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utput:
自此时，盖天下无一人不行善者。一壁厢又出招贤榜，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；一壁厢将宝藏库金银一库，差鄂国公胡敬德上河南开封府 (27) ，访相良还债。榜张数日，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，本是均州人 (28) ，姓刘名全，家有万贯之资。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，刘全骂了他几句，说他不遵妇道，擅出闺门。李氏忍气不过，自缢而死，撇下一双儿女年幼，昼夜悲啼。刘全又不忍见，无奈，遂舍了性命，弃了家缘，撇了儿女，情愿以死进瓜，将皇榜揭了，来见唐王。王传旨意，教他去金亭馆里，头顶一对南瓜，袖带黄钱，口噙药物。
那刘全果服毒而死，一点魂灵，顶着瓜果，早到鬼门关上。把门的鬼使喝道：“你是甚人，敢来此处？”刘全道：“我奉大唐太宗皇帝钦差，特进瓜果与十代阎王受用的。”那鬼使欣然接引。刘全径至森罗宝殿，见了阎王，将瓜果进上道：“奉唐王旨意，远进瓜果，以谢十王宽宥之恩。”阎王大喜道：“好一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！”遂此收了瓜果。便问那进瓜的人姓名，那方人氏。刘全道：“小人是均州城民籍。姓刘名全。因妻李氏缢死，撇下儿女，无人看待，小人情愿舍家弃子，捐躯报国，特与我王进贡瓜果，谢众大王厚恩。”十王闻言，即命查勘刘全妻李氏。那鬼使速取来，在森罗殿下与刘全夫妻相会。诉罢前言，回谢十王恩宥。那阎罗却检生死簿子看时，他夫妻们都有登仙之寿，急差鬼使送回。鬼使启上道：“李翠莲归阴日久，尸首无存，魂将何附？”阎王道：“唐御妹李玉英，今该促死；你可借他尸首，教他还魂去也。”那鬼使领命，即将刘全夫妻二人还魂。带定出了阴司，那阴风绕绕，径到了长安大国，将刘全的魂灵，推入金亭馆里；将翠莲的灵魂，带进皇宫内院。只见那玉英宫主，正在花阴下，徐步绿苔而行，被鬼使扑个满怀，推倒在地，活捉了他魂；却将翠莲的魂灵，推入玉英身内。鬼使回转阴司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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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，见玉英跌死，急走金銮殿，报与三宫皇后道：“宫主娘娘跌死也！”皇后大惊，随报太宗。太宗闻言，点头叹曰：“此事信有之也。朕曾问十代阎君：‘老幼安乎？’他道：‘俱安，但恐御妹寿促。’果中其言。”合宫人都来悲切，尽到花阴下看时，只见那宫主微微有气。唐王道：“莫哭！莫哭！休惊了他。”遂上前将御手扶起头来，叫道：“御妹苏醒苏醒。”那宫主忽的翻身，叫：“丈夫慢行，等我一等！”太宗道：“妹妹，是我等在此。”宫主抬头睁眼观看道：“你是谁人，敢来扯我？”太宗道：“是你皇兄、皇嫂。”宫主道：“我那里得个甚么皇兄、皇嫂！我娘家姓李，我的乳名唤做李翠莲，我丈夫姓刘名全，两口儿都是均州人氏。因为我三个月前，拔金钗在门首斋僧，我丈夫怪我擅出内门，不遵妇道，骂了我几句，是我气塞胸膛，将白绫带悬梁缢死，撇下一双儿女，昼夜悲啼。今因我丈夫蒙唐王钦差，赴阴司进瓜果，阎王怜悯，放我夫妻回来。他在前走，因我来迟，赶不上他，我绊了一跌。你等无礼！不知姓名，怎敢扯我！”太宗闻言，与众宫人道：“想是妹妹跌昏了，胡说哩。”传旨教太医院进汤药，将玉英扶入宫中。
唐王当殿，忽有当驾官奏道：“万岁，今有进瓜果人刘全还魂，在朝门外等旨。”唐王大惊，急传旨将刘全召进，俯伏丹墀。太宗问道：“进瓜果之事何如？”刘全道：“臣顶瓜果，径至鬼门关，引上森罗殿，见了那十代阎君，将瓜果奉上，备言我王殷勤致谢之意。阎君甚喜，多多拜上我王道：‘真是个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！’”唐王道：“你在阴司见些甚么来？”刘全道：“臣不曾远行，没见甚的，只闻得阎王问臣乡贯、姓名。臣将弃家舍子，因妻缢死，愿来进瓜之事，说了一遍。他急差鬼使，引过我妻，就在森罗殿下相会。一壁厢又检看死生文簿，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，便差鬼使送回。臣在前走，我妻后行，幸得还魂。但不知妻投何所。”唐王惊问道：“那阎王可曾说你妻甚么？”刘全道：“阎王不曾说甚么，只听得鬼使说：‘李翠莲归阴日久，尸首无存。’阎王道：‘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，教翠莲即借玉英尸还魂去罢。’臣不知‘唐御妹’，是甚地方，家居何处，还未曾得去找寻哩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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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王闻奏，满心欢喜，当对多官道：“朕别阎君，曾问宫中之事。他言老幼俱安，但恐御妹寿促。却才御妹玉英花阴下跌死，朕急扶看，须臾苏醒，口叫：‘丈夫慢行，等我一等！’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。又问他详细，他说的话，与刘全一般。”魏征奏道：“御妹偶尔寿促，少苏醒即说此言，此是刘全妻借尸还魂之事。此事也有，可请宫主出来，看他有甚话说。”唐王道：“朕才命太医院去进药，不知何如。”便教妃嫔人宫去请。那宫主在里面乱嚷道：“我吃甚么药？这里那是我家！我家是清凉瓦屋，不像这个害黄病的房子 (29) ，花狸狐哨的门扇。放我出去！放我出去！”
正嚷处，只见四五个女官，两三个太监，扶着他，直至殿上。唐王道：“你可认得你丈夫么？”玉英道：“说那里话，我两个从小儿的结发夫妻，与他生男长女，怎的不认得？”唐王叫内官搀他下去。那宫主下了宝殿，直至白玉阶前，见了刘全，一把扯住道：“丈夫，你往那里去，就不等我一等！我跌了一跤，被那些没道理的人围住我嚷，这是怎的说！”那刘全听他说的话是妻之言，视其人非妻之面，不敢相认。唐王道：“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见，捉生替死却难逢！”好一个有道的君王，即将御妹的妆奁、衣物、首饰，尽赏赐了刘全，就如陪嫁一般。又赐与他永免差徭的御旨，着他带领御妹回去。他夫妻两个，便在阶前谢了恩，欢欢喜喜还乡。有诗为证：
人生人死是前缘，短短长长各有年。
刘全进瓜回阳世，借尸还魂李翠莲。
