日才来?”行者把那战驸马，打龙王，逢真君，败妖怪，及变化诈宝贝之事，细说了一遍。三藏与国王、大小文武，俱喜之不胜。
国王又问：“龙婆能人言语否?”八戒道：“乃是龙王之妻，生了许多龙子、龙孙，岂不知人言?”国王道：“既知人言，快早说前后做贼之事。”龙婆道：“偷佛宝，我全不知，都是我那夫君龙鬼与那驸马九头虫，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，三年前下了血雨，乘机盗去。”又问：“灵芝草是怎么偷的?”龙婆道：“只是我小女万圣公主私人大罗天上，灵霄殿前，偷的王母娘娘九叶灵芝草。那舍利子得这草的仙气温养着，千年不坏，万载生光，去地下或田中，扫一扫即有万道霞光，千条瑞气。如今被你夺来，弄得我夫死子绝，婿丧女亡，千万饶了我的命罢！”八戒道：“正不饶你哩！”行者道：“家无全犯。我便饶你，只便要你长远替我看塔。”龙婆道：“好死不如恶活，但留我命，凭你教做甚么。”行者叫取铁索来。当驾官即取铁索一条，把龙婆琵琶骨穿了。教沙僧：“请国王来看我们安塔去。”
那国王即忙排驾，遂同三藏携手出朝，并文武多官，随至金光寺上塔。将舍利子安在第十三层塔顶宝瓶中间，把龙婆锁在塔心柱上。念动真言，唤出本国土地、城隍与本寺伽蓝，每三日送饮食一餐，与这龙婆度口，少有差讹，即行处斩。众神暗中领护。行者却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，安在瓶内，温养舍利子。这才是整旧如新，霞光万道，瑞气千条，依然八方共睹，四国同瞻。下了塔门，国王就谢道：“不是老佛与三位菩萨到此，怎生得明此事也！”
行者道：“陛下，‘金光’二字不好，不是久住之物：金乃流动之物，光乃 灼之气。贫僧为你劳碌这场，将此寺改作伏龙寺，教你永远常存。”那国王即命换了字号，悬上新扁，乃是“敕建护国伏龙寺”。一壁厢安排御宴，一壁厢召丹青写下四众生形，五凤楼注了名号。国王摆銮驾，送唐僧师徒，赐金玉酬答，师徒们坚辞，一毫不受。这真个是：
邪怪剪除万境静，宝塔回光大地明。
毕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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邪怪剪除万境静，宝塔回光大地明。
毕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四回　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
话表祭赛国王谢了唐三藏师徒获宝擒怪之恩。所赠金玉，分毫不受，却命当驾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，各做两套，鞋袜各做两双，绦环各做两条，外备干粮烘炒，倒换了通关文牒，大排銮驾，并文武多官，满城百姓，伏龙寺僧人，大吹大打，送四众出城。约有二十里，先辞了国王，众人又送二十里辞回。伏龙寺僧人，送有五六十里不回，有的要同上西天，有的要修行伏侍。行者见都不肯回去，遂弄个手段，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都变作斑斓猛虎，拦住前路，哮吼踊跃，众僧方惧，不敢前进。大圣才引师父策马而去。少时间，去得远了，众僧人放声大哭，都喊：“有恩有义的老爷！我等无缘，不肯度我们也！”
且不说众僧啼哭。却说师徒四众，走上大路，却才收回毫毛，一直西去。正是时序易迁，又早冬残春至，不暖不寒，正好逍遥行路。忽见一条长岭，岭顶上是路。三藏勒马观看，那岭上荆棘丫叉，薜萝牵绕，虽是有道路的痕迹，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。唐僧叫：“徒弟，这路怎生走得?”行者道：“怎么走不得?”又道：“徒弟呵，路痕在下，荆棘在上，只除是蛇虫伏地而游，方可去了；若你们走，腰也难伸，教我如何乘马?”八戒道：“不打紧，等我使出钯柴手来，把钉钯分开荆棘，莫说乘马，就抬轿也包你过去。”三藏道：“你虽有力，长远难熬。却不知有多少远近，怎生费得这许多精神！”行者道：“不须商量，等我去看看。”将身一纵跳在半空看时，一望无际。真个是：
匝地远天，凝烟带雨。夹道柔茵乱，漫山翠盖张 (32) 。密密搓搓初发叶，攀攀扯扯正芬芳。遥望不知何所尽，近观一似绿云茫。蒙蒙茸茸，郁郁苍苍。风声飘索索，日影映煌煌。那中间有松有柏还有竹，多梅多柳更多桑。薜萝缠古树，藤葛绕垂杨。盘团似架，联络如床。有处花开真布锦，无端卉发远生香。为人谁不遭荆棘，那见西方荆棘长！
行者看罢多时，将云头按下道：“师父，这去处远哩！”三藏问：“有多少远?”行者道：“一望无际，似有千里之遥。”三藏大惊道：“怎生是好?”沙僧笑道：“师父莫愁，我们也学烧荒的，放上一把火，烧绝了荆棘过去。”八戒道：“莫乱谈！烧荒的须在十来月，草衰木枯，方好引火。如今正是蕃盛之时，怎么烧得?”行者道：“就是烧得，也怕人子。”三藏道：“这般怎生得度?”八戒笑道：“要得度，还依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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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呆子，捻个诀念个咒语，把腰躬一躬，叫：“长！”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；把钉钯幌一幌，教：“变！”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。拽开步，双手使钯，将荆棘左右搂开：“请师父跟我来也！”三藏见了甚喜，即策马紧随，后面沙僧挑着行李，行者也使铁棒拨开。这一日未曾住手，行有百十里，将次天晚，见有一块空阔之处。当路上有一通石碣，上有三个大字，乃“荆棘岭”。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，乃“荆棘蓬攀八百里，古来有路少人行。”八戒见了笑道：“等我老猪与他添上两句：‘自今八戒能开破，直透西方路尽平！’”三藏欣然下马道：“徒弟呵，累了你也！我们就在此住过了今宵，待明日天光再走。”八戒道：“师父莫住，趁此天色晴明，我等有兴，连夜搂开路走他娘！”那长老只得相从。
八戒上前努力。师徒们人不住手，马不停蹄，又行了一日一夜，却又天色晚矣。那前面蓬蓬结结，又闻得风敲竹韵，飒飒松声，却好又有一段空地，中间乃是一座古庙。庙门之外，有松柏凝青，桃梅斗丽。三藏下马，与三个徒弟同看。只见：
岩前古庙枕寒流，落目荒烟锁废丘。
白鹤丛中深岁月，绿芜台下自春秋 (33) 。
竹摇青珮疑闻语，鸟弄馀音似诉愁。
鸡犬不通人迹少，闲花野蔓绕墙头。
行者看了道：“此地少吉多凶，不宜久坐。”沙僧道：“师兄差疑了。似这杳无人烟之处，又无个怪兽妖禽，怕他怎的?”说不了，忽见一阵阴风，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，头戴角巾 (34) ，身穿淡服，手持拐杖，足踏芒鞋，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，红须赤身鬼使，头顶着一盘面饼，跪下道：“大圣，小神乃荆棘岭土地。知大圣到此，无以接待，特备蒸饼一盘，奉上老师父，各请一餐。此地八百里，更无人家，聊吃些儿充饥。”八戒欢喜，上前舒手，就欲取饼。不知行者端详已久，喝一声：“且住！这厮不是好人。休得无礼！你是甚么土地，来诳老孙。看棍！”那老者见他打来，将身一转，化作一阵阴风，呼的一声，把个长老摄将起去，飘飘荡荡，不知摄去何所。慌得那大圣没跟寻处，八戒、沙僧俱相顾失色，白马亦只自惊吟。三兄弟连马四口，恍恍忽忽，远望高张，并无一毫下落，前后找寻不题。
却说那老者同鬼使，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，轻轻放下，与他携手相搀道：“圣僧休怕。我等不是歹人，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 (35) 。因风清月霁之宵，特请你来会友谈诗，消遣情怀故耳。”那长老却才定性，睁眼仔细观看，真个是：
漠漠烟云去所，清清仙境人家。
正好洁身修炼，堪宜种竹栽花。
每见翠岩来鹤，时闻青沼鸣蛙。


Output:
漠漠烟云去所，清清仙境人家。
正好洁身修炼，堪宜种竹栽花。
每见翠岩来鹤，时闻青沼鸣蛙。
更赛天台丹灶，仍期华岳明霞。
说甚耕云钓月，此间隐逸堪夸。
坐久幽怀如海，朦胧月上窗纱。
三藏正自点看，渐觉月明星朗，只听得人语相谈，都道：“十八公请得圣僧来也。”长老抬头观看，乃是三个老者：前一个霜姿丰采，第二个绿鬓婆娑，第三个虚心黛色。各各面貌、衣服俱不相同，都来与三藏作礼。长老还了礼道：“弟子有何德行，敢劳列位仙翁下爱?”十八公笑道：“一向闻知圣僧有道，等待多时，今幸一遇。如果不吝珠玉 (36) ，宽坐叙怀，足见禅机真派。”三藏躬身道：“敢问仙翁尊号?”十八公道：“霜姿者号孤直公，绿鬓者号凌空子，虚心者号拂云叟，老拙号曰劲节。”三藏道：“四翁尊寿几何?”孤直公道：
我岁今经千岁古，撑天叶茂四时春。
香枝郁郁龙蛇状，碎影重重霜雪身。
自幼坚刚能耐老，从今正直喜修真。
鸟栖凤宿非凡辈，落落森森远俗尘。
凌空子笑道：
吾年千载傲风霜，高干灵枝力自刚。
夜静有声如雨滴，秋晴荫影似云张。
盘根已得长生诀，受命尤宜不老方。
留鹤化龙非俗辈，苍苍爽爽近仙乡。
拂云叟笑道：
岁寒虚度有千秋，老景潇然清更幽。
不杂嚣尘终冷淡，饱经霜雪自风流。
七贤作侣同谈道 (37) ，六逸为朋共唱酬 (38) 。
戛玉敲金非琐琐，天然情性与仙游。
劲节十八公笑道：
我亦千年约有馀，苍然贞秀自如如。
堪怜雨露生成力，借得乾坤造化机。
万壑风烟惟我盛，四时洒落让吾疏。
盖张翠影留仙客，博弈调琴讲道书。
三藏称谢道：“四位仙翁，俱享高寿，但劲节翁又千岁馀矣。高年得道，丰采清奇，得非汉时之‘四皓’乎 (39) ?”四老道：“承过奖，承过奖！吾等非四皓，乃深山之‘四操’也。敢问圣僧，妙龄几何?”三藏合掌躬身答曰：
四十年前出母胎，未产之时命已灾。
逃生落水随波滚，幸遇金山脱本骸。
养性看经无懈怠，诚心拜佛敢俄捱 (40) ？
今蒙皇上差西去，路遇仙翁下爱来。
四老俱称道：“圣僧自出娘胎，即从佛教，果然是从小修行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。我等幸接台颜，敢求大教，望以禅法指教一二，足慰生平。”长老闻言，慨然不惧，即对众言曰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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禅者，静也；法者，度也。静中之度，非悟不成。悟者，洗心涤虑，脱俗离尘是也。夫人身难得，中土难生，正法难遇，全此三者，幸莫大焉。至德妙道，渺漠希夷 (41) ，六根六识，遂可扫除。菩提者，不死不生，无馀无欠，空色包罗，圣凡俱遣。访真了元始钳锤，悟实了牟尼手段 (42) 。发挥象罔 (43) ，踏碎涅槃 (44) 。必须觉中觉了悟中悟，一点灵光全保护。放开烈焰照婆娑 (45) ，法界纵横独显露。至幽微，更守固，玄关口说谁人度 (46) ？我本元修大觉禅，有缘有志方能悟。
四老侧耳受了，无边喜悦。一个个稽首皈依，躬身拜谢道：“圣僧乃禅机之悟本也！”
拂云叟道：“禅虽静，法虽度，须要性定心诚，纵为大觉真仙，终坐无生之道。我等之玄，又大不同也。”三藏云：“道乃非常，体用合一，如何不同?”拂云叟笑云：
我等生来坚实，体用比尔不同。感天地以生身，蒙雨露而滋色。笑傲风霜，消磨日月。一叶不雕，千枝节操。似这话不叩冲虚。你执持梵语。道也者，本安中国，反来求证西方。空费了草鞋，不知寻个甚么？石狮子剜了心肝，野狐涎灌彻骨髓 (47) 。忘本参禅，妄求佛果，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，萝蓏浑言 (48) 。此般君子，怎生接引？这等规模，如何印授？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，静中自有生涯。没底竹篮汲水，无根铁树生花。灵宝峰头牢着脚，归来雅会上龙华 (49) 。
三藏闻言，叩头拜谢，十八公用手搀扶，孤直公将身扯起。凌空子打个哈哈道：“拂云之言，分明漏泄。圣僧请起。不可尽信。我等趁此月明，原不为讲论修持，且自吟哦逍遥，放荡襟怀也。”拂云叟笑指石屋道：“若要吟哦，且入小庵一茶，何如?”
长老真个欠身，向石屋前观看。门上有三个大字，乃“木仙庵”。遂此同入，又叙了坐次。忽见那赤身鬼使，捧一盘茯苓膏，将五盏香汤奉上。四老请唐僧先吃，三藏惊疑，不敢便吃。那四老一齐享用，三藏却才吃了两块，各饮香汤收去。三藏留心偷看，只见那里玲珑光彩，如月下一般：
水自石边流出，香从花里飘来。
满座清虚雅致，全无半点尘埃。
那长老见此仙境，以为得意，情乐怀开，十分欢喜。忍不住念了一句道：
禅心似月迥无尘。
劲节老笑而即联道：
诗兴如天青更新。
孤直公道：
好句漫裁抟锦绣。
凌空子道：
佳文不点唾奇珍。
拂云叟道：
六朝一洗繁华尽，四始重删雅颂分 (50) 。


Output:
凌空子道：
佳文不点唾奇珍。
拂云叟道：
六朝一洗繁华尽，四始重删雅颂分 (50) 。
三藏道：“弟子一时失口，胡谈几字，诚所谓‘班门弄斧’。适闻列仙之言，清新飘逸，真诗翁也。”劲节老道：“圣僧不必闲叙。出家人全始全终，既有起句，何无结句？望卒成之。”三藏道：“弟子不能，烦十八公结而成篇为妙。”劲节道：“你好心肠！你起的句，如何不肯结果？悭吝珠玑 (51) ，非道理也。”三藏只得续后二句云：
半枕松风茶未熟，吟怀潇洒满腔春。
十八公道：“好个‘吟怀潇洒满腔春’！”孤直公道：“劲节，你深知诗味，所以只管咀嚼。何不再起一篇?”十八公亦慨然不辞道：“我却是顶针字起 (52) ：
春不荣华冬不枯，云来雾往只如无。”
凌空子道：“我亦体前顶针二句：
无风摇拽婆裟影，有客欣怜福寿图。”
拂云叟亦顶针道：
图似西山坚节老，清如南国没心夫 (53) 。
孤直公亦顶针道：
夫因侧叶称梁栋 (54) ，台为横柯作宪乌 (55) 。
长老听了，赞叹不已道：“真是阳春白雪 (56) ，浩气冲霄！弟子不才，敢再起两句。”孤直公道：“圣僧乃有道之士，大养之人也。不必再相联句，请赐教全篇，庶我等亦好勉强而和。”三藏无已，只得笑吟一律曰：
杖锡西来拜法王，愿求妙典远传扬。
金芝三秀诗坛瑞 (57) ，宝树千花莲蕊香 (58) 。
百尺竿头须进步 (59) ，十方世界立行藏 (60) 。
修成玉像庄严体，极乐门前是道场。
四老听毕，俱极赞扬。十八公道：“老拙无能，大胆僭越，也勉和一首云：
劲节孤高笑木王，灵椿不似我名扬 (61) 。
山空百丈龙蛇影，泉泌千年琥珀香。
解与乾坤生气概，喜因风雨化行藏。
衰残自愧无仙骨，惟有苓膏结寿场 (62) 。”
孤直公道：“此诗起句豪雄，联句有力，但结句自谦太过矣。堪羡！堪羡！老拙也和一首。云：
霜姿常喜宿禽王，四绝堂前大器扬 (63) 。
露重珠缨蒙翠盖，风轻石齿碎寒香。
长廊夜静吟声细，古殿秋阴淡影藏。
元日迎春曾献寿 (64) ，老来寄傲在山场。”
凌空子笑而言曰：“好诗，好诗！真个是月胁天心，老拙何能为和？但不可空过，也须扯淡几句。曰：
梁栋之材近帝王 (65) ，太清宫外有声扬 (66) 。
晴轩恍若来青气，暗壁寻常度翠香 (67) 。
壮节凛然千古秀，深根结矣九泉藏。
凌云势盖婆娑影，不在群芳艳丽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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壮节凛然千古秀，深根结矣九泉藏。
凌云势盖婆娑影，不在群芳艳丽场。”
拂云叟道：“三公之诗，高雅清淡，正是放开锦绣之囊也。我身无力，我腹无才，得三公之教，茅塞顿开。无已，也打油几句 (68) ，幸勿哂焉。诗曰：
淇澳园中乐圣王 (69) ，渭川千亩任分扬 (70) 。
翠筠不染湘娥泪，班箨堪传汉史香 (71) 。
霜叶自来颜不改，烟梢从此色何藏？
子猷去世知音少 (72) ，亘古留名翰墨场。”
三藏道：“众仙老之诗，真个是吐凤喷珠，游夏莫赞 (73) 。厚爱高情，感之极矣。但夜已深沉，三个小徒不知在何处等我。意者弟子不能久留，敢此告回寻访，尤无穷之至爱也。望老仙指示归路。”四老笑道：“圣僧勿虑。我等也是千载奇逢，况天光晴爽，虽夜深却月明如昼，再宽坐坐，待天晓自当远送过岭，高徒一定可相会也。”
正话间，只见石屋之外，有两个青衣女童，挑一对绛纱灯笼，后引着一个仙女。那仙女拈着一枝杏花，笑吟吟进门相见。那仙女怎生模样？他生得：
青姿妆翡翠，丹脸赛胭脂。星眼光还彩，蛾眉秀又齐。下衬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，上穿一件烟里火比甲轻衣。弓鞋弯凤嘴，绫袜锦拖泥。妖娆娇似天台女 (74) ，不亚当年俏妲姬 (75) 。
四老欠身问道：“杏仙何来?”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，道：“知有佳客在此赓酬，特来相访，敢求一见。”十八公指着唐僧道：“佳客在此，何劳求见。”三藏躬身，不敢言语。那女子叫：“快献茶来。”又有两个黄衣女童，捧一个红漆丹盘，盘内有六个细磁茶盂，盂内设几品异果，横担着匙儿，提一把白铁嵌黄铜的茶壶，壶内香茶喷鼻。斟了茶，那女子微露春葱，捧磁盂先奉三藏，次奉四老，然后一盏，自取而陪。
凌空子道：“杏仙为何不坐?”那女子方才去坐。茶毕，欠身问道：“仙翁今宵盛乐，佳句请教一二如何?”拂云叟道：“我等皆鄙俚之言，惟圣僧真盛唐之作，甚可嘉羡。”那女子道：“如不吝教，乞赐一观。”四老即以长老前诗后诗并禅法论，宣了一遍。那女子满面春风，对众道：“妾身不才，不当献丑。但聆此佳句，似不可虚也，勉强将后诗奉和一律如何?”遂朗吟道：
上盖留名汉武王 (76) ，周时孔子立坛场 (77) 。
董仙爱我成林积 (78) ，孙楚曾怜寒食香 (79) 。雨润红姿娇且嫩，烟蒸翠色显还藏。
自知过熟微酸意，落处年年伴麦场 (80)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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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知过熟微酸意，落处年年伴麦场 (80) 。
四老闻诗，人人称贺。都道：“清雅脱尘，句内包含春意，好个‘雨润红姿娇且嫩’！‘雨润红姿娇且嫩’！”那女子笑而悄答道：“惶恐，惶恐！适闻圣僧之章，诚然锦心绣口。如不吝珠玉，赐教一阕如何?”唐僧不敢答应。那女子渐有见爱之情，挨挨轧轧，渐近坐边，低声悄语，呼道：“佳客，莫若趁此良宵，不耍子，待要怎的？人生光景能有几何?”十八公道：“杏仙尽有仰高之情，圣僧岂可无俯就之意？如不见怜，是不知趣了也。”孤直公道：“圣僧乃有道有名之士，决不苟且行事。如此样举措，是我等取罪过了。污人名，坏人德，非远达也。果是杏仙有意，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，我与凌空子保亲，成此姻眷，何不美哉！”
三藏听言，遂变了颜色，跳起来高叫道：“汝等皆是一类邪物，这般诱我！当时只以砥砺之言 (81) ，谈玄谈道可也，如今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！是何道理?”四老见三藏发怒，一个个咬指担惊，再不复言。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：“这和尚好不识抬举！我这姐姐那些儿不好？他人材俊雅，玉质娇姿，不必说那女工针指，只这一段诗才，也配得过你。你怎么这等推辞？休错过了！孤直公之言甚当，如果不可苟合，待我再与你主婚。”三藏大惊失色。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，只是不从。鬼使又道：“你这和尚，我们好言好语，你不听从，若是我们发起村野之性，还把你摄了去，教你和尚不得做，老婆不得娶，却不枉为人一世也?”那长老心如金石，坚执不从。暗想道：“我徒弟们不知在那里寻我哩！”说一声，止不住眼中堕泪。那女子陪着笑，挨至身边，翠袖中取出一个蜜合绫汗巾儿 (82) ，与他揩泪，道：“佳客勿得烦恼，我与你倚玉偎香，耍子去来。”长老咄的一声吆喝，跳起身来就走，被那些人扯扯拽拽，嚷到天明。
忽听得那里叫声：“师父！师父！你在那方言语也?”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、沙僧，牵着马，挑着担，一夜不曾住脚，穿荆度棘，东寻西找。却好半云半雾的，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，听得唐僧吆喝，却就喊了一声。那长老挣出门来，叫声：“悟空，我在这里哩，快来救我，快来救我！”那四老与鬼使，那女子与女童，幌一幌，都不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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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臾间，八戒、沙僧俱到边前道：“师父，你怎么得到此也?”三藏扯住行者道：“徒弟呵，多累了你们了！昨日晚间见的那个老者，言说土地送斋一事，是你喝声要打，他就把我抬到此方。他与我携手相搀，走入门，又见三个老者来此会我，俱道我做‘圣僧’。一个个言谈清雅，极善吟诗。我与他赓和相攀，觉有夜半时候，又见一个美貌女子，执灯火也来这里会我，吟了一首诗，称我做‘佳客’。因见我相貌，欲求配偶，我方省悟。正不从时，又被他做媒的做媒，保亲的保亲，主婚的主婚，我立誓不肯。正欲挣着要走，与他嚷闹，不期你们到了。一则天明，二来还是怕你，只才还扯扯拽拽，忽然就不见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既与他叙话谈诗，就不曾问他个名字?”三藏道：“我曾问他之号。那老者唤做十八公，号劲节；第二个号孤直公；第三个号凌空子；第四个号拂云叟。那女子，人称他做杏仙。”八戒道：“此物在于何处？才往那方去了?”三藏道：“去向之方，不知何所，但只谈诗之处，去此不远。”
他三人同师父看处，只见一座石崖，崖上有“木仙庵”三字。三藏道：“此间正是。”行者仔细观之，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，一株老柏，一株老松，一株老竹。竹后有一株丹枫。再看崖那边，还有一株老杏，二株腊梅，二株丹桂。行者笑道：“你可曾看见妖怪?”八戒道：“不曾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不知。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树?”行者道：“十八公乃松树，孤直公乃柏树，凌空子乃桧树，拂云叟乃竹竿。赤身鬼乃枫树，杏仙即杏树，女童即丹桂、腊梅也。”八戒闻言，不论好歹，一顿钉钯，三五长嘴，连拱带筑，把两颗腊梅、丹桂、老杏、枫杨俱挥倒在地，果然那根下俱鲜血淋漓。三藏近前扯住道：“悟能，不可伤了他！他虽成了气候，却不曾伤我。我等找路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不可惜他，恐日后成了大怪，害人不浅也。”那呆子索性一顿钯，将松、柏、桧、竹一齐皆筑倒，却才请师父上马，顺大路一齐西行。
毕竟不知前去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五回　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
这回因果，劝人为善，切休作恶。一念生，神明照鉴，任他为作。拙蠢乖能君怎学，两般还是无心药。趁生前有道正该修，莫浪泊。认根源，脱本壳。访长生，须把捉。要时时明见，醍醐斟酌 (83) 。贯彻三关填黑海，管教善者乘鸾鹤。那其间愍故更慈悲，登极乐。
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，且休言天神保护，似这草木之灵，尚来引送，雅会一宵，脱出荆棘针刺，再无萝蓏攀缠。四众西进，行够多时，又值冬残，正是那三春之日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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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华交泰，斗柄回寅 (84) 。草芽遍地绿，柳眼满堤青 (85) 。一岭桃花红锦浣，半溪烟水碧罗明。几多风雨，无限心情。日晒花心艳，燕衔苔蕊轻。山色王维画浓淡 (86) ，鸟声季子舌纵横 (87) 。芳菲铺绣无人赏，蝶舞蜂歌却有情。
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，缓随马步。正行之间，忽见一座高山，远望着与天相接。三藏扬鞭指道：“悟空，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，可便似接着青天，透冲碧汉。”行者道：“引文不云：‘只有天在上，更无山与齐。’但言山之极高，无可与他比并。岂有接天之理！”八戒道：“若不接天，如何把昆仑山号为‘天柱’?”行者道：“你不知。自古‘天不满西北’。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，故有顶天塞空之意，遂名天柱。”沙僧笑道：“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，他听了去，又降别人。我们且走路，等上了那山，就知高下也。”
那呆子赶着沙僧厮耍厮斗。老师父马快如飞。须臾到那山崖之边。一步步往上行来，只见那山：
林中风飒飒，涧底水潺潺。鸦雀飞不过，神仙也道难。千崖万壑，亿曲百湾。尘埃滚滚无人到，怪石磷磷不厌看。有处有云如水滉，是方是树鸟声繁。鹿衔芝去，猿摘桃还。狐貉往来崖上跳，麖獐出入岭头顽。忽闻虎啸惊人胆，斑豹苍狼把路拦。
唐三藏一见心惊。孙行者神通广大，你看他一条金箍棒，哮吼一声，吓过了狼虫虎豹，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。行过岭头，下西平处，忽见祥光蔼蔼，彩雾纷纷，有一所楼台殿阁，隐隐的钟磬悠扬。三藏道：“徒弟们，看是个甚么去处。”行者抬头，用手搭凉篷，仔细观看，那壁厢好个所在！真个是：
珍楼宝座，上刹名方。谷虚繁地籁，境寂散天香。青松带雨遮高阁，翠竹留云护讲堂。霞光缥缈龙宫显，彩色飘飘沙界长 (88) 。朱栏玉户，画栋雕梁。谈经香满座，语箓月当窗。鸟啼丹树内，鹤饮石泉旁。四围花发琪园秀，三面门开舍卫光 (89) 。楼台突兀门迎嶂，钟磬虚徐声韵长 (90) 。窗开风细，帘卷烟茫。有僧情散淡，无俗意和昌。红尘不到真仙境，静土招提好道场 (91) 。
行者看罢，回复道：“师父，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，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，又有些凶气何也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，却又路道差池。我们到那厢，决不可擅入，恐遭毒手。”唐僧道：“既有雷音之景，莫不就是灵山？你休误了我诚心，担搁了我来意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是，不是！灵山之路，我也走过几遍，那是这路途！”八戒道：“纵然不是，也必有个好人居住。”沙僧道：“不必多疑，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，是不是一见可知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悟净说得有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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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长老策马加鞭，至山门前见“雷音寺”三个大字，慌得滚下马来，倒在地下，口里骂道：“泼猢狲！害杀我也！现是雷音寺，还哄我哩！”行者陪笑道：“师父莫恼，你再看看。山门上乃四个字，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，倒还怪我?”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，真个是四个字，乃“小雷音寺”。三藏道：“就是小雷音寺，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。经上言三千诸佛，想是不在一方：似观音在南海，普贤在峨眉，文殊在五台。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。古人云：‘有佛有经，无方无宝。’我们可进去来。”行者道：“不可进去，此处少吉多凶。若有祸患，你莫怪我。”三藏道：“就是无佛，也必有个佛像。我弟子心愿，遇佛拜佛，如何怪你。”即命八戒取袈裟，换僧帽，结束了衣冠，举步前进。
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：“唐僧，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，怎么还这等怠慢?”三藏闻言，即便下拜，八戒也磕头，沙僧也跪倒；惟大圣牵马，收拾行李，在后。方入到二层门内，就见如来大殿。殿门外宝台之下，摆列着五百罗汉、三千揭谛、四金刚、八菩萨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无数的圣僧、道者，真个也香花艳丽，瑞气缤纷。慌得那长老与八戒、沙僧一步一拜，拜上灵台之间，行者公然不拜。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：“那孙悟空，见如来怎么不拜?”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，见得是假，遂丢了马匹、行囊，掣棒在手，喝道：“你这伙业畜，十分胆大！怎么假倚佛名，败坏如来清德！不要走！”双手轮棒，上前便打。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，撇下一副金铙，把行者连头带足，合在金铙之内。慌得个猪八戒、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，就被些阿罗、揭谛、圣僧、道者一拥近前围绕。他两个措手不及，尽被拿了。将三藏捉住，一齐都绳缠索绑，紧缚牢拴。
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，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。遂收了佛祖体像，依然现出妖身。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，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，永不开放。只搁在宝台之上，限三昼夜化为脓血。化后，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。这正是：
碧眼猢儿识假真，禅机见像拜金身。
黄婆盲目同参礼，木母痴心共话论。
邪怪生强欺本性，魔头怀恶诈天人。
诚为道小魔头大，错入旁门枉费身。