他两个辞了君王，径来均州城里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，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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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两个辞了君王，径来均州城里，见旧家业儿女俱好，两口儿宣扬善果不题。
却说那尉迟公将金银一库，上河南开封府访看相良，原来卖水为活，同妻张氏在门首贩卖乌盆瓦器营生。但赚得些钱儿，只以盘缠为足，其多少斋僧布施，买金银纸锭，记库焚烧，故有此善果臻身。阳世间是一条好善的穷汉，那世里却是个积玉堆金的长者。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，唬得那相公、相婆魂飞魄散；又兼有本府官员，茅舍外车马骈集，那老两口子如痴如痖，跪在地下，只是磕头礼拜。尉迟公道：“老人家请起。我虽是个钦差官，却赍着我王的金银送来还你。”他战兢兢的答道：“小的没有甚么金银放债，如何敢受这不明之财？”尉迟公道：“我也访得你是个穷汉。只是你斋僧布施，尽其所用，就买办金银纸锭，烧记阴司，阴司里有你积下的钱钞。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，还魂复生，曾在那阴司里借了你一库金银，今此照数送还与你。你可一一收下，等我好去回旨。”那相良两口儿只是朝天礼拜，那里敢受。道：“小的若受了这些金银，就死得快了。虽然是烧纸记库，此乃冥冥之事，况万岁爷爷那世里借了金银，有何凭据？我决不敢受。”尉迟公道：“陛下说，借你的东西，有崔判官作保可证。你收下罢。”相良道：“就死也是不敢受的。”
尉迟公见他苦苦推辞，只得具本差人启奏。太宗见了本，知相良不受金银。道：“此诚为善良长者。”即传旨教敬德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，起盖生祠，请僧作善，就当还他一般。旨意到日，敬德望阙谢恩，宣旨，众皆知之。遂将金银买到城里军民无碍的地基一段，周围有五十亩宽阔，在上兴工，起盖寺院，名“敕建相国寺”。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，镌碑刻石，上写着“尉迟恭监造”。即今大相国寺是也。
工完回奏，太宗甚喜。却又聚集多官，出榜招僧，修建“水陆大会”，超度冥府孤魂。榜行天下，着各处官员推选有道的高僧，上长安做会。那消个月之期，天下多僧俱到。唐王传旨，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，修建佛事。傅奕闻旨，即上疏止浮图，以言无佛。表曰：
西域之法，无君臣父子，以三涂六道 (30) ，蒙诱愚蠢。追既往之罪，窥将来之福。口诵梵言，以图偷免。且生死寿夭，本诸自然；刑德威福，系之人主。今闻俗徒矫托，皆云由佛。自五帝、三王，未有佛法，君明臣忠，年祚长久。至汉明帝始立胡神，然惟西域桑门 (31) ，自传其教。实乃夷犯中国，不足为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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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宗闻言，遂将此表掷付群臣议之。时有宰相萧瑀，出班俯囟奏曰：“佛法兴自屡朝，弘善遏恶，冥助国家，理无废弃。佛，圣人也。非圣者无法，请置严刑。”傅奕与萧踽论辩，言：“礼本于事亲事君，而佛背亲出家，以匹夫抗天子，以继体悖所亲。萧瑀不生于空桑 (32) ，乃遵无父之敦，正所谓非孝者无亲。”萧瑀但合掌曰：“地狱之设，正为是人。”太宗召太仆卿张道源，中书令张士衡，问佛事营福，其应何如。二臣对曰：“佛在清净仁恕，果正佛空。周武帝以三教分次 (33) ：大慧禅师有赞幽远，历众供养而无不显；五祖投胎 (34) ，达摩现象 (35) 。自古以来，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毁，不可废。伏乞陛下圣鉴明裁。”太宗甚喜道：“卿之言合理。再有所陈者，罪之。”遂着魏征与萧瑀、张道源，邀请诸僧，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，设建道场。众皆顿首谢恩而退。自此时出了法律：但有毁僧谤佛者，断其臂。
次日，三位朝臣，聚众僧，在那山川坛里，逐一从头查选。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。你道他是谁人？
灵通本讳号金蝉，只为无心听佛讲。
转托尘凡苦受磨，降生世俗遭罗网。
投胎落地就逢凶，未出之前临恶党。
父是海州陈状元，外公总管当朝长。
出身命犯落江星，顺水随波逐浪泱。
海岛金山有大缘，迁安和尚将他养。
年方十八认亲娘，特赴京都求外长。
总管开山调大军，洪州剿寇诛凶党。
状元光蕊脱天罗，子父相逢堪贺奖。
复谒当今受主恩，凌烟阁上贤名响 (36) 。
恩官不受愿为僧，洪福沙门将道访。
小字江流古佛儿，法名唤做陈玄奘。
当日对众举出玄奘法师。这个人自幼为僧，出娘胎就持斋受戒。他外公见是当朝一路总管殷开山。他父亲陈光蕊中状元，官拜文渊殿大学士。一心不爱荣华，只喜修持寂灭。查得他根源又好，德行又高，千经万典无所不通，佛号仙音无般不会。当时三位引至御前，扬尘舞蹈。拜罢奏曰：“臣瑀等，蒙圣旨，选得高僧一名陈玄奘。”太宗闻其名，沉思良久道：“可是学士陈光蕊之儿玄奘否？”江流儿叩头曰：“臣正是。”太宗喜道：“果然举之不错，诚为有德行有禅心的和尚。朕赐你左僧纲，右僧纲，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 (37) 。”玄奘顿首谢恩，受了大阐官爵。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，毘卢帽一顶。教他用心再拜明僧，排次阇黎班首 (38) ；书办旨意，前赴化生寺，择定吉日良时，开演经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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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奘再拜领旨而出，遂到化生寺里，聚集多僧，打造禅榻，装修功德，整理音乐。选得大小明僧共计一千二百名，分派上中下三堂。诸所佛前，物件皆齐，头头有次。选到本年九月初三日，黄道良辰，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“水陆大会”。即具表申奏，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，俱至期赴会，拈香听讲。
毕竟不知圣意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二回　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像化金蝉