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，把马拴在后边，把他的袈裟、僧帽安在行李担内，亦收藏了。一壁厢严紧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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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，把马拴在后边，把他的袈裟、僧帽安在行李担内，亦收藏了。一壁厢严紧不题。
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，黑洞洞的，燥得满身流汗，左拱右撞，不能得出，急得他使铁棒乱打，莫想得动分毫。他心里没了算计，将身往外一挣，却要挣破那金铙，遂捻着一个诀，就长有千百丈高，那金铙也随他身长，全无一些瑕缝光明。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，小如芥菜子儿，那铙也就随身小了，更没些些孔窍。他又把铁棒，吹口仙气，叫：“变！”即变做旛竿一样，撑住金铙。他却把脑后毫毛，选长的，拔下两根，叫：“变！”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，挨着棒下，钻有千百下，只钻得苍苍响亮，再不钻动一些。行者急了，却捻个诀，念一声“唵 静法界，乾元亨利贞”的咒语。拘得那五方揭谛、六丁六甲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，都在金铙之外道：“大圣，我等俱保护着师父，不教妖魔伤害，你又拘唤我等做甚?”行者道：“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，就弄死他也不亏！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，放我出来，再作处治。这里面不通光亮，满身暴燥，却不闷杀我也！”众神真个掀铙，就如长就的一般，莫想揭得分毫。金头揭谛道：“大圣，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，连上带下，合成一块。小神力薄，不能掀动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在里面，不知使了多少神通，也不得动。”
揭谛闻言，即着六丁神保护着唐僧，六甲神看守着金铙，众伽蓝前后照察；他却纵起祥光，须臾间，闯入南天门里。不待宣召，直上灵霄宝殿之下，见玉帝俯伏启奏道：“主公，臣乃五方揭谛使。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，路遇一山，名小雷音寺。唐僧错认灵山进拜，原来是妖魔假设，困陷他师徒，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，进退无门，看看至死，特来启奏。”即传旨：“差二十八宿星辰，快去释厄降妖。”
那星宿不敢少缓，随同揭谛，出了天门，至山门之内。有二更时分，那些大小妖精，因获了唐僧，老妖俱犒赏了，各去睡觉。众星宿更不惊张，都到铙钹之外报道：“大圣，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，到此救你。”行者听说大喜。便教：“动兵器打破，老孙就出来了！”众星宿道：“不敢打。此物乃浑金之宝，打着必响；响时惊动妖魔，却难救拔。等我们用兵器捎他，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。”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，使剑的使剑，使刀的使刀，使斧的使斧；扛的扛，抬的抬，掀的掀，捎的捎；弄到有三更天气，漠然不动，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。那行者在里边，东张张，西望望，爬过来，滚过去，莫想看见一些光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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亢金龙 (92) 道：“大圣呵，且休焦躁。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，断然也能变化。你在那里面，于那合缝之处，用手摸着，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，你可变化了，顺松处脱身。”行者依言，真个在里面乱摸。这星宿把身变小了，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，顺着钹合缝口上，伸将进去，可怜用尽千斤之力，方能穿透里面。却将本身与角使法像，叫：“长！长！长！”角就长有碗来粗细。那钹口倒也不像金铸的，好似皮肉长成的，顺着亢金龙的角，紧紧噙住，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。行者摸着他的角，叫道：“不济事！上下没有一毫松处，没奈何，你忍着些儿疼，带我出去。”好大圣，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，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，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，拱在那钻眼里蹲着，叫：“扯出角去！扯出角去！”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，方才拔出，使得力尽筋柔，倒在地下。
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，现了原身，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，就如崩倒铜山，咋开金矿。可惜把个佛门之器，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。唬得那二十八宿惊张，五方揭谛发竖。大小群妖皆梦醒。老妖王睡里慌张，急起来披衣擂鼓，聚点群妖，各执器械。此时天将黎明，一拥赶到宝台之下。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，大惊失色，即令：“小的们！紧关了前门，不要放出人去！”
行者听说，即携星众，驾云跳在九霄空里。那妖王收了碎金，排开妖卒，列在山门外。妖王怀恨，没奈何披挂了，使一根短软狼牙棒，出营高叫：“孙行者！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，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！”行者忍不住，即引星众，按落云头观看，那妖精怎生模样？但见他：
蓬着头，勒一条扁薄金箍；光着眼，簇两道黄眉的竖。悬胆鼻孔窍开查，四方口牙齿尖利。穿一副叩结连环铠，勒一条生丝攒穗绦。脚踏鸟喇鞋一对，手执狼牙棒一根。此形似兽不如兽，相貌非人却似人。
行者挺着铁棒喝道：“你是个甚么怪物，擅敢假装佛祖，侵占山头，虚设小雷音寺！”那妖王道：“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，故来冒犯仙山。此处唤做小西天，因我修行，得了正果，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。我名乃是黄眉老佛，这里人不知，但称我为黄眉大王、黄眉爷爷。一向久知你往西去，有些手段，故此设像显能，诱你师父进来，要和你打个赌赛。如若斗得过我，饶你师徒，让汝等成个正果；如若不能，将汝等打死，等我去见如来取经，果正中华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妖精，不必海口！既要赌，快上来领棒！”那妖王喜孜孜，使狼牙棒抵住。这一场好杀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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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条棒，不一样，说将起来有形状：一条短软佛家兵，一条坚硬藏海藏。都有随心变化功，今番相遇争强壮。短软狼牙杂锦妆，坚硬金箍蛟龙像。若粗若细实可夸，要短要长甚停当。猴与魔，齐打仗，这场真个无虚诳。驯猴秉教作心猿，泼怪欺天弄假像。嗔嗔恨恨各无情，恶恶凶凶都有样。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，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。喷云照日昏，吐雾遮峰嶂。棒来棒去两相迎，忘生忘死因三藏。
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，不见输赢。那山门口鸣锣擂鼓，众妖精呐喊摇旗。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，各掮器械，吆喝一声，把那魔头围在中间，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，战兢兢手软不敲锣。
老妖魔公然不惧，一只手使狼牙棒，架着众兵；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，往上一抛，滑的一声响亮，把孙大圣、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，一搭包儿通装将去，挎在肩上，拽步回身。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。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，解开搭包，拿一个，捆一个，一个个都骨软筋麻，皮肤窊皱 (93) 。捆了抬去后边，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。妖王又命排筵畅饮，自旦至暮方散，各归寝处不题。
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，忽闻有悲泣之声。侧耳听时，却原来是三藏声音。哭道：“悟空啊！我
自恨当时不听伊，致令今日受灾危。
金铙之内伤了你，麻绳捆我有谁知。
四众遭逢缘命苦，三千功行尽倾颓。
何由解得迍邅难，坦荡西方去复归！”
行者听言，暗自怜悯道：“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，今遭此毒，然于患难之中，还有忆念老孙之意。趁此夜静妖眠，无人防备，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。”
好大圣，使了个遁身法，将身一小，脱下绳来，走近唐僧身边，叫声：“师父。”长老认得声音，叫道：“你为何到此?”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。长老甚喜道：“徒弟，快救我一救！向后事，但凭你处，再不强了！”行者才动手，先解了师父，放了八戒、沙僧，又将二十八宿、五方揭谛，个个解了，又牵过马来，教快先走出去。方出门，却不知行李在何处，又来找寻。亢金龙道：“你好重物轻人！既救了你师父就够了，又还寻甚行李?”行者道：“人固要紧，衣钵尤要紧。包袱中有通关文牒、锦襕袈裟、紫金钵盂，俱是佛门至宝，如何不要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去找寻，我等先去路上等你。”你看那星众，簇拥着唐僧，使个摄法，共弄神通，一阵风，撮出垣围，奔大路下了山坡，却屯于平处等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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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有三更时分，孙大圣轻挪慢步，走入里面，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。他就爬上高楼看时，窗牖皆关，欲要下去，又恐怕窗棂儿响，不敢推动。捻着诀摇身一变，变做一个仙鼠，俗名蝙蝠。你道他怎生模样：
头尖还似鼠，眼亮亦如之。
有翅黄昏出，无光白昼居。
藏身穿瓦穴，觅食扑蚊儿。
偏喜晴明月，飞腾最识时。
他顺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，钻将进去。越门过户，到了中间看时，只见那第三重楼窗之下， 灼灼一道毫光，也不是灯烛之光，香火之光，又不是飞霞之光，掣电之光。他半飞半跳，近于光前看时，却是包袱放光。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，不曾折，就乱乱的摁在包袱之内。那袈裟本是佛宝，上边有如意珠、摩尼珠、红玛瑙、紫珊瑚、舍利子、夜明珠，所以透的光彩。他见了此衣钵，心中一喜就现了本像，拿将过来，也不管担绳偏正，抬上肩往下就走。不期脱了一头，扑的落在楼板上，唿喇的一声响亮。噫！有这般事：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，一声响把他惊醒，跳起来乱叫道：“有人了！有人了！”那些大小妖都起来，点灯打火，一齐吆喝，前后去看。有的来报道：“唐僧走了！”又有的来报道：“行者众人俱走了！”老妖急传号令，教：“拿！各门上谨慎！”行者听言，恐又遭他罗网，挑不成包袱，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。
那妖精前前后后，寻不着唐僧等。又见天色将明，取了棒帅众来赶，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，云雾腾腾，屯住山坡之下。妖王喝了一声：“那里去！吾来也！”角木蛟急唤：“兄弟每，怪物来了！”亢金龙、氐土蝠、房日兔、心月狐、尾火虎、箕水豹、斗木獬、牛金牛、女土貉、虚日鼠、危月燕、室火猪、壁水 、奎木狼、娄金狗、胃土彘、昴日鸡、毕月乌、觜火猴、参水猿、井木犴、鬼金羊、柳土獐、星日马、张月鹿、翼火蛇、轸水蚓，领着金头揭谛、银头揭谛、六甲、六丁等神、护教伽蓝，同八戒、沙僧，——不领唐三藏，丢了白龙马——各执兵器，一拥而上。这妖王见了，呵呵冷笑，叫一声哨子，有四五千大小妖精，一个个威强力胜，浑战在西山坡上。好杀：
魔头泼恶欺真性，真性温柔怎奈魔。百计施为难脱苦，千方妙用不能和。诸天来拥护，众圣助干戈。留情亏木母，定志感黄婆。浑战惊天并振地，强争设网与张罗。那壁厢摇旗呐喊，这壁厢擂鼓筛锣。枪刀密密寒光荡，剑戟纷纷杀气多。妖卒凶还勇，神兵怎奈何？愁云遮日月，惨雾罩山河。苦掤苦拽来相战，皆因三藏拜弥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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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妖精倍加勇猛，帅众上前掩杀。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，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：“老孙来了！”八戒迎着道：“行李如何?”行者道：“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，却便说甚么行李！”沙僧执着宝杖道：“且休叙话，快去打妖精也！”那星宿、揭谛、丁甲等神，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，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。这行者、八戒、沙僧丢开棍杖，轮着钉钯抵住。真个是地暗天昏，不能取胜。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，太阴星东生海峤。那妖见天晚，打个哨子，教群妖各各留心，他却取出宝贝。孙行者看得分明：那怪解下搭包，理在手中。行者道声：“不好了！走啊！”他就顾不得八戒、沙僧、诸天等众，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。众神、八戒、沙僧不解其意，被他抛起去，又都装在里面，只是走了行者。那妖王收兵回寺，又教取出绳索，照旧绑了。将唐僧、八戒、沙僧悬梁高吊，白马拴在后边；诸神亦俱绑缚，抬在地窖子内，封了盖锁。那众妖遵依，一一收了不题。
却说行者跳在九霄。全了性命，见妖兵回转，不张旗号，已知众等遭擒。他却按下祥光，落在那东山顶上，咬牙恨怪物，滴泪想唐僧，仰面朝天望，悲嗟忽失声。叫道：“师父啊！你是那世里造下这迍邅难，今生里步步遇妖精，似这般苦楚难逃，怎生是好！”独自一个，嗟叹多时，复又宁神思虑，以心问心道：“这妖魔不知是个甚么搭包子，那般装得许多物件？如今将天神、天将，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。我待求救于天，奈恐玉帝见怪。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，号曰荡魔天尊，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，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。”正是：
仙道未成猿马散，心神无主五行枯。
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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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叨餂(tiǎn)——鼓捣，摆弄。
(2) 　钻疾、活达——钻疾，动作迅疾麻利。活达，灵活机灵。
(3) 　生受——受苦遭罪。
(4) 　鹐(qiān)——鸟啄物。
(5) 　结心癀(huáng)——是一种牛的疾病，八戒诅咒牛魔王得病。
(6) 　土神——土地神。这里用炼丹的道理，肯定土地神领土兵参加战斗，获得胜利。“结丹头”就是用炼丹的道理，比喻土神的作用。
(7) 　 (gōu)草——牛吃叫 ，这里是骂人的话，就是畜生。
(8) 　牺牲——祭神的牛、羊、诸叫“牺牲”，这里仍然是骂人的话。
(9) 　乜乜(miē)些些——痴痴呆呆的样子。
(10) 　狻猊——狮子。
(11) 　黄婆——这里指沙僧，元老指唐僧。