诗曰：
龙集贞观正十三，王宣大众把经谈。
道场开演无量法，云雾光乘大愿龛。
御敕垂恩修上刹，金蝉脱壳化西涵。
普施善果超沉没，秉教宣扬前后三。
贞观十三年，岁次己亥，九月甲戌初三日，癸卯良辰。陈玄奘大阐法师，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，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。那皇帝早朝已毕，帅文武多官，乘凤辇龙车，出离金銮宝殿，径上寺来拈香。怎见那銮驾？真个是：
一天瑞气，万道祥光。仁风轻淡荡，化日丽非常。千官环佩分前后，五卫旌旗列两旁。执金瓜，擎斧钺，双双对对；绛纱烛，御炉香，霭霭堂堂。龙飞凤舞，鹗荐鹰扬 (39) 。圣明天子正，忠义大臣良。介福千年过舜禹，升平万代赛尧汤。又见那曲柄伞，滚龙袍，辉光相射；玉连环，彩凤扇，瑞霭飘扬。珠冠玉带，紫绶金章。护驾军千队，扶舆将两行。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，皈依善果喜拈香。
唐王大驾，早到寺前，吩咐住了音乐响器，下了车辇，引着多官拜佛拈香。三匝已毕。抬头观看，果然好座道场。但见：
幢幡飘舞，宝盖飞辉。幢幡飘舞，凝空道道彩霞摇；宝盖飞辉，映日翩翩红电彻。世尊金象貌臻臻 (40) ，罗汉玉容威烈烈。瓶插仙花，炉焚檀降。瓶插仙花，锦树辉辉漫宝刹；炉焚檀降，香云霭霭透清霄。时新果品砌朱盘，奇样糖酥堆彩案。高僧罗列诵真经，愿拔孤魂离苦难。
太宗文武俱各拈香，拜了佛祖金身，参了罗汉。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。礼毕，分班各安禅位。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。榜曰：
至德渺茫，禅宗寂灭。清净灵通，周流三界。千变万化，统摄阴阳。体用真常，无穷极矣。观彼孤魂，深宜哀愍。此是奉太宗圣命：选集诸僧，参禅讲法。大开方便门庭，广运慈悲舟楫。普济苦海群生，脱免沉疴六趣 (41) 。引归真路，普玩鸿蒙。动止无为，混成纯素。仗此良因，邀赏清都绛阙 (42) ；乘吾胜会，脱离地狱凡笼。旱登极乐任逍遥，来往西方随自在。
诗曰：
一炉永寿香，几卷超生箓。
无边妙法宣，无际天恩沐。
冤孽尽消除，孤魂皆出狱。
愿保我邦家，清平万咸福。


Output:
无边妙法宣，无际天恩沐。
冤孽尽消除，孤魂皆出狱。
愿保我邦家，清平万咸福。
太宗看了，满心欢喜。对众僧道：“汝等秉立丹衷 (43) ，切休怠慢佛事。待后功成完备，各各福有所归，朕当重赏，决不空劳。”那一千二百僧，一齐顿首称谢。当日三斋已毕，唐王驾回。待七日正会，复请拈香。时天色将晚，各官俱退。怎见得好晚？你看那：
万里长空淡落辉，归鸦数点下栖迟。
满城灯火人烟静，正是禅僧入定时。
一宿晚景题过。次早，法师又升坐，聚众诵经不题。


Output:
满城灯火人烟静，正是禅僧入定时。
一宿晚景题过。次早，法师又升坐，聚众诵经不题。
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，自领了如来佛旨，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，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。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，选举高僧，开建大会，又见得法师坛主，乃是江流儿和尚，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，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，菩萨十分欢喜，就将佛赐的宝贝，捧上长街，与木叉货卖。你道他是何宝贝？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、九环锡杖；还有那金、紧、禁三个箍儿，密密藏收，以俟后用；只将袈裟、锡杖出卖。长安城里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，倒有几贯村钞 (44) 。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，身穿破衲，赤脚光头，将袈裟捧定，艳艳生光，他上前问道：“那癞和尚，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？”菩萨道：“袈裟价值五千两，锡仗价值二千两。”那愚僧笑道：“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！是傻子！这两件粗物，就卖得七千两银子，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，就得成佛作祖，也值不得这许多。拿了去，卖不成！”那菩萨更不争吵，与木叉往前又走。行够多时，来到东华门前，正撞着宰相萧瑀散朝而回，众头踏喝开街道 (45) 。那菩萨公然不避，当街上拿着袈裟，径迎着宰相。宰相勒马观看，见袈裟艳艳生光，着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。菩萨道：“袈裟要五千两，锡杖要二千两。”萧瑀道：“有何好处，值这般高价？”菩萨道：“袈裟有好处，有不好处；有要钱处，有不要钱处。”萧瑀道：“何为好？何为不好？”菩萨道：“着了我袈裟，不入沉沦，不堕地狱，不遭恶毒之难，不遇虎狼之灾，便是好处；若贪淫乐祸的愚僧，不斋不戒的和尚，毁经谤佛的凡夫，难见我袈裟之面，这便是不好处。”又问道：“何为要钱，不要钱？”菩萨道：“不遵佛法，不敬三宝，强买袈裟、锡杖，定要卖他七千两，这便是要钱；若敬重三宝，见善随喜 (46) ，皈依我佛，承受得起，我将袈裟、锡杖，情愿送他，与我结个善缘，这便是不要钱。”萧瑀闻言，倍添春色，知他是个好人，即便下马，与菩萨以礼相见。口称“大法长老，恕我萧瑀之罪。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，满朝的文武，无不奉行。即今起建‘水陆大会’，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。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。”


Output:
菩萨欣然从之，拽转步，径进东华门里。黄门官转奏，蒙旨宣至宝殿。见萧瑀引着两个疥癞僧人，立于阶下，唐王问曰：“萧瑀来奏何事？”萧踽俯伏阶前道：“臣出了东华门前，偶遇二僧，乃卖袈裟与锡杖者。臣思法师玄奘可着此服，故领僧人启见。”太宗大喜，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。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，更不行礼，因问袈裟之价，答道：“袈裟五千两，锡杖二千两。”太宗道：“那袈裟有何好处，就值许多？”菩萨道：