Output:
(10) 　狻猊——狮子。
(11) 　黄婆——这里指沙僧，元老指唐僧。
(12) 　五漏——五更天，即天将明的时候。也可以指一整夜。这里应为一整夜的意思。
(13) 　三关——道教炼内丹的名词。指尾闾、夹脊、玉枕。脑后叫玉枕关、夹脊叫辘轳关、再往下叫尾闾关。炼内丹的人运气，内气要顺着督脉由下而上通过这三关。
(14) 　坎离——原是八卦中的两个卦即坎卦与离卦。《易经·说卦》说坎为水，离为火，所以坎离代表水火。道教炼外丹，以“坎男”指汞，“离女”指铅，所以坎离又指汞和铅。而炼内丹的道家，又称坎、离为阴、阳。
(15) 　钟气——天地间的灵秀之气。
(16) 　蛰营——昆虫冬眠藏伏的洞穴。
(17) 　舜日——古人以“尧天舜日”比喻太平盛世。
(18) 　龙盘虎踞——形容形势险要，气象庄严。典出《太平御览》卷一百五十六引晋·吴勃《吴录》：“刘备曾使诸葛亮至京，因睹秣陵山阜，叹曰：‘钟山龙盘，石头虎踞，此帝王之宅。’”又，宋·张敦颐《六朝事迹·形势门·钟阜》也记此事。
(19) 　四垂华盖近——四垂，四面。华盖近，形容城高耸，看起来接近华盖星宿了。
(20) 　百转紫墟平——百转形容城墙的蜿蜒起伏。墟是星宿名，即墟宿。这句也是形容城的建筑高大雄伟，看起来与墟宿齐平了。
(21) 　蛮夷、海岳两句——是说国内各蛮夷部落臣服国王的统治；外部的国家纷纷来朝贡。
(22) 　凿眼——眼线。
(23) 　驾帖——在明代，秉承皇帝旨意由刑科签发的逮捕人的公文叫“驾帖”。明·沈德符《野获编·禁伪·驾帖之伪》：“祖制，锦衣卫拿人，有驾帖发下，须从刑科批定，方敢行事。”
(24) 　朱雀黄龙——朱雀，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祥瑞动物，是“四灵”之一。四灵是：苍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。又，朱雀还是星辰名。黄龙，也是古代传说中的动物，是帝王的祥瑞。这里是指宫阙以朱雀黄龙的图案做装饰，一派富贵气象。
(25) 　清都绛阙——清都指天宫，也可指帝王之都城。绛阙指宫殿，或指宫殿朱色门阙。
(26) 　锦衣卫——原是明代管理皇宫禁卫军和皇宫仪仗的机构，后来成为宦官掌控的特务机构。在这里，是指宫廷禁卫军。
(27) 　本身——原来的身分。八戒取笑悟空，说他虽气派，仍是个猴王。
(28) 　头搭——也称“头踏”，官员外出时的仪仗。
(29) 　翻席——宴会时，将酒席移到另一个地方，继续宴饮，叫“翻席”。又，建章宫原是汉代宫殿名，这里借用而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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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0) 　太岳——太岳即泰山。而老丈人也可称“泰山”。古代最早称妻父为“外舅”(见《尔雅》)，后来又有“妇翁”、“丈人”等称谓。但是至少在唐代，已经有“泰山”的称呼了。唐·段成式《酉阳杂俎·语资》：“明皇封禅泰山，张说为封禅使。说女婿郑镒，本九品官。旧例封禅后，自三公以下皆迁转一级，惟郑镒因说骤迁五品，兼赐绯服。因大酺次，玄宗见镒官位腾跃，怪而问之。镒无词以对。黄幡绰曰：‘此乃泰山之力也。’”黄幡绰一语双关，既指泰山封禅，又影射了郑镒的老丈人。清·梁章钜、岳珍《称谓录·亲属记》对岳父的称谓解释得比较清楚，可参考。
(31) 　斯须——片刻、及时。
(32) 　柔茵、翠盖——茵，成片的像垫子样的嫩草坪，柔，形容草。翠盖，比喻树冠如盖。
(33) 　绿芜台下自春秋——荒芜的台阶下，野草丛生，无人管理，随春秋季节变化，自生自灭。这首诗形容古庙的荒凉。
(34) 　角巾——方巾，有棱角的头巾。古代隐退的人戴的头巾。
(35) 　十八公——十八公三字，拚起来是个“松”字，这是个松树精。
(36) 　珠玉——比喻诗句、文章。
(37) 　七贤——晋代嵇康、阮籍、山涛、向秀、刘伶、阮咸、王戎七人是当时高人，常集于竹林之下，人称“竹林七贤”。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：“陈留阮籍、谯国嵇康、河内山涛、三人年皆比，康年少亚之。预此契者，沛国刘伶、陈留阮咸、河内向秀、琅邪王戎，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，肆意酣畅，故世称‘竹林七贤’”。又见《晋书》卷四十九《嵇康传》：“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、河内山涛。豫其流者，河内向秀、沛国刘伶、籍兄子咸、琅邪王戎，遂为竹林之游，世所谓‘竹林七贤’也。”
(38) 　六逸——唐代诗人李白在山东任城客游，常与孔巢父、韩准、裴政、张叔明、陶沔交往，人称“竹溪六逸”。事见《新唐书·李白传》：“李白字太白，兴圣皇帝九世孙……然喜纵横术，击剑，为任侠，轻财重施。更客任城，与孔巢父、韩准、裴政、张叔明、陶沔居徂来山，日沉饮，号‘竹溪六逸’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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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9) 　四皓——即商山四皓。秦末汉初，东园公、 (lù)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四人，皆修道洁己，非义不动。见秦政虐，避乱隐居，都年过八十，受人尊敬，称为“四皓”。汉初，高祖想请四人下山，不至。后来，汉高祖宠戚姬，想要废太子，立戚姬子赵王如意为太子。众臣多谏诤，高祖不听。吕后恐，求助于张良。张良让吕后重金请出“四皓”，让他们每日陪太子入朝。高祖见四人，问了名姓，大惊，以为太子羽翼已成，不能再废，就打消了另立太子的主意。事见晋·皇甫谧《高士传》、《史记》卷五十五《留侯世家》、《汉书》卷四十《张良传》。
(40) 　俄捱——即俄延，耽搁，延缓。
(41) 　希夷——看不见、听不到。《老子》中说：“视之不见名曰夷，听之不闻名曰希。”这里是说“至德妙道”是很高深的，是渺渺茫茫，看不见、听不到的。
(42) 　牟尼——梵文音译，意思是寂静。一般来说，是释迦牟尼的简称，在这里，泛称佛。
(43) 　象罔——有形像而实无，不真切。发挥象罔的意思是体会玄之又玄的佛理。
(44) 　涅槃——梵语音译，意思是寂灭、圆寂。也就是灭生死因果，解脱、无为。是佛教修习要达到的最高境界。
(45) 　婆娑——即娑婆，又作娑诃，梵语音译。意思是“忍土”。这一界的众生安于十恶，不肯离开。是佛祖教化的三千大千世界，号为娑婆世界。
(46) 　玄关——佛教称入道的法门为玄关。
(47) 　野狐涎——传说是一种迷惑人的东西，用野狐的口涎渍肉制成，据说是食菜事魔的邪魔外道的法术。后来人们以“野狐涎”比喻迷惑人的伎俩或非正道的言论和行为。典出宋·曾敏行《独醒杂志》卷七：“祥符中，汀人王捷，有烧金之术……时人谓之‘王烧金捷’，能使人随所思想，一一有见，人故惑之。大抵皆南法，以野狐涎与人食而如此。其法以肉置小口罂中，埋之野外，狐见而欲食，喙不得入，馋涎流坠罂内，渍入肉中。乃取其肉，曝为脯末，而置人饮食间。又闻以狐涎和水颒(huì)面，即照见头目变为异形。今江南食菜事魔者，多有此术。”这里，拂云叟相信道教，认为“道”在中国。所以说佛教徒去西方求经是白费心，是中了“野狐涎”的毒。
(48) 　萝蓏(luǒ)——葛藤的纠缠。这里指语言枝蔓不清。
(49) 　龙华——龙华树。传说弥勒佛是在龙华树下得道成佛的。这树广四十里花枝如龙头。“上龙华”比喻得道成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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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0) 　四始——指《诗经》。古人认为《诗经》有“四始”，但有几种说法。其一，以为四始是《风》、《小雅》、《大雅》、《颂》这四部分；其二，有人以为这四部分的第一篇为“四始”。
(51) 　珠玑——珠玉。常比喻精彩的诗文。
(52) 　顶针——一种诗歌的格式，以上句的最后一个字，作为下句的第一字。
(53) 　没心夫——暗指竹。竹空心而有节。前句“坚节”，后句“没心”，皆指竹。
(54) 　夫因侧叶称栋梁——侧叶，柏树又称“侧柏”、“扁柏”。桧树中有一种叫“桧柏”，又称“圆柏”，是相对“侧柏”而言的。“称栋梁”，指柏木可以作栋梁。最有名的是汉武帝时建造的“柏梁台”。《三辅黄图·台榭》说：“武帝元鼎二年春起此台，在长安城中北门内。《三辅旧事》云：以香柏为梁也，帝尝置酒其上，召群臣和诗，能七言者乃得上。”
(55) 　台为横柯作宪乌——宪乌指御史台，又称“宪台”、也称“乌台”、“柏台”、“柏府”。因为汉代御史府种植一排排的柏树，常常有无数野乌栖息，因此后代也称御史台为“乌台”。唐·宋之问《和姚给事寓直之作》：“柏台迁乌茂。兰署得人芳。”这是柏树精自己抬高身份的诗句。
(56) 　阳春白雪——古代一种高雅幽深的曲子，后来泛称高雅的音乐。典出《文选》宋玉《对楚王问》：“楚襄王问于宋玉曰：‘先生其有遗行与？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？’宋玉对曰：‘唯然有之。愿大王宽其罪，使得毕其辞。客有歌于郢中者，其始曰《下里巴人》，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；其为《阳阿》、《薤露》，国中属而和之者数百人；其为《阳春白雪》，国中属而和之者，不过数十人；引商刻羽，杂以流徵，国中属而和之者，不过数人而已。是其曲弥高，其和弥寡。’”这本来是宋玉为自己不得人心而作的辩护，说自己因为才高而不能得到士庶的理解。但是他的辩护词确实反映了一种常见的现象和道理——曲高和寡，所以常被后人引用。
(57) 　金芝三秀——即灵芝草。灵芝一年开三次花。《楚辞·九歌·山鬼》：“采三秀兮于山间。”王逸注：“三秀唯芝草也。”
(58) 　宝树——珍宝之树，指净土中的草木。《法华经·寿量品》：“宝树多华树，众生所游乐。”唐僧作诗，免不了引用佛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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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9) 　百尺竿头——原义是桅杆或长杆的顶部，后来用来比喻高处。如比喻官位高，如元代张养浩散曲【折桂令】：“功名百尺竿头，自古至今，有几个干休?”或者比喻诗文或学问高，如宋代朱熹《答陈同甫书》：“但鄙意更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，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。”又，佛教也用来比喻道行达到很高的境界。《五灯会元·径山杲禅师法嗣·天童净全禅师》：“百尺竿头须进步，十方世界现全身。”这里，唐僧就是引用了《五灯会元》中的话。
(60) 　十方世界——佛教称无量无边的世界为“十方世界”。十方：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东南、西南、东北、西北、上、下。
(61) 　灵椿——古人以为椿树长寿。《庄子·逍遥游》：“上古有大椿者，以八千岁为春，八千岁为秋。”松字拆开为十八公。松树精说他比椿树“劲节孤高”，更长寿，所以名气更大。
(62) 　苓膏——茯苓膏。茯苓是寄生在松根的一种菌类植物，是补药，可以延年益寿。
(63) 　四绝——古代文人佚事中，有关“四绝”的事，最有名的有三件。其一，唐代秘书省内落星石，薛稷画鹤、贺知章草书、餘令画凤，被称为“四绝”(见宋·计有功《唐诗纪事·郎餘令》)。其二，宋代庆历中，滕子京谪巴陵，为巴陵地方长官，政治清明。于是重修岳阳楼。范仲淹为之作“记”，(即《岳阳楼记》)、苏子美书石，邵餗篆额，也被称为“四绝”。(见宋·王辟之《渑水燕谈录》)另外还有“四绝碑”等事，不细说。这里，柏树精说文人雅士聚会的厅堂由他作栋梁，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。
(64) 　元日迎春曾献寿——古代风俗，元旦日用柏叶酒上寿。
(65) 　梁栋之材——桧树，又称桧柏，与柏树一样，都能作栋梁。
(66) 　太清宫外有声扬——太清宫在安徽亳县。据《太清记》，太清宫有八株桧树。(据《佩文韵府》卷六八，又见《青琐高议》)
(67) 　暗壁寻常度翠香——翠香指桧木制的香，其烟气称为“桧烟”。唐·皮日休《奉和鲁望寒夜访寂上人次韵》：“数页贝书松花暗，一声金磬桧烟深。”
(68) 　打油——即打油诗，一种俚俗的诙谐的诗。常是玩笑之作，不登大雅之堂。这里是谦虚的说法。
(69) 　淇澳——《诗经·卫风·淇澳》：“瞻彼淇澳，绿竹猗猗。”因为拂云叟是竹妖，所以引用《诗经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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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70) 　渭川千亩——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说：“齐鲁千亩桑麻，渭川千亩竹……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。”又见于《汉书·货殖列传》。是说拥有齐鲁千亩桑麻，或者渭川千亩竹林，生活能达到千户侯的水平。这里竹妖又用《史记》的典故，影射他是竹子。
(71) 　翠筠不染两句——这两句用舜之二妃娥皇、女英典故。晋·张华《博物志·史补》：“尧之二女，舜之二妃曰‘湘夫人’。舜崩，二妃啼，以涕挥竹，竹尽斑。”又，梁·任昉《述异记》卷上：“湘水去岸三十里许，有相思宫、望帝台。昔舜南巡而葬于苍梧之野，尧之二女娥皇、女英追之不及，相与恸哭，泪下沾竹，竹文上为之斑斑然。”斑竹是竹子的一种，又称“湘妃竹”斑箨指斑竹，筠，竹子的青皮，借指竹。
(72) 　子猷去世知音少——晋王羲之子王徽之，字子猷，生平爱竹。见《世说新语》。竹妖感叹自己少知音，其实也是借助名人来抬高自己。
(73) 　游夏——孔子的学生子游、子夏的合称。卜商字子夏，比孔子年少十四岁；言偃字子游，比孔子年少四十五岁，都以文学称于当时。《史记》卷六十七《仲尼弟子列传》：“孔子曰：‘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’，皆异能之士也……言语：宰我、子贡。文学：子游、子夏。”
(74) 　天台女——指天台山仙女，即刘晨、阮肇采药天台山迷路，遇见的仙女，注已见前。
(75) 　妲姬——即妲己，是殷商暴君纣王的宠姬。《史记》卷三《殷本纪》：“帝乙崩，子辛立，是为帝辛，天下谓之纣。帝纣资辨捷疾，闻见甚敏，材力过人，手格猛兽……好酒淫乐，嬖于妇人。爱妲己，妲己之言是从。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，北里之舞，靡靡之乐。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，而盈钜桥之粟。益收狗马奇物，充仞宫室。”
(76) 　留名汉武王——据唐代·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前集卷之十八《广动植之三·木篇》：“汉帝杏，济南郡之东南有分流山，山上多杏，大如梨，色黄如桔，土人谓之‘汉帝杏’，亦名‘金杏’。”这句的意思是杏子还有冠名汉朝皇帝的荣誉。不过，这句又稍微改动一下，把“汉帝”具体落实到汉武帝身上。
(77) 　周时孔子立坛场——山东曲阜孔庙有“杏坛”遗迹，相传是孔子讲学的地方。后人因此也将老师授徒的地方称为“杏坛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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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78) 　董仙爱我成林积——董仙即董奉。据晋·葛洪《神仙传·董奉》：“奉居山不种田，日为人治病，亦不取钱。重病愈者使栽杏五株，轻者一株。如此数年，计得十余万株，郁然成林。乃使山中百禽群兽，游戏其下，卒不生草，常如耘治也。后杏子大熟，于林中作一草仓，示时人曰：‘欲买杏者不须报奉，但得谷一器置仓中，即自往取一器杏去。’常有人置谷米少，而取杏去多者，林中群虎出吼逐之，大怖，急挈杏走路旁倾覆，至家量杏，一如谷多少。有人偷杏者，虎逐之到家，啮至死。家人知其偷杏，乃送还奉，叩头谢过，乃却使活。奉每年货杏得谷，旋以赈救贫乏，供给行旅不逮者，岁二万余斛。”这是杏妖借董仙抬高自己身份。
(79) 　孙楚曾怜寒食香——晋代孙楚曾在寒食节用杏酪祭介子推。典出梁·宗懔《荆楚岁时记》：“去岁一百五日，即有疾风甚雨，谓之寒食。禁火三日，造大麦粥……陆翙《邺中记》曰：‘寒食三日作醴酪。’又：‘煮粳米及麦为酪，捣杏仁，煮作粥。’《玉烛宝典》曰：‘今人悉为大麦粥，研杏仁为酪，引饧沃之。’孙楚《祭子推文》云：‘黍饭一盘，醴酪二盂。’是其事也。”可知醴酪即用杏仁作为原料之一的食物。相传寒食节是为纪念介子推烧死在介山，而不得举火。所以孙楚在寒食节祭奠介子推。这里杏妖是以名人孙楚来抬高自己。
(80) 　落处年年伴麦场——杏子熟时，往往是收割麦子的时候。
(81) 　砥砺——磨练，激励。
(82) 　蜜合色汗巾——汗巾，手帕。也可称腰带。蜜合色，浅黄带红的颜色。
(83) 　醍醐——原本是从酥酪中提炼出来的油，后来佛教用来比喻佛性。《大般若涅槃经·圣行品》：“譬如从牛出乳，从乳出酪，从酪出酥，从酥出熟酥，从熟酥出醍醐。醍醐最上。”
(84) 　斗柄回寅——斗柄，北斗七星的第五、六、七星。北斗星转回到寅，就是冬残春回。寅，地支的第三位，可用来纪年、月、日；寅，象征着正月阳气上升，万物开始苏醒。
(85) 　柳眼——古人将柳枝刚出的嫩芽，称为“柳眼”。
(86) 　王维——唐代著名诗人、画家。尤其善于山水画，画中有禅意。
(87) 　季子舌纵横——季子即指战国时政治家苏秦，他能言善辩，说服六国联合起来对抗强秦，居六国相位。《史记》卷六十九《苏秦传》：“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，并相六国。”这里形容鸟鸣声动听，像季子的巧舌，叫人爱听。
(88) 　沙界——佛教语，意思是恒河沙的世界，这里喻指西方的佛寺，唐僧他们以为离开西方佛国很近了。


Output:
(89) 　舍卫——古印度城名，后来也指此国的国名。佛祖在世时曾居住在这城里，城内有“祇园精舍”。
(90) 　虚徐——舒缓，从容。
(91) 　招提——佛寺。
(92) 　亢金龙——亢是二十八宿之一，它的真身是龙，因此有角。
(93) 　窊(wā)皱——窊，低陷。窊皱，皱瘪，形容被捆绑后皮肉被绳子勒紧的样子。


Output:
意字卷之十四
第六十六回　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
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，纵一朵祥云，驾筋斗竟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，参请荡魔天尊，解释三藏、八戒、沙僧、天兵等众之灾。他在半空里无停止。不一日，早望见祖师仙境，轻轻按落云头，定睛观看，好去处：
巨镇东南，中天神岳。芙蓉峰竦杰，紫盖岭巍峨。九江水尽荆扬远 (1) ，百越山连翼轸多 (2) 。上有太虚之宝洞，朱陆之灵台。三十六宫金磬响，百千万客进香来。舜巡禹祷，玉简金书。楼阁飞青鸟，幢幡摆赤裾 (3) 。地设名山雄宇宙，天开仙境透空虚。几树榔梅花正放，满山瑶草色皆舒。龙潜涧底，虎伏崖中。幽含如诉语，驯鹿近人行。白鹤伴云栖老桧，青鸾丹凤向阳鸣。玉虚师相真仙地。金阙仁慈治世门。
上帝祖师，乃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 (4) ，觉而有孕，怀胎一十四个月，于开皇元年甲辰之岁三月初一日午时降诞于王宫。那爷爷：
幼而勇猛，长而神灵。不统王位，惟务修行。父母难禁，弃舍皇宫。参玄入定，在此山中。功完行满，白日飞升。玉皇敕号，真武之名。玄虚上应，龟蛇合形。周天六合 (5) ，皆称万灵。无幽不察，无显不成。劫终劫始，剪伐魔精。


Output:
孙大圣玩着仙境景致，早来到一天门、二天门、三天门，却至太和宫外，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，簇拥着五百灵官。那灵官上前迎着道：“那来的是谁?”大圣道：“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，要见师相。”众灵官听说，随报。祖师即下殿，迎到太和宫。行者作礼道：“我有一事奉劳。”问：“何事?”行者道：“保唐僧西天取经，路遭险难。至西牛贺洲，有座山唤小西天，小雷音寺有一妖魔。我师父进得山门，见有阿罗、揭谛、比丘、圣僧排列，以为真佛，倒身才拜，忽被他拿住绑了。我又失于防闲，被他抛一副金铙，将我罩在里面，无纤毫之缝，口合如钳。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帝，钦差二十八宿，当夜下界，掀揭不起。幸得亢金龙将角透入铙内，将我度出，被我打碎金铙，惊醒怪物。赶战之间，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，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，尽皆装去，复用绳捆了。是我当夜脱逃，救了星辰等众，与我唐僧等。后为找寻衣钵，又惊醒那妖，与天兵赶战。那怪又拿出搭包儿，理弄之时，我却知道前音，遂走了，众等被他依然装去。我无计可施，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。”祖师道：“我当年威镇北方，统摄真武之位，剪伐天下妖邪，乃奉玉帝敕旨。后又披发跣足，踏腾蛇神龟 (6) ，领五雷神将、巨虬狮子 (7) 、猛兽毒龙，收降东北方黑气妖氛，乃奉元始天尊符召。今日静享武当山，安逸太和殿，一向海岳平宁，乾坤清泰。奈何我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，妖魔剪伐，邪鬼潜踪。今蒙大圣下降，不得不行；只是上界无有旨意，不敢擅动干戈。假若法遣众神，又恐玉帝见罪；十分却了大圣 (8) ，又是我逆了人情。我谅着那西路上纵有妖邪，也不为大害。我今着龟、蛇二将并五大神龙与你助力，管教擒妖精，救你师之难。”
行者拜谢了祖师，即同龟、蛇、龙神各带精锐之兵，复转西洲之界。不一日，到了小雷音寺，按下云头，径至山门外叫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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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黄眉大王聚众怪在宝阁下说：“孙行者这两日不来，又不知往何方去借兵也。”说不了，只见前门上小妖报道：“行者引几个龙蛇龟相，在门外叫战！”妖魔道：“这猴儿怎么得个龙蛇龟相？此等之类，却是何方来者?”随即披挂，走出山门高叫：“汝等是那路龙神，敢来造吾仙境?”五龙、二将相貌峥嵘，精神抖擞，喝道：“那泼怪！我乃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之前五位龙神、龟、蛇二将。今蒙齐天大圣相邀，我天尊符召，到此捕你这妖精，快送唐僧与天星等出来，免你一死！不然，将这一山之怪，碎劈其尸，几间之房，烧为灰烬！”那怪闻言，心中大怒道：“这畜生，有何法力，敢出大言！不要走，吃吾一棒！”这五条龙，翻云使雨；那两员将，播土扬沙，各执枪刀剑戟，一拥而攻。孙大圣又使铁棒随后。这一场好杀：
凶魔施武，行者求兵。凶魔施武，擅据珍楼施佛像；行者求兵，远参宝境借龙神。龟蛇生水火，妖怪动刀兵。五龙奉旨来西路，行者因师在后收。剑戟光明摇彩电，枪刀晃亮闪霓虹。这个狼牙棒，强能短软；那个金箍棒，随意如心。只听得扢扑响声如爆竹，叮当音韵似敲金。水火齐来征怪物，刀兵共簇绕精灵。喊杀惊狼虎，喧哗振鬼神。浑战正当无胜处，妖魔又取宝和珍。
行者帅五龙、二将，与妖魔战经半个时辰，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。行者见了心惊，叫道：“列位仔细！”那龙神、蛇、龟不知甚么仔细，一个个都停住兵，近前抵挡。那妖精幌的一声，把搭包儿撇将起去，孙大圣顾不得五龙、二将，驾筋斗跳在九霄逃脱。他把个龙神、龟、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。妖精得胜回寺，也将绳捆了，抬在地窖子里盖住不题。


Output:
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，斜攲在山巅之上，没精没采懊恨道：“这怪物十分利害！”不觉的合着眼，似睡一般。猛听得有人叫道：“大圣，休推睡，快早上紧求救，你师父性命，只在须臾间矣！”行者急睁睛跳起来看，原来是日值功曹。行者喝道：“你这毛神，这向在那方贪图血食，不来点卯，今日却来惊我。伸过孤拐来，让老孙打两棒解闷！”功曹慌忙施礼道：“大圣，你是人间之喜仙，何闷之有！我等早奉菩萨旨令，教我等暗中护佑唐僧，乃同土地等神，不敢暂离左右，是以不得常来参见。怎么反见责也?”行者道：“你既是保护，如今那众星、揭谛、伽蓝并我师等，被妖精困在何方？受甚罪苦?”功曹道：“你师父、师弟，都吊在宝殿廊下；星辰等众，都收在地窖之间受罪。这两日不闻大圣消息，却才见妖精又拿了神龙、龟、蛇，又送在地窖里去了，方知是大圣请来之兵。小神特来寻大圣，大圣莫辞劳倦，千万再急急去求救援。”
行者闻言及此，不觉对功曹滴泪道：“我如今愧上天宫，羞临海藏；怕问菩萨之原由，愁见如来之玉像！才拿去者，乃真武师相之龟、蛇、五龙圣众。教我再无方求救，奈何?”功曹笑道：“大圣宽怀。小神想起一处精兵，请来断然可降。适才大圣至武当，是南赡部洲之地，这枝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 城，即今泗州是也。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，神通广大。他手下有一个徒弟，唤名小张太子，还有四大神将，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。你今若去请他，他来施恩相助，准可捉怪救师也。”行者心喜道：“你且去保护我师父，勿令伤他，待老孙去请也。”
行者纵起筋斗云，躲离怪处，直奔盱眙山 (9) 。不一日早到，细观，真好去处：
南近江津 (10) ，北临淮水。东通海峤 (11) ，西接封浮。山顶上有楼观峥嵘，山凹里有涧泉浩涌。嵯峨怪石，槃秀乔松。百般果品应时新，千样花枝迎日放。人如蚁阵往来多，船似雁行归去广。上边有瑞岩观、东岳宫、五显祠、龟山寺，钟韵香烟冲碧汉；又有玻璃泉、五塔峪、八仙台、杏花园，山光树色映 城。白云横不度，幽鸟倦还鸣。说甚泰嵩衡华秀，此间仙景若蓬瀛。
大圣点玩不尽，径过了淮河，入
城之内，到大圣禅寺山门外。又见那殿宇轩昂，长廊彩丽，有一座宝塔峥嵘。真是：
插云倚汉高千丈，仰视金瓶透碧空。
上下有光凝宇宙，东西无影映帘栊。
风吹宝铎闻天乐，日映冰虬对梵宫。
飞宿灵禽时诉语，遥瞻淮水渺无穷。