这袈裟龙披一缕。免大鹏吞噬之灾；鹤挂一丝，得超凡入圣之妙。但坐处，有万神朝礼；凡举动，有七佛随身。
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 (47) ，巧匠翻腾为线。仙娥织就，神女机成，方方簇幅绣花缝，片片相帮堆锦蔻 (48) 。玲珑散碎斗妆花，色亮飘光喷宝艳。穿上满身红雾绕，脱来一段彩云飞。三天门外透元光，五岳山前生宝气。重重嵌就西番莲，灼灼悬珠星斗象。四角上有夜明珠，攒顶间一颗祖母绿。虽无全照原本体，也有生光八宝攒。
这袈裟闲时折迭，遇圣才穿。闲时折迭，千层包裹透虹霓；遇圣才穿，惊动诸天神鬼怕。上边有如意珠、摩尼珠、辟尘珠、定风珠；又有那红玛瑙、紫珊瑚、夜明珠、舍利子。偷月沁白，与日争红。条条仙气盈空，朵朵祥光捧圣。条条仙气盈空，照彻了天关；朵朵祥光捧圣，影遍了世界。照山川，惊虎豹；影海岛，动鱼龙。沿边两道销金锁，叩领连环白玉琮 (49) 。诗曰：
三宝巍巍道可尊，四生六道尽评论。
明心解养人天法，见性能传智慧灯。
护体庄严金世界，身心清净玉壶冰。
自从佛制袈裟后，万劫谁能敢断僧？
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，十分欢喜。又问：“那和尚，九环杖有甚好处？”菩萨道：“我这锡杖，是那：
铜镶铁造九连环，九节仙藤永驻颜。
入手厌看青骨瘦，下山轻带白云还。
摩呵五祖游天阙 (50) ，罗卜寻娘破地关 (51) 。
不染红尘些子秽，喜伴神僧上玉山。”


Output:
摩呵五祖游天阙 (50) ，罗卜寻娘破地关 (51) 。
不染红尘些子秽，喜伴神僧上玉山。”
唐王闻言，即命展开袈裟，从头细看，果然是件好物。道：“大法长老，实不瞒你，朕今大开善教，广种福田，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，敷演经法。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，法名玄奘。朕买你这两件宝物，赐他受用，你端的要价几何？”菩萨闻言，与木叉合掌皈依，道声佛号，躬身上启道：“既有德行，贫僧情愿送他，决不要钱。”说罢，抽身便走。唐王急着萧瑀扯住，欠身立于殿上，问曰：“你原说袈裟五千两，锡杖二千两，你见朕要买，就不要钱，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，强要你的物件？更无此理。朕照你原价奉偿，却不可推避。”菩萨起手道：“贫僧有愿在前，原说果有敬重三宝，见善随喜，皈依我佛，不要钱，愿送与他。今见陛下明德正善，敬我佛门，况又高僧有德有行，宣扬大法，理当奉上，决不要钱。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。”唐王见他这等恳恳，甚喜。随命光禄寺，大排素宴酬谢。菩萨又坚辞不受，畅然而去，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。
却说太宗设午朝，着魏征赍旨，宣玄奘入朝。那法师正聚众登坛，讽经诵偈 (52) ，一闻有旨，随下坛整衣，与魏征同往见驾。太宗道：“求证善事，有劳法师，无物酬谢。早间萧瑀迎着二僧，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，九环锡杖一条。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。”玄奘叩头谢恩。太宗道：“法师如不弃，可穿上与朕看看。”长老遂将袈裟抖开，披在身上，手持锡杖，侍立阶前。君臣个个欣然：诚为如来佛子。你看他：
凛凛威颜多雅秀，佛衣可体如裁就。
辉光艳艳满乾坤，结彩纷纷凝宇宙。
朗朗明珠上下排，层层金线穿前后。
兜罗四面锦沿边 (53) ，万样稀奇铺绮绣。
八宝妆花缚钮丝，金环束领攀绒扣。
佛天大小列高低，星象尊卑分左右。
玄奘法师大有缘，现前此物堪承受。
浑如极乐活阿罗 (54) ，赛过西方真觉秀。
锡杖叮当斗九环，毘卢帽映多丰厚。
诚为佛子不虚传，胜似菩提无诈谬。


Output:
锡杖叮当斗九环，毘卢帽映多丰厚。
诚为佛子不虚传，胜似菩提无诈谬。
当时文武阶前喝彩，太宗喜之不胜。即着法师穿了袈裟，持了宝杖；又赐两队仪从，着多官送出朝门，教他上大街行道，往寺里去，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 (55) 。这去玄奘再拜谢恩，在那大街上，烈烈轰轰，摇摇摆摆。你看那长安城里，行商坐贾、公子王孙、墨客文人、大男小女，无不争看夸奖，俱道：“好个法师！真是个活罗汉下降，活菩萨临凡。”玄奘直至寺里，僧人下榻来迎。一见他披此袈裟，执此锡杖，都道是地藏王来了，各各皈依，侍于左右。玄奘上殿，炷香礼佛，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，各归禅座。又不觉红轮西坠。正是那：
日落烟迷草树，帝都钟鼓初鸣。叮叮三响断人行，前后街前寂静。 上刹辉煌灯火，孤村冷落无声。禅僧入定理残经，正好炼魔养性。
光阴撚指，却当七日正会。玄奘又具表，请唐王拈香。此时善声遍满天下。太宗即排驾，率文武多官，后妃国戚，早赴寺里。那一城人，无论大小尊卑，俱诣寺听讲。当有菩萨与木叉道：“今日是水陆正会，以一七继七七，可矣了。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，一则看他那会何如，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，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。”两人随投寺里。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，般若还归本道场。入到寺里观看，真个是天朝大国，果胜娑婆 (56) ，赛过祗园舍卫，也不亚上刹招提 (57) 。那一派仙音响亮，佛号喧哗。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，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。诗曰：
万象澄明绝点埃，大典玄奘坐高台。
超生孤魂暗中到，听法高流市上来。
施物应机心路远，出生随意藏门开。
对看讲出无量法，老幼人人放喜怀。
又诗曰：
因游法界讲堂中，逢见相知不俗同。
尽说目前千万事，又谈尘劫许多功。
法云容曳舒群岳，教网张罗满太空。
检点人生归善念，纷纷天雨落花红。
那法师在台上，念一会《受生度亡经》，谈一会《安邦天宝篆》，又宣一会《劝修功卷》。这菩萨近前来，拍着宝台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那和尚，你只会谈‘小乘教法’，可会谈‘大乘’么？”玄奘闻言，心中大喜，翻身跳下台来，对菩萨起手道：“老师父，弟子失瞻，多罪。见前的盖众僧人，都讲的是‘小乘教法’，却不知‘大乘教法’如何。”菩萨道：“你这小乘教法，度不得亡者超升，只可浑俗和光而已。我有大乘佛法三藏，能超亡者升天，能度难人脱苦，能修无量寿身，能作无来无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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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讲处，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：“法师正讲谈妙法，被两个疥癞游僧，扯下来乱说胡话。”王令擒来，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。见了太宗，那僧人手也不起，拜也不拜，仰面道：“陛下问我何事？”唐王却认得他，道：“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？”菩萨道：“正是。”太宗道：“你既来此处听讲，只该吃些斋便了，为何与我法师乱讲，扰乱经堂，误我佛事？”菩萨道：“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，度不得亡者升天。我有大乘佛法三藏，可以度亡脱苦，寿身无坏。”太宗正色喜问道：“你那大乘佛法，在于何处？”菩萨道：“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，能解百冤之结，能消无妄之灾。”太宗道：“你可记得么？”菩萨道：“我记得。”太宗大喜道：“教法师引去，请上台开讲。”
那菩萨带了木叉，飞上高台，遂踏祥云，直至九霄，现出救苦原身，托了净瓶杨柳。左边是木叉惠岸，执着棍，抖擞精神。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，众文武跪地焚香。满寺中僧尼道俗，士人工贾，无一人不拜祷道：“好菩萨！好菩萨！”有调为证。但见那：
瑞霭散缤纷，祥光护法身。九霄华汉里，现出女真人。那菩萨，头上戴一顶金叶纽、翠花铺、放金光、生锐气的垂珠缨络；身上穿一领淡淡色、浅浅妆、盘金龙、飞彩凤的结素蓝袍；胸前挂一面对月明、舞清风、杂宝珠、攒翠玉的砌香环佩；腰间系一条冰蚕丝、织金边、登彩云、促瑶海的锦绣绒裙 (58) 。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、游普世、感恩行孝、黄毛红嘴白鹦哥；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；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，撒大恶，扫开残雾垂杨柳。玉环穿绣扣。金莲足下深。三天许出入，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。
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；爱的那文武官失却朝礼。盖众多人，都念“南无观世音菩萨”。太宗即传旨，教巧手丹青，描下菩萨真像。旨意一声，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 (59) 。——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。——当时展开妙笔，图写真形。那菩萨祥云渐远，霎时间不见了金光。只见那半空中，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，上有几句颂子，写得明白。颂曰：
礼上大唐君，西方有妙文。程途十万八千里，大乘进殷勤。此经回上国，能超鬼出群。若有肯去者，求正果金身。


Output:
太宗见了颂子，即命众僧：“且收胜会，待我差人取得‘大乘经’来，再秉丹诚 (60) ，从修善果。”众官无不遵依。当时在寺中问曰：“谁肯领朕旨意，上西天拜佛求经？”问不了，旁边闪过法师，帝前施礼道：“贫僧不才，愿效犬马之劳，与陛下求取真经，祈保我王江山永固。”唐王大喜，上前将御手扶起道：“法师果能尽此忠贤，不怕程途遥远，跋涉山川，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。”玄奘顿首谢恩。唐王果是十分贤德，就去那寺里佛前，与玄奘拜了四拜，口称“御弟圣僧”。玄奘感谢不尽道：“陛下，贫僧有何德何能，敢蒙天恩眷顾如此？我这一去，定要捐躯努力，直至西天。如不到西天，不得真经，即死也不敢回国，永堕沉沦地狱。”随在佛前拈香，以此为誓。唐王甚喜，即命回銮，待选良利日辰，发牒出行，遂此驾回各散。
玄奘亦回洪福寺里。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，早闻取经之事，都来相见。因问：“发誓愿上西天，实否？”玄奘道：“是实。”他徒弟道：“师父呵，尝闻人言，西天路远，更多虎豹妖魔，只怕有去无回，难保身命。”玄奘道：“我已发了弘誓大愿，不取真经，永堕沉沦地狱。大抵是受王恩宠，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。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，吉凶难定。”又道：“徒弟们，我去之后，或三二年，或五七年，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，我即回来，不然断不回矣。”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。


Output:
次早，太宗设朝，聚集文武，写了取经文牒，用了通行宝印。有钦天监奏曰：“今日是人专吉星，堪宜出行远路。”唐王大喜。又见黄门官奏道：“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。”随即宣上宝殿道：“御弟，今日是出行吉日。这是通关文牒。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，送你途中化斋而用。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，又银鬃白马一匹，送为远行脚力。你可就此行程。”玄奘大喜，即便谢了恩，领了物事，更无留滞之意。唐王排驾，与多官同送至关外，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，俱送在关外相等。唐王见了，先教收拾行囊、马匹俱备，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。太宗举爵又问曰：“御弟雅号甚称？”玄奘道：“贫僧出家人，未敢称号。”太宗道：“当时菩萨说，西天有经三藏。御弟可指经取号，号作‘三藏’何如？”玄奘又谢恩，接了御酒道：“陛下，酒乃僧家头一戒，贫僧自为人，不会饮酒。”太宗道：“今日之行，比他事不同。此乃素酒 (61) ，只饮此一杯，以尽朕奉饯之意。”三藏不敢不受。接了酒，方待要饮，只见太宗低头，将御指拾一撮尘土，弹入酒中。三藏不解其意。太宗笑道：“御弟呵，这一去，到西天，几时可回？”三藏道：“只在三年，径回上国。”太宗道：“日久年深，山遥路远，御弟可进此酒：宁恋本乡一捻土，莫爱他乡万两金。”三藏方悟捻土之意，复谢恩饮尽，辞谢出关而去。唐王驾回。