Output:
风吹宝铎闻天乐，日映冰虬对梵宫。
飞宿灵禽时诉语，遥瞻淮水渺无穷。
行者且观且走，直至二层门下。那国师王菩萨早已知之，即与小张太子出门迎迓。相见叙礼毕，行者道：“我保唐僧西天取经，路上有个小雷音寺，那里有个黄眉怪，假充佛祖。我师父不辨真伪就下拜，被他拿了。又将金铙把我罩了，幸亏天降星辰救出。是我打碎金铙，与他赌斗，又将一个布搭包儿，把天神、揭谛、伽蓝与我师父、师弟尽皆装了进去。我前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，他差五龙、龟、蛇拿怪，又被他一搭包子装去。弟子无依无倚，故来拜请菩萨，大展威力，将那收水母之神通，拯生民之妙用，同弟子去救师父一难。取得经回，永传中国，扬我佛之智慧，兴般若之波罗也。”国师王道：“你今日之事，诚我佛教之兴隆，理当亲去。奈时值初夏，正淮水泛涨之时。新收了水猿大圣，那厮遇水即兴，恐我去后，他乘空生顽，无神可治。今着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，炼魔收伏罢。”行者称谢。即同四将并小张太子，又驾云回小西天，直至小雷音寺。小张太子使一条楮白枪，四大将轮四把锟铻剑 (12) ，和孙大圣上前骂战。小妖又去报知，那妖王复帅群妖，鼓噪而出道：“猢狲！你今又请得何人来也?”说不了，小张太子指挥四将，上前喝道：“泼妖精！你面上无肉，不认得我等在此！”妖王道：“是那方小将，敢来与他助力?”太子道：“吾乃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弟子，帅领四大神将，奉令擒你！”妖王笑道：“你这孩儿有甚武艺，擅敢到此轻薄?”太子道：“你要知我武艺，等我道来：
祖居西土流沙国，我父原为沙国王。
自幼一身多疾苦，命干华盖恶星妨。
因师远慕长生诀，有分相逢舍药方。
半粒丹砂祛病退，愿从修行不为王。
学成不老同天寿，容颜永似少年郎。
也曾赶赴龙华会，也曾腾云到佛堂。
捉雾拿风收水怪，擒龙伏虎镇山场。
抚民高立浮屠塔，静海深明舍利光。
楮白枪尖能缚怪 (13) ，淡缁衣袖把妖降 (14) 。
如今静乐 城内，大地扬名说小张！”
妖王听说，微微冷笑道：“那太子，你舍了国家，从那国师王菩萨，修的是甚么长生不老之术？只好收捕淮河水怪。却怎么听信孙行者诳谬之言，千山万水来此纳命，看你可长生，可不老也！”
小张闻言，心中大怒，缠枪当面便刺，四大将一拥齐攻，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。好妖精，公然不惧，轮着他那短软狼牙棒，左遮右架，直挺横冲。这场好杀：


Output:
小太子，楮白枪，四柄锟铻剑更强。悟空又使金箍棒，齐心围绕杀妖王。妖王其实神通大，不惧分毫左右搪。狼牙棒是佛中宝。剑砍枪轮莫可伤。只听狂风声吼吼，又观恶气混茫茫。那个有意思凡弄本事，这个专心拜佛取经章。几番驰骋，数次张狂。喷云雾，闭三光，奋怒怀嗔各不良。多时三乘无上法，致令百艺苦相将。
概众争战多时，不分胜负。那妖精又解搭包儿，行者又叫：“列位仔细！”太子并众等不知“仔细”之意。那怪滑的一声，把四大将与太子，一搭包又装将进去，只是行者预先知觉走了，那妖王得胜回寺，又教取绳捆了，送在地窖，牢封固锁不题。
这行者纵筋斗云起在空中，见那怪回兵闭门，方才按下祥光，立于西山坡上，怅望悲啼道：“师父呵！我
自从秉教入禅林，感荷菩萨脱难深。
保你西来求大道，相同辅助上雷音。
只言平坦羊肠路，岂料崔巍怪物侵。
百计千方难救你，东求西告枉劳心！”
大圣正当凄惨之时，忽见那西南上一朵彩云坠地，满山头大雨缤纷，有人叫道：“悟空，认得我么?”行者急走前看处，那个人：
大耳横颐方面相，肩查腹满身躯胖。
一腔春意喜盈盈，两眼秋波光荡荡。
敞袖飘然福气多，芒鞋洒落精神壮。
极乐场中第一尊，南无弥勒笑和尚。


Output:
敞袖飘然福气多，芒鞋洒落精神壮。
极乐场中第一尊，南无弥勒笑和尚。
行者见了，连忙下拜道：“东来佛祖，那里去？弟子失回避了。万罪，万罪！”佛祖道：“我此来，专为这小雷音妖怪也。”行者道：“多蒙老爷盛德大恩。敢问那妖是那方怪物，何处精魔，不知他那搭包儿是件甚么宝贝，烦老爷指示指示。”佛祖道：“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。三月三日，我因赴元始会去，留他在宫看守，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来，假佛成精。那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，俗名唤做‘人种袋’。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。”行者听说，高叫一声道：“好个笑和尚！你走了这童儿，教他诳称佛祖，陷害老孙，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！”弥勒道：“一则是我不谨，走失人口；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，故此百灵下界，应该受难。我今来与你收他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这妖精神通广大，你又无些兵器，何以收之?”弥勒笑道：“我在这山坡下，设一草庵，种一田瓜果在此，你去与他索战。交战之时，许败不许胜，引他到我这瓜田里。我别的瓜都是生的，你却变做一个大熟瓜。他来定要瓜吃，我却将你与他吃。吃下肚中，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。那时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儿，装他回去。”行者道：“此计虽妙，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瓜？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?”弥勒笑道：“我为治世之尊，慧眼高明，岂不认得你？凭你变作甚物，我皆知之。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。我却教你一个法术。”行者道：“他断然是以搭包儿装我，怎肯跟来？有何法术可来也?”弥勒笑道：“你伸手来。”行者即舒左手递将过去。弥勒将右手食指，蘸着口中神水，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“禁”字，教他捏着拳头，见妖精当面放手，他就跟来。


Output: 行者揝拳，欣然领教。一只手轮着铁棒，直至山门外高叫道：“妖魔，你孙爷爷又来了！可快出来，与你见个上下！”小妖又忙忙奔告。妖王问道：“他又领多少兵来叫战?”小妖道：“别无甚兵，止他一个。”妖王笑道：“那猴儿计穷力竭，无处求人，断然是送命来也。”随又结束整齐，带了宝贝，举着那轻软狼牙棒，走出门来叫道：“孙悟空，今番挣挫不得了！”行者骂道：“泼怪物！我怎么挣挫不得?”妖王道：“我见你计穷力竭，无处求人，独自个强来支持，如今拿住，再没个甚么神兵救拔，此所以说你挣挫不得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这怪不知死活，莫说嘴，吃吾一棒！”那妖王见他一只手轮棒，忍不住笑道：“这猴儿，你看他弄巧！怎么一只手使棒支吾?”行者道：“儿子！你禁不得我两只手打，若是不使搭包子，再着三五个，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！”妖王闻言道：“也罢，也罢！我如今不使宝贝，只与你实打，比个雌雄。”即举狼牙棒，上前来斗。孙行者迎着面，把拳头一放，双手轮棒，那妖精着了禁，不思退步，果然不弄搭包，只顾使棒来赶。行者虚幌一下，败阵就走。那妖精直赶到西山坡下。


Output:
行者见有瓜田，打个滚，钻入里面，即变做一个大熟瓜，又熟又甜。那妖精停身四望，不知行者那方去了，他却赶至庵边叫道：“瓜是谁人种的?”弥勒变作一个种瓜叟，出草庵答道：“大王，瓜是小人种的。”妖王道：“可有熟瓜么?”弥勒道：“有熟的。”妖王叫：“摘个熟的来，我解渴。”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瓜，双手递与妖王。妖王更不察情，到此接过手，张口便啃。那行者乘此机会，一毂辘钻人咽喉之下，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脚。抓肠蒯腹 (15) ，翻根头，竖蜻蜓，任他在里面摆布。那妖精疼得傞牙 嘴，眼泪汪汪，把一块种瓜之地，滚得似个打麦之场。口中只叫：“罢了，罢了！谁人救我一救！”弥勒却现了本像，嘻嘻笑叫道：“业畜！认得我么?”那妖抬头看见，慌忙跪倒在地，双手揉着肚子，磕头撞脑，只叫：“主人公，饶我命罢，饶我命罢！再不敢了！”弥勒上前，一把揪住，解了他的后天袋儿，夺了他的敲磬槌儿，叫：“孙悟空，看我面上，饶他命罢。”行者十分恨苦，却又左一拳，右一脚，在里面乱掏乱捣。那怪万分疼痛难忍，倒在地下。弥勒又道：“悟空，他也够了，你饶他罢。”行者才叫：“你张大口，等老孙出来。”那怪虽是肚腹绞痛，还未伤心。俗语云：“人未伤心不得死，花残叶落是根枯。”他听见叫张口，即便忍着疼把口大张。行者方才跳出，现了本像，急掣棒还要打时，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，斜跨在腰间。手执着磬槌骂道：“业畜！金铙偷了那里去了?”那怪却只要怜生，在后天袋内哼哼  的道：“金铙是孙悟空打破了。”佛祖道：“铙破，还我金来。”那怪道：“碎金堆在殿莲台上哩。”
那佛祖提着袋子，执着磬槌，嘻嘻笑叫着：“悟空，我和你去寻金还我。”行者见此法力，怎敢违误，只得引佛上山，回至寺内，收取金查 (16) 。只见那山门紧闭。佛祖使槌一指，门开入里看时，那些小妖已得知老妖被擒，各自收拾囊底，都要逃生四散。被行者见一个，打一个；见两个，打两个。把五七百个小妖尽皆打死，各现原身，都是些山精树怪，兽孽禽魔。佛祖将金收攒一处，吹口仙气，念声咒语，即时返本还原，复得金铙一副。别了行者，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。


Output:
这大圣却才解下唐僧、八戒、沙僧。那呆子吊了几日，饿得慌了，且不谢大圣，却就 着腰 (17) ，跑到厨房寻饭吃。原来那怪正安排了午饭，因行者索战，还未得吃。这呆子看见，即吃了半锅，却拿出两钵头。叫师父、师弟们各吃了两碗，然后才谢了行者。问及妖怪原由，行者把先请祖师、龟、蛇，后请大圣、借太子，并弥勒收降之事，细陈了一遍。三藏闻言，谢之不尽，顶礼了诸天，道：“徒弟，这些神圣，困于何所?”行者道：“昨日日值功曹对老孙说，都在地窖之内。”叫：“八戒，我与你去解脱他等。”
那呆子得食力壮，抖擞精神，寻着他的钉钯，即同大圣到后面，打开地窖，将众等解了绳，请出珍楼之下。三藏披了袈裟，朝上一一拜谢。这大圣才送五龙、二将回武当；送小张太子与四将回 城；后送二十八宿归天府；发放揭谛、伽蓝各回境。师徒们却宽住了半日，喂饱了白马，收拾行囊，至次早登程。临行时，放上一把火，将那些珍楼、宝座、高阁、讲堂、俱尽烧为灰烬。这里才：
无挂无牵逃难去，消灾消障脱身行。
毕竟不知几时才到大雷音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七回　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
话说三藏四众，躲离了小西天，欣然上路。行经个月程途，正是春深花放之时，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，一番风雨又黄昏。三藏勒马道：“徒弟啊，天色晚矣，往那条路上求宿去?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放心。若是没有借宿处，我三人都有些本事，叫八戒砍草，沙和尚扳松，老孙会做木匠，就在这路上搭个蓬庵，好道也住得年把。你忙怎的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呀，这个所在，岂是住场，满山多虎豹狼虫，遍地有魑魅魍魉。白日里尚且难行，黑夜里怎生敢宿?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越发不长进了！不是老孙海口，只这条棒子，揝在手里，就是塌下天来，也撑得住。”


Output:
师徒们正然讲论，忽见一座山庄不远。行者道：“好了！有宿处了。”长老问：“在何处?”行者指道：“那树丛里不是个人家？我们去借宿一宵，明早走路。”长老欣然促马，至庄门外下马，只见那柴扉紧闭。长老敲门道：“开门，开门。”里面有一老者，手拖藜杖，足踏蒲鞋，头顶乌巾，身穿素服，开了门便问：“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?”三藏合掌当胸，躬身施礼道：“老施主，贫僧乃东土差往西天取经者。适到贵地，天晚，特造尊府假宿一宵，万望方便方便。”老者道：“和尚，你要西行，却是去不得啊。此处乃小西天，若到大西天，路途甚远。且休道前去艰难，只这个地方，已此难过。”三藏问：“怎么难过?”老者用手指道：“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，有一条稀柿衕，山名‘七绝’。”三藏道：“何为‘七绝’?”老者道：“这山径过有八百里，满山尽是柿果。古云：‘柿树有七绝：一，益寿；二，多阴；三，无鸟巢；四，无虫；五，霜叶可玩；六，嘉实；七，落叶肥大。’故名七绝山。我这敝处地阔人稀，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。每年家熟烂柿子落在路上，将一条夹石衚衕。尽皆填满；又被雨露雪霜，经霉过夏，作成一路污秽。这方人家，俗呼为‘稀屎衕’。但刮西风，有一股秽气，就是淘东圊也不似这般恶臭 (18) 。如今正值春深，东南风大作，所以还不闻见也。”三藏心中烦闷不言。
行者忍不住，高叫道：“你这老儿甚不通便，我等远来投宿，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！十分你家窄逼没处睡，我等在此树下蹲一蹲，也就过了此宵，何故这般絮聒?”那老者见了他相貌丑陋，便也拧住口，惊嘬嘬的 (19) ，硬着胆喝了一声，用藜杖指定道：“你这厮，骨挝脸，磕额头，塌鼻子，凹颉腮，毛眼毛睛痨病鬼，不知高低，尖着个嘴，敢来冲撞我老人家！”行者陪笑道：“老官儿，你原来有眼无珠，不识我这痨病鬼哩！相法云：‘形容古怪，石中有美玉之藏。’你若以言貌取人，干净差了。我虽丑便丑，却倒有些手段。”老者道：“你是那方人氏？姓甚名谁？有何手段?”行者笑道：“我
祖居东胜大神洲，花果山前自幼修。
身拜灵台方寸祖，学成武艺甚全周。
也能搅海降龙母，善会担山赶日头。
缚怪擒魔称第一，移星换斗鬼神愁。
偷天转地英名大，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。”