毕竟不知此去何如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三回　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
诗曰：
大有唐王降敕封，钦差玄奘问禅宗。
坚心磨琢寻龙穴，着意修持上鹫峰。
边界远游多少国，云山前度万千重。
自今别驾投西去，秉教迦持悟大空。
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 (62) ，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。一二日马不停蹄，早至法门寺。本寺住持上房长老，带领众僧有五百馀人，两边罗列，接至里面，相见献茶，茶罢进斋。斋后不觉天晚。正是那：
影动星河近，月明无点尘。
雁声鸣远汉，砧韵响西邻 (63) 。
归鸟栖枯树，禅僧讲梵音。
蒲团一榻上，坐到夜将分 (64) 。


Output:
归鸟栖枯树，禅僧讲梵音。
蒲团一榻上，坐到夜将分 (64) 。
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，上西天取经的原由。有的说水远山高，有的说路多虎豹；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，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。三藏箝口不言，但以手指自心，点头几度。众僧们莫解其意，合掌请问道：“法师指心点头者，何也？”三藏答曰：“心生，种种魔生；心灭，种种魔灭。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弘誓大愿，不由我不尽此心。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，使我们法轮回转，愿圣主皇图永固。”众僧闻得此言，人人称羡，个个宣扬，都叫一声：“忠心赤胆大阐法师！”夸赞不尽，请师入榻安寐。
早又是竹敲残月落，鸡唱晓云生，那众僧起来，收拾茶水早斋。玄奘遂穿了袈裟，上正殿佛前礼拜，道：“弟子陈玄奘，前往西天取经，但肉眼愚迷，不识活佛真形。今愿立誓：路中逢庙烧香，遇佛拜佛，遇塔扫塔。但愿我佛慈悲，早现丈六金身，赐真经留传东土。”祝罢，回方丈进斋 (65) 。斋毕，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，促趱行程 (66) 。三藏出了山门，辞别众僧。众僧不忍分别，直送有十里之遥，噙泪而返。三藏遂直西前进。正是那季秋天气。但见：
数村木落芦花碎，几树枫杨红叶坠。路途烟雨故人稀，黄菊丽，山骨细 (67) ，水寒荷破人憔悴。 白 红蓼霜天雪，落霞孤鹜长空坠 (68) 。依稀黯淡野云飞，玄鸟去 (69) ，宾鸿至 (70) ，嘹嘹呖呖声宵碎。
师徒们行了数日，到了巩州城。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，迎接人城中。安歇一夜，次早出城前去。一路饥餐渴饮，夜住晓行。两三日，又至河州卫，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。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，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，无不恭敬，接至里面供给了，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。本寺僧人，一一参见，安排晚斋。斋毕，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，天不明就行。及鸡方鸣，随唤从者，却又惊动寺僧，整治茶汤斋供。斋罢，出离边界。
这长老心忙，太起早了。原来此时秋深时节，鸡鸣得早，只好有四更天气。一行三人，连马四口，迎着清霜，看着明月，行有数十里远近，见一山岭，只得拨草寻路，说不尽崎岖难走，又恐怕错了路径。正疑思之间，忽然失足，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。三藏心慌，从者胆战。却才悚惧，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，叫：“拿将来！拿将来！”只见狂风滚滚，拥出五六十个妖邪，将三藏、从者揪了上去。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，上面坐的那魔王，十分凶恶。真个是：
雄威身凛凛，猛气貌堂堂。
电目飞光艳，雷声振四方。
锯牙舒口外，凿齿露腮旁。


Output:
雄威身凛凛，猛气貌堂堂。
电目飞光艳，雷声振四方。
锯牙舒口外，凿齿露腮旁。
锦绣围身体，文斑裹脊梁。
钢须稀见肉，钩爪利如霜。
东海黄公惧 (71) ，南山白额王 (72) 。
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，二从者骨软筋麻。魔王喝令绑了，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。正要安排吞食，只听得外面喧哗，有人来报：“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 (73) 。”三藏闻言，抬头观看，前走的是一条黑汉。你道他是怎生模样：
雄豪多胆量，轻健夯身躯 (74) 。
涉水惟凶力，跑林逞怒威。
向来符吉梦 (75) ，今独露英姿。
绿树能攀折，知寒善谕时。
准灵惟显处，故此号山君。
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。你道怎生模样：
嵯峨双角冠，端肃耸肩背。
性服青衣稳，蹄步多迟滞。
宗名父作牯，原号母称牸 (76) 。
能为田者功，因名特处士。
这两个摇摇摆摆，走入里面，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。熊山君道：“寅将军一向得意 (77) ，可贺，可贺！”特处士道：“寅将军丰姿胜常，真可喜，真可喜！”魔王道：“二公连日如何？”山君道：“惟守素耳 (78) 。”处士道：“惟随时耳 (79) 。”三个叙罢，各坐谈笑。
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。那黑汉道：“此三者何来？”魔王道：“自送上门来者。”处士笑云：“可能待客否？”魔王道：“奉承，奉承！”山君道：“不可尽用，食其二留其一可也。”魔王领诺，即呼左右，将二从者剖腹剜心，剁碎其尸。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，将四肢自食，其馀骨肉，分给各妖。只听得啯啅之声 (80) ，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。把一个长老，几乎唬死。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。


Output:
正怆慌之间，渐渐的东方发白，那二怪至天晓方散。俱道：“今日厚扰，容日竭诚奉酬。”方一拥而退。不一时，红日高升。三藏昏昏沉沉，也辨不得东西南北。正在那不得命处，忽然见一老叟，手持拄杖而来，走上前，用手一拂，绳索皆断。对面吹了一口气，三藏方苏，跪拜于地道：“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！”老叟答礼道：“你起来。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的从人，已是被怪食了。只不知行李、马匹在于何处？”老叟用杖指定道：“那厢不是一匹马，两个包袱？”三藏回头看时，果是他的物件，并不曾失落，心才略放下些。问老叟曰：“老公公，此处是甚所在？公公何由在此？”老叟道：“此是双叉岭，乃虎狼巢穴处。你为何堕此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，不料起得早了，冒霜拨露，忽失落此地。见一魔王，凶顽太甚，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。又见一条黑汉，称是熊山君；一条胖汉，称是特处士；走进来，称那魔王是寅将军。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，天光才散。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，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？”老叟道：“处士者是个野牛精，山君者是个熊罴精，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。左右妖邪，尽都是山精树鬼，怪兽苍狼。只因你的本性元明 (81) ，所以吃不得你。你跟我来，引你上路。”三藏不胜感激，将包袱捎在马上，牵着缰绳，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，走上大路。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，转身拜谢那公公。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，跨一只朱顶白鹤，腾空而去。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，书上四句颂子。颂子云：
吾乃西天太白星，特来搭救汝生灵。
前行自有神徒助，莫为艰难报怨经。
三藏看了，对天礼拜道：“多谢金星，度脱此难。”拜毕，牵了马匹，独自个孤孤凄凄，往前苦进。这岭上真个是：
寒飒飒雨林风，响潺潺涧下水。香馥馥野花开，密丛丛乱石磊。闹嚷嚷鹿与猿，一队队獐和麂。喧杂杂鸟声多，静悄悄人事靡。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，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。


Output:
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岭之间，行经半日，更不见个人烟村舍。一则腹中饥了，二则路又不平。正在危急之际，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，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。左有毒虫，右有怪兽，三藏孤身无策，只得放下身心，听天所命。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，便屎俱下伏倒在地，打又打不起，牵又牵不动。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 (82) ，真个有万分凄楚，已自分必死，莫可奈何。却说他那有灾迍却有救应。正在那不得命处，忽然见毒虫奔走，妖兽飞逃，猛虎潜踪，长蛇隐迹。三藏抬头看时，只见一人，手执钢叉，腰悬弓箭，自那山坡前转出，果然是一条好汉。你看他：
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，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：腰间束一条狮蛮带，脚下 一对麂皮靴。环眼圆睛如吊客 (83) ，圈须乱扰似河魁 (84) 。悬一囊毒药弓矢，拿一杆点钢大叉。雷声震破山虫胆，勇猛惊残野雉魂。
三藏见他来得渐近，跪在路旁，合掌高叫道：“大王救命！大王救命！”那条汉到边前，放下钢叉，用手搀起道：“长老休怕。我不是歹人，我是这山中的猎户，姓刘名伯钦，绰号‘镇山太保’ (85) 。我才自来，要寻两只山虫食用，不期遇着你，多有冲撞。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。适间来到此处，遇着些狼虎蛇虫，四边围绕不能前进。忽见太保来，众兽皆走，救了贫僧性命，多谢！多谢！”伯钦道：“我在这里住人，专倚打些狼虎为生，捉些蛇虫过活，故此众兽怕我走了。你既是唐朝来的，与我都是乡里。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，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，诚然是一国之人。你休怕，跟我来，到我舍下歇马，明朝我送你上路。”三藏闻言，满心欢喜。谢了伯钦，牵马随行。
过了山坡，又听得呼呼风响。伯钦道：“长老休走，坐在此间。风响处，是个山猫来了。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。”三藏见说，又胆战心惊，不敢举步。那太保执了钢叉，拽开步，迎将上去。只见一只斑斓虎，对面撞见。他看见伯钦，急回头就走。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：“那业畜！那里走！”那虎见赶得急，转身轮爪扑来。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。这和尚自出娘肚皮，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！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，人虎相持，果是一场好斗。但见：