Output:
缚怪擒魔称第一，移星换斗鬼神愁。
偷天转地英名大，我是变化无穷美石猴。”
老者闻言，回嗔作喜，躬着身便教：“请！请入寒舍安置。”遂此四众牵马挑担，一齐进去。只见那荆针棘刺，铺设两边；二层门是砖石垒的墙壁，又是荆棘苫盖；入里才是三间瓦房。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，又叫办饭。少顷，移过桌子，摆着许多面筋、豆腐、芋苗、萝白、辣芥、蔓菁、香稻米饭，醋烧葵汤，师徒们尽饱一餐。吃毕，八戒扯过行者，背云：“师兄，这老儿始初不肯留宿，今返设此盛斋何也?”行者道：“这个能值多少钱？到明日，还要他十果十菜的送我们哩！”八戒道：“不羞！凭你那几句大话，哄他一顿饭吃了，明日却要跑路，他又管待送你怎的?”行者道：“不要忙，我自有个处治。”
不多时，渐渐黄昏，老者又叫掌灯。行者躬身问道：“公公高姓?”老者道：“姓李。”行者道：“贵地想就是李家庄?”老者道：“不是，这里唤做驼罗庄，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。别姓俱多，惟我姓李。”行者道：“李施主，府上有何善意，赐我等盛斋?”那老者起身道：“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，我这里却有个妖怪，累你替我们拿拿，自有重谢。”行者就朝上唱个喏道：“承照顾了！”八戒道：“你看他惹祸！听见说拿妖怪，就是他外公也不这般亲热，预先就唱个喏！”行者道：“贤弟，你不知。我唱个喏就是下了个定钱，他再不去请别人了。”
三藏闻言道：“这猴儿凡事便要自专，倘或那妖精神通广大，你拿他不住，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诳语么?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莫怪，等我再问了看。”那老者道：“还问甚?”行者道：“你这贵处，地势清平，又许多人家居住，更不是偏僻之方，有甚么妖精，敢上你这高门大户?”老者道：“实不瞒你说。我这里久矣康宁。只这三年六月间，忽然一阵风起。那时节人家甚忙，打麦的在场上，插秧的在田里，俱着了慌，只说是天变了。谁知风过处，有个妖精，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，猪羊吃了，见鸡鹅囫囵咽，遇男女夹活吞。自从那次，这二年常来伤害。长老啊，你若有手段，拿了他，扫净此土，我等决然重谢，不敢轻慢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却是难拿。”八戒道：“真是难拿，难拿！我们乃行脚僧，借宿一宵，明日走路，拿甚么妖精！”老者道：“你原来是骗饭吃的和尚！初见时夸口弄舌，说会换斗移星，降妖缚怪，及说起此事，就推却难拿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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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道：“老儿，妖精好拿，只是你这方人家不齐心，所以难拿。”老者道：“怎见得人心不齐?”行者道：“妖精搅扰了三年，也不知伤害了多少生灵。我想着每家只出银一两，五百家可凑五百两银子，不拘到那里，也寻一个法官把妖拿了 (20) ，却怎么就甘受他三年磨折?”老者道：“若论说使钱，好道也羞杀人，我们那家不花费三五两银子！前年曾访着山南里有个和尚，请他到此拿妖，未曾得胜。”行者道：“那和尚怎的拿来?”老者道：“
那个僧伽，披领袈裟。先谈《孔雀》，后念《法华》。香焚炉内，手把铃拿。正然念处，惊动妖邪。风生云起，径至庄家。僧和怪斗，其实堪夸：一递一拳捣，一递一把抓。和尚还相应，相应没头发。须臾妖怪胜，径直返烟霞。原来晒干疤，我等近前看，光头打的似个烂西瓜！”
行者笑道：“这等说，吃了亏也。”老者道：“他只拚得一命，还是我们吃亏：与他买棺木殡葬，又把些银子与他徒弟。那徒弟心还不歇，至今还要告状，不得干净！”
行者道：“再可曾请甚么人拿他?”老者道：“旧年又请了一个道士。”行者道：“那道士怎么拿他?”老者道：“那道士：
头戴金冠，身穿法衣。令牌敲响，符水施为。驱神使将，拘到妖魑。狂风滚滚，黑雾迷迷。即与道士，两个相持。斗到天晚，怪返云霓。乾坤清朗朗，我等众人齐。出来寻道士，渰死在山溪。捞得上来大家看，却如一个落汤鸡！”
行者笑道：“这等说，也吃亏了。”老者道：“他也只舍得一命，我们又使够闷数钱粮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打紧，不打紧，等我替你拿他来。”老者道：“你若果有手段拿着他，我请几个本庄长者与你写个文书：若得胜，凭你要多少银子相谢，半分不少；如若有亏，切莫和我等放赖，各听天命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这老儿被人赖怕了。我等不是那样人，快请长者去。”


Output:
那老者满心欢喜，即命家僮，请几个左邻、右舍、表弟、姨兄、亲家、朋友，共有八九位老者，都来相见。会了唐僧，言及拿妖一事，无不欣然。众老问：“是那一位高徒去拿?”行者叉手道：“是我小和尚。”众老悚然道：“不济，不济！那妖精神通广大，身体狼犺。你这个长老，瘦瘦小小，还不够他填牙齿缝哩！”行者笑道：“老官儿，你估不出人来。我小自小，结实，都是‘吃了磨刀水的——秀气在内’哩！”众老见说，只得依从道：“长老，拿住妖精，你要多少谢礼?”行者道：“何必说要甚么谢礼，俗语云：‘说金子晃眼，说银子傻白，说铜钱腥气！’我等乃积德的和尚，决不要钱。”众老道：“既如此说，都是受戒的高僧。既不要钱，岂有空劳之理！我等各家俱以鱼田为活，若果降了妖孽，净了地方，我等每家送你两亩良田，共凑一千亩，坐落一处，你师徒们在上起盖寺院，打坐参禅，强似方上云游。”行者又笑道：“越不停当。但说要了田，就要养马当差，纳粮办草，黄昏不得睡，五鼓不得眠，好倒弄杀人也！”众老道：“诸般不要，却将何谢?”行者道：“我出家人，但只是一茶一饭，便是谢了。”众老喜道：“这个容易。但不知你怎么拿他。”行者道：“他但来，我就拿住他。”众老道：“那怪大着哩！上拄天，下拄地；来时风，去时雾。你却怎生近得他?”行者笑道：“若论呼风驾雾的妖精，我把他当孙子罢了；若说身体长大，有那手段打他！”
正讲处，只听得呼呼风响，慌得那八九个老者，战战兢兢道：“这和尚盐酱口 (21) ！说妖精，妖精就来了！”那老李开了腰门，把几个亲戚，连唐僧，都叫：“进来，进来！妖怪来了！”唬得那八戒也要进去，沙僧也要进去。行者两只手扯住两个道：“你们忒不循理！出家人怎么不分内外？站住，不要走！跟我去天井里，看看是个甚么妖精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他们都是经过帐的 (22) ，风响便是妖来。他都去躲，我们又不与他有亲，又不相识，又不是交契故人，看他做甚?”原来行者力量大，不容说，一把拉在天井里站下。那阵风越发大了。好风：
倒树摧林狼虎忧，翻江搅海鬼神愁。
掀翻华岳三峰石，提起乾坤四部洲。
村舍人家皆闭户，满庄儿女尽藏头。
黑云漠漠遮星汉。灯火无光遍地幽。
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，伏之于地，把嘴拱开土，埋在地下，却如钉了钉一般。沙僧蒙着头脸，眼也难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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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，伏之于地，把嘴拱开土，埋在地下，却如钉了钉一般。沙僧蒙着头脸，眼也难睁。
行者闻风认怪，一霎时，风头过处，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，即低头叫道：“兄弟们，风过了，起来看！”那呆子扯出嘴来，抖抖灰土，仰着脸，朝天一望，见有两盏灯光，忽失声笑道：“好耍子，好耍子！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，该和他做朋友。”沙僧道：“这般黑夜，又不曾觌面相逢，怎么就知好歹?”八戒道：“古人云：‘夜行以烛，无烛则止。’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，必定是个好的。”沙僧道：“你错看了，那不是一对灯笼，是妖精的两只眼亮。”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，道：“爷爷呀！眼有这般大啊，不知口有多少大哩！”行者道：“贤弟莫怕。你两个护持着师父，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，看他是甚妖精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不要供出我们来。”
好行者，纵身打个唿哨，跳到空中。执铁捧厉声高叫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，有吾在此！”那怪见了，挺住身躯，将一根长枪乱舞。行者执了棍势，问道：“你是那方妖怪？何处精灵?”那怪更不答应，只是舞枪。行者又问，又不答，只是舞枪。行者暗笑道：“好是耳聋口哑。不要走！看棍！”那怪更不怕，乱舞枪遮拦。在那半空中，一来一往，一上一下，斗到三更时分，未见胜败。八戒、沙僧，在李家天井里，看得明白。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，更无半分儿攻杀。行者一条棒不离那怪的头上。八戒笑道：“沙僧，你在这里护持，让老猪去帮打帮打，莫教那猴子独干这功，领头一锺酒。”
好呆子，就跳起云头，赶上就筑。那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，两条枪，就如飞蛇掣电。八戒夸奖道：“这妖精好枪法！不是‘山后枪’，乃是‘缠丝枪’；也不是‘马家枪’，却叫做个‘软柄枪’！”行者道：“呆子莫胡谈！那里有个甚么‘软柄枪’！”八戒道：“你看他使出枪尖来架住我们，不见枪柄，不知收在何处。”行者道：“或者是个‘软柄枪’。但这怪物还不会说话，想是还未归人道，阴气还重。只怕天明时阳气胜，他必要走。但走时，一定赶上，不可放他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！”
又斗多时，不觉东方发白。那怪不敢恋战，回头就走。行者与八戒，一齐赶来，忽闻得污秽之气旭人，乃是七绝山稀柿衕也。八戒道：“是那家淘毛厕哩，哏！臭气难闻。”行者侮着鼻子只叫：“快快赶妖精！快快赶妖精！”那怪物撺过山去，现了本像，乃是一条红鳞大蟒。你看他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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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射晓星，鼻喷朝雾。密密牙排钢剑，弯弯爪曲金钩。头戴一条肉角，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；身披一派红鳞，却就如万万片胭脂砌就。盘地只疑为锦被，飞空错认作虹霓。歇卧处有腥气冲天，行动时有赤云罩体。大不大，两边人不见东西；长不长，一座山跨占南北。
八戒道：“原来是这般一个长蛇！若要吃人啊，一顿也得五百个，还不饱足。”行者道：“那软柄枪乃是两条信 八戒纵身赶上，将钯便筑。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外边。八戒放下钯，一把挝住道：“着手，着手！”尽力气往外乱扯，莫想扯得动一毫。行者笑道：“呆子！放他进去，自有处置，不要这等倒扯蛇。”八戒真个撒了手，那怪缩进去了。八戒怨道：“才不放手时，半截子已是我们的了！是这般缩了，却怎么得他出来？这不是叫做没蛇弄了?”行者道：“这厮身体狼犺，窟穴窄小，断然转身不得，一定是个照直撺的，定有个后门出头。你快去后门外拦住，等我在前门外打。”
那呆子真个一溜烟，跑过山去。果见有个孔窟，他就扎定脚。还不曾站稳，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棒子往里一捣，那怪物护疼，径往后门撺出。八戒未曾防备，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，莫能挣挫得起，睡在地下忍疼。行者见窟中无物，搴着棍穿进去叫赶妖怪。那八戒听得吆喝，自己害羞，忍着疼爬起来，使钯乱扑。行者见了，笑道：“妖怪走了，你还扑甚的了?”八戒道：“老猪在此‘打草惊蛇’哩！”行者道：“活呆子！快赶上！”
二人赶过涧去，见那怪盘做一团，竖起头来，张开巨口要吞八戒。八戒慌得往后便退。这行者反迎上前，被他一口吞之。八戒捶胸跌脚，大叫道：“哥耶！倾了你也！”行者在妖精肚里，支着铁棒道：“八戒莫愁，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！”那怪物躬起腰来，就似一道路东虹。八戒道：“虽是像桥，只是没人敢走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！”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。那怪物肚皮贴地，翘起头来，就似一只赣保船。八戒道：“虽是像船，只是没有桅篷，不好使风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让开路，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。”又在里面尽着力把铁棒从脊背上一搠将出去，约有五七丈长，就似一根桅杆。那厮忍疼挣命，往前一撺，比使风更快，撺回旧路下了山，有二十馀里，却才倒在尘埃，动荡不得，呜呼丧矣。八戒随后赶上来，又举钯乱筑。行者把那物穿了一个大洞，钻将出来道：“呆子！他死也死了，你还筑他怎的?”八戒道：“哥啊，你不知我老猪一生好打死蛇?”遂此收了兵器，抓着尾巴，倒拉将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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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驼罗庄上李老儿与众等，对唐僧道：“你那两个徒弟，一夜不回，断然倾了命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决不妨事。我们出去看看。”须臾间，只见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，吆吆喝喝前来，众人却才欢喜。满庄上老幼男女，都来跪拜道：“爷爷！正是这个妖精在此伤人！今幸老爷施法，斩怪除邪，我辈庶各得安生也！”众家都是感激，东请西邀，各各酬谢。师徒们被留住五七日，苦辞无奈，方肯放行。又各家见他不要钱物，都办些干粮果品，骑骡压马，花红彩旗，尽来饯行。此处五百人家，到有七八百人相送。
一路上喜喜欢欢，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衕口。三藏闻得那般恶秽，又见路道填塞，道：“悟空，似此怎生度得?”行者侮着鼻子道：“这个却难也。”三藏见行者说难，便就眼中垂泪。李老儿与众上前道：“老爷勿得心焦，我等送到此处，都已约定意思了。令高徒与我们降了妖精，除了一庄祸害，我们各办虔心，另开一条好路，送老爷过去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老儿，俱言之欠当。你初然说这山径过有八百里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，那里会开山凿路！若要我师父过去，还得我们着力，你们都成不得。”三藏下马，道：“悟空，怎生着力么?”行者笑道：“眼下就要过山，却也是难；若说再开条路，却又难也。须是还从旧衚衕过去，只恐无人管饭。”李老儿道：“长老说那里话！凭你四位，担搁多少时，我等俱养得起，怎么说无人管饭！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，再做些蒸饼馍馍来。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，变了大猪拱开旧路，我师父骑在马上，我等扶持着，管情过去了。”
八戒闻言道：“哥哥，你们都要图个干净，怎么独教老猪出臭?”三藏道：“悟能，你果有本事拱开衚衕，领我过山，注你这场头功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父在上，列位施主们都在此，休笑话。我老猪本来有三十六般变化。若说变轻巧华丽飞腾之物，委实不能；若说变山，变树，变石块，变土墩，变赖象、科猪、水牛、骆驼，真个全会。只是身体变得大，肚肠越发大，须是吃得饱了，才好干事。”众人道：“有东西，有东西！我们都带得有干粮、果品、烧饼、馉饳在此 (25) ，原要开山相送的，且都拿出来，凭你受用。待变化了，行动之时，我们再着人回去做饭送来。”八戒满心欢喜，脱了皂直裰，丢了九齿钯，对众道：“休笑话，看老猪干这场臭功。”
好呆子，捻着诀摇身一变，果然变做一个大猪。真个是：
嘴长毛短半脂膘，自幼山中食药苗。
黑面环睛如日月，圆头大耳似芭蕉。
修成坚骨同天寿，炼就粗皮比铁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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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面环睛如日月，圆头大耳似芭蕉。
修成坚骨同天寿，炼就粗皮比铁牢。
齆齆鼻音呱诂叫，喳喳喉响喷喁哮 (26) 。
白蹄四只高千尺，剑鬣长身百丈饶。
从见人间肥豕彘，未观今日老猪魈 (27) 。
唐僧等众齐称赞，羡美天蓬法力高。
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，即命那些相送人等，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，叫八戒受用。那呆子不分生熟，一捞食之，却上前拱路。行者叫沙僧脱了脚，好生挑担，请师父稳坐雕鞍。他也脱了 鞋，吩咐众人回去：“若有情，快早送些饭来与我师弟接力。”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随行，多一半有骡马的，飞星回庄做饭；还有三百人步行的，立于山下遥望他行。原来此庄至山，有三十馀里，待回取饭来，又三十馀里。往回担搁，约有百里之遥，他师徒们已此去得远了。众人不舍，催趱骡马，进衚衕，连夜赶至，次日方才赶上。叫道：“取经的老爷，慢行，慢行，我等送饭来也。”长老闻言，谢之不尽，道：“真是善信之人！”叫八戒住了，再吃些饭食壮神。那呆子拱了两日，正在饥饿之际。那许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饭食，他也不论米饭、面饭，收积来一捞用之。饱餐一顿，却又上前拱路。三藏与行者、沙僧谢了众人，分手两别。正是：
驼罗庄客回家去，八戒开山过衕来。
三藏心诚神力拥，悟空法显怪魔衰。
千年稀柿今朝净，七绝衚衕此日开。
六欲尘情皆剪绝，平安无阻拜莲台。
这一去不知还有多少路程，还遇甚么妖怪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十八回　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(28)
善正万缘收，名誉传扬四部洲。智慧光明登彼岸，飕飕，  云生天际头。 诸佛共相酬，永住瑶台万万秋。打破人间蝴蝶梦，休休，涤净尘氛不惹愁。
话表三藏师徒，洗污秽之衚衕，上逍遥之道路，光阴迅速，又值炎天。正是：
海榴舒锦弹，荷叶绽青盘。两路绿杨藏乳燕，行人避暑扇摇纨 (29) 。
进前行处，忽见有一城池相近。三藏勒马叫：“徒弟们，你看那是甚么去处?”行者道：“师父原来不识字，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！”三藏道：“我自幼为僧，千经万典皆通，怎么说我不识字?”行者道：“既识字，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，明书三个大字，就不认得，却问是甚去处何也?”三藏喝道：“这泼猴胡说！那旗被风吹得乱摆，纵有字也看不明白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孙偏怎看见?”八戒、沙僧道：“师父，莫听师兄捣鬼。这般遥望，城池尚不明白，如何就见是甚字号?”行者道：“却不是‘朱紫国’三字?”三藏道：“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，却要倒换关文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讲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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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，至城门下马，过桥，入进三层门里，真个好个皇州！但见：
门楼高耸，垛叠齐排。周围活水通流，南北高山相对。六街三市货资多，万户千家生意盛。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，天府大京城。绝域梯航至 (30) ，遐方玉帛盈。形胜连山远，宫垣接汉清。三关严锁钥，万古乐升平。
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，但见人物轩昂，衣冠齐整，言语清朗，真不亚大唐世界。那两边做买做卖的，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，沙和尚面黑身长，孙行者脸毛额廓，丢了买卖都来争看。三藏只叫：“不要撞祸！低着头走。”八戒遵依，把个莲蓬嘴揣在怀里，沙僧不敢仰视；惟行者东张西望，紧随唐僧左右。那些人有知事的，看看儿就回去了；有那游手好闲的，并那顽童们，烘烘笑笑，都上前抛瓦丢砖，与八戒作戏。唐僧捏着一把汗，只教：“莫要生事！”那呆子不敢抬头。
不多时，转过隅头，忽见一座门墙，上有“会同馆”三字 (31) 。唐僧道：“徒弟，我们进这衙门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进去怎的?”唐僧道：“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，我们也打搅得。且到里面歇下，待我见驾，倒换了关文，再赶出城走路。”八戒闻言，掣出嘴来，把那些随看的人，唬倒了数十个。他上前道：“师父说的是。我们且到里边藏下，免得这伙鸟人吵嚷。”遂进馆去。那些人方渐渐而退。
却说那馆中有两个大使，乃是一正一副，都在厅上查点人夫，要往那里接官。忽见唐僧来到，个个心惊，齐道：“是甚么人？是甚么人？往那里走?”三藏合掌道：“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，差往西天取经者。今到宝方，不敢私过，有关文欲倒验放行，权借高衙暂歇。”那两个馆使听言，屏退左右，一个个整冠束带，下厅迎上相见。即命打扫客房安歇，教办清素支应。三藏谢了。二官带领人夫，出厅而去。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，三藏便走。行者恨道：“这厮惫 ！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?”三藏道：“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，又不与我国相连，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往来，所以不好留此相待。”行者道：“这等说，我偏要他相待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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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说处，有管事的送支应来，乃是一盘白米、一盘白面、两把青菜、四块豆腐、两个面筋、一盘干笋、一盘木耳。三藏教徒弟收了，谢了管事的。管事的道：“西房里有干净锅灶，柴火方便，请自去做饭。”三藏道：“我问你一声，国王可在殿上么?”管事的道：“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，今日乃黄道良辰，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。你若要倒换关文，趁此急去，还赶上；到明日，就不能够了，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们在此安排斋饭，等我急急去验了关文回来，吃了走路。”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。三藏整束了进朝，只是吩咐徒弟们，切不可出外去生事。
不一时已到五凤楼前，说不尽那殿阁峥嵘，楼台壮丽。直至端门外，烦奏事官转达天廷，欲倒验关文。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：“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，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，欲倒换通关文牒，听宣。”国王闻言，喜道：“寡人久病，不曾登基；今上殿出榜招医，就有高僧来国。”即传旨宣至阶下。三藏即礼拜俯伏。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，命光禄寺办斋。三藏谢了恩，将关文献上。国王看毕，十分欢喜道：“法师，你那大唐，几朝君正？几辈臣贤？至于唐王，因甚作疾回生，着你远涉山川求经?”这长老因问，即欠身合掌道：“贫僧那里：
三皇治世 (32) ，五帝分伦。尧舜正位，禹汤安民。成周子众，各立乾坤。倚强欺弱，分国称君。邦君十八，分野边尘。后成十二，宇宙安淳。因无车马，却又相吞。七雄争胜，六国归秦。天生鲁沛 (33) ，各怀不仁。江山属汉，约法钦遵 (34) 。汉归司马，晋又纷纭。南北十二，宋齐梁陈。列祖相继，大隋绍真。赏花无道，涂炭多民 (35) 。我王李氏，国号唐君。高祖晏驾，当今世民。河清海晏，大德宽仁。兹因长安城北，有个怪水龙神，刻减甘雨，应该损身。夜间托梦，告王救迍。王言准赦，早召贤臣。款留殿内，慢把棋轮。时当日午，那贤臣梦斩龙身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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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王闻言，忽作呻吟之声，问道：“法师，那贤臣是那邦来者?”三藏道：“就是我王驾前丞相，姓魏名徵。他识天文，知地理，辨阴阳，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。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，那龙王告到阴司，说我王许救又杀之，故我王遂得促病，渐觉身危。魏征又写书一封，与我王带至冥司，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珏。少时，唐王身死，至三日复得回生。亏了魏征，感崔判官改了文书，加王二十年寿。今要做水陆大会，故遣贫僧远踄道途，询求诸国，拜佛祖，取《大乘经》三藏，超度孽苦升天也。”那国王又呻吟叹道：“诚乃是天朝大国，君正臣贤。似我寡人久病多时，并无一臣拯救。”长老听说，偷睛观看，见那皇帝面黄肌瘦，形脱神衰。长老正欲启问，有光禄寺官奏王，请唐僧奉斋。王传旨，教：“在披香殿，连朕之膳摆下，与法师同享。”三藏谢了恩，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。
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，着沙僧安排茶饭，并整治素菜。沙僧道：“茶饭易煮，蔬菜不好安排。”行者问道：“如何?”沙僧道：“油、盐、酱、醋俱无也。”行者道：“我这里有几文衬钱，教八戒上街买去。”那呆子躲懒道：“我不敢去，嘴脸欠俊，恐惹下祸来，师父怪我。”行者道：“公平交易，又不化他，又不抢他，何祸之有?”八戒道：“你才不曾看见獐智 (36) ？在这门前扯出嘴来，把人唬倒了十来个，若到闹市丛中，也不知唬杀多少人是！”行者道：“你只知闹市丛中，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甚么东西?”八戒道：“师父只教我低着头莫撞祸，实是不曾看见。”行者道：“酒店、米铺、磨坊，并绫罗杂货不消说；着然又好茶房、面店，大烧饼、大馍馍，饭店又有好汤饭、好椒料、好蔬菜，与那异品的糖糕、蒸酥、点心、 子、油食、蜜食，……无数好东西，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?”那呆子闻说，口内流涎，喉咙里啯啯的咽唾，跳起来道：“哥哥！这遭我扰你，待下次趱钱，我也请你回席。”行者暗笑道：“沙僧，好生煮饭，等我们去买调和来。”沙僧也知是耍呆子，只得顺口应承道：“你们去，须是多买些，吃饱了来。”那呆子捞个碗盏拿了，就跟行者出门。有两个在官人问道：“长老那里去?”行者道：“买调和。”那人道：“这条街往西去，转过拐角鼓楼，那郑家杂货店，凭你买多少，油、盐、酱、醋、姜、椒、茶叶俱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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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二人携手相搀，径上街西而去。行者过了几处茶房，几家饭店，当买的不买，当吃的不吃。八戒叫道：“师兄，这里将就买些用罢。”那行者原是耍他，那里肯买，道：“贤弟，你好不经纪。再走走，拣大的买吃。”两个人说说话儿，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。不时到了鼓楼边，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，挤挤挨挨，填街塞路。八戒见了道：“哥哥，我不去了。那里人嚷得紧，只怕是拿和尚的。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，拿了去怎的了?”行者道：“胡谈！和尚又不犯法，拿我怎的？我们走过去，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。”八戒道：“罢，罢，罢！我不撞祸。这一挤到人丛里，把耳朵捽了两捽，唬得他跌跌爬爬，跌死几个，我倒偿命是！”行者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在这壁根下站定，等我过去买了回来。与你买素面烧饼吃罢。”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，把嘴拄着墙根，背着脸，死也不动。
这行者走至楼边，果然挤塞。直挨入人丛里听时，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，故多人争看。行者挤到近处，闪开火眼金睛，仔细看时，那榜上却云：
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，自立业以来，四方平服，百姓清安。近因国事不祥，沉疴伏枕，淹延日久难痊。本国太医院，屡选良方，未能调治。今出此榜文，普招天下贤士，不拘北往东来，中华外国，若有精医药者，请登宝殿，疗理朕躬。稍得病愈，愿将社稷平分，决不虚示。为此出给张挂，须至榜者。
览毕，满心欢喜道：“古人云：‘行动有三分财气。’早是不在馆中呆坐。即此不必买甚调和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，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。”好大圣，弯倒腰，丢了碗盏，拈一撮土，往上洒去，念声咒语，使个隐身法，轻轻的上前揭了榜。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，那阵旋风起处，他却回身径到八戒站处，只见那呆子嘴拄着墙根，却是睡着了一般。行者更不惊他，将榜文折了，轻轻揣在他怀里，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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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楼下众人，见风起时，各各蒙头闭眼。不觉风过时没了皇榜，众皆悚惧。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，十二个校尉，早朝领出。才挂不上三个时辰，被风吹去，战兢兢左右追寻。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，众人近前道：“你揭了榜来耶?”那呆子猛抬头，把嘴一 ，唬得那几个校尉，踉踉 跌倒在地。他却转身要走，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：“你揭了招医的皇榜，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，却待何往?”那呆子慌慌张张道：“你儿子便揭了皇榜！你孙子便会医治！”校尉道：“你怀中揣的是甚?”呆子却才低头看时，真个有一张字纸，展开一看，咬着牙骂道：“那猢狲害杀我也！”恨一声，便要扯破，早被众人架住道：“你是死了！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，谁敢扯坏？你既揭在怀中，必有医国之手，快同我去！”八戒喝道：“汝等不知。这榜不是我揭的，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，他暗暗揣在我怀中，他却丢下我去了。若得此事明白，我与你寻他去。”众人道：“说甚么乱话！‘现钟不打打铸钟’？你现揭了榜文，教我们寻谁？不管你，扯了去见主上！”那伙人不分清白，将呆子推推扯扯。这呆子立定脚，就如生了根一般，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。八戒道：“汝等不知高低，再扯一会，扯得我呆性子发了，你却休怪！”
不多时，闹动了街人，将他围绕。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：“你这相貌稀奇，声音不对，是那里来的，这般村强 (37) ?”八戒道：“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。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，却才入朝，倒换关文去了。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，我见楼下人多，未曾敢去，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。他原来见有榜文，弄阵旋风揭了，暗揣我怀内，先去了。”那太监道：“我头前见个白面胖和尚，径奔朝门而去，想就是你师父?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太监道：“你师兄往那里去了?”八戒道：“我们一行四众。师父去倒换关文，我三众并行囊、马匹俱歇在会同馆。师兄弄了我，他先回馆中去了。”太监道：“校尉，不要扯他。我等同到馆中，便知端的。”八戒道：“你这两个奶奶知事。”众校尉道：“这和尚委不识货！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?”八戒笑道：“不羞！你这反了阴阳的！他二位老妈妈儿，不叫他做婆婆、奶奶，倒叫他做公公！”众人道：“莫弄嘴！快寻你师兄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