Output:
怒气纷纷，狂风滚滚。怒气纷纷，太保冲冠多膂力 (86) ；狂风滚滚，斑彪逞势喷红尘 (87) 。那一个张牙舞爪，这一个转步回身。三股叉擎天晃日，千花尾扰雾飞云。这一个当胸乱刺，那一个劈面来吞。闪过的再生人道，撞着的定见阎君。只听得那斑彪哮吼，太保声狠。斑彪哮吼，振裂山川惊鸟兽；太保声哏，喝开天府现星辰。那一个金睛怒出，这一个壮胆生嗔。可爱镇山刘太保，堪夸据地兽之君。人虎贪生争胜负，些儿有慢丧三魂。
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，只见那虎爪慢腰松，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。可怜呵，钢叉尖穿透心肝，霎时间血流满地。揪着耳朵，拖上路来。好男子！气不连喘，面不改色，对三藏道：“造化，造化！这只山猫，够长老食用几日。”三藏夸赞不尽道：“太保真山神也！”伯钦道：“有何本事，敢劳过奖？这个是长老的洪福。去来！赶早儿剥了皮，煮些肉管待你也。”他一只手执着叉，一只手拖着虎，在前引路。三藏牵着马，随后而行。迤 行过山坡，忽见一座山庄。那门前真个是：
参天古树，漫路荒藤。万壑风尘冷，千崖气象奇。一径野花香袭体，数竿幽竹绿依依。草门楼篱笆院，堪描堪画；石板桥白土壁，真乐真稀。秋容萧索，爽气孤高。道傍黄叶落，岭上白云飘。疏林内山禽聒聒，庄门外细犬嘹嘹。
伯钦到了门首，将死虎掷下，叫：“小的们何在？”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，都是怪形恶相之类，上前拖拖拉拉，把只虎扛将进去。伯钦吩咐教：“赶早剥了皮，安排将来待客。”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，彼此相见。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，怜悯救命。伯钦道：“同乡之人，何劳致谢。”坐定茶罢，有一老妪，领着一个媳妇，对三藏进礼。伯钦道：“此是家母、小妻。”三藏道：“请令堂上坐，贫僧奉拜。”老妪道：“长老远客，各请自珍，不劳拜罢。”伯钦道：“母亲呵，他是唐王驾下，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。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，孩儿念一国之人，请他来家歇马，明日送他上路。”老妪闻言，十分欢喜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就是请他，不得这般恰好。明日你父亲周忌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，念卷经文，到后日送他去罢。”这刘伯钦，虽是一个杀虎手，镇山的太保，他却有些孝顺之心。闻得母言，就要安排香纸，留住三藏。


Output:
说话间，不觉的天色将晚。小的们排开桌凳，拿几盘烂熟虎肉，热腾腾的放在上面。伯钦请三藏权用，再另办饭。三藏合掌当胸道：“善哉！贫僧不瞒太保说，自出娘胎就做和尚，更不晓得吃荤。”伯钦闻得此说，沉吟了半晌道：“长老，寒家历代以来，不晓得吃素。就是有些竹笋，采些木耳，寻些干菜，做些豆腐，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，却无甚素处。有两眼锅灶，也都是油腻透了，这等奈何？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。”三藏道：“太保不必多心，请自受用。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，也可忍饿，只是不敢破了斋戒。”伯钦道：“倘或饿死，却如之何？”三藏道：“感得太保天恩，搭救出虎狼丛里，就是饿死，也强如喂虎。”伯钦的母亲闻说，叫道：“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，我自有素物，可以管待。”伯钦道：“素物何来？”母亲道：“你莫管我，我自有素的。”叫媳妇将小锅取下，着火烧了油腻，刷了又刷，洗了又洗，却仍安在灶上。先烧半锅滚水别用，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；然后将些黄粱粟米，煮起饭来，又把些干菜煮熟，盛了两碗，拿出来铺在桌上。老母对着三藏道：“长老请斋。这是老身与儿妇，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。”三藏下来谢了，方才上坐。那伯钦另设一处，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、香獐肉、蟒蛇肉、狐狸肉、兔肉，点剁鹿肉干巴，满盘满碗的，陪着三藏吃斋。方坐下，心欲举箸，只见三藏合掌诵经，唬得个伯钦不敢动箸，急起身立在旁边。三藏念不数句，却教“请斋”。伯钦道：“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？”三藏道：“此非是经，乃是一卷揭斋之咒。”伯钦道：“你们出家人，偏有许多计较，吃饭便也念诵念诵。”
吃了斋饭，收了盘碗，渐渐天晚，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，到后边走走。穿过夹道，有一座草亭，推开门入到里面，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，插几壶箭，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，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，正中间设两张坐器。伯钦请三藏坐坐。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，不敢久坐，遂出了草亭。又往后再行，是一座大园子，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，树树枫杨挂赤。又见呼的一声，跑出十来只肥鹿，一大阵黄獐，见了人呢呢痴痴 (88) ，更不恐惧。三藏道：“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？”伯钦道：“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，有钱的集财宝，有庄的集聚稻粮；似我们这打猎的，只得聚养些野兽，备天阴耳。”他两个说话闲行，不觉黄昏，复转前宅安歇。


Output:
次早，那合家老小都起来，就整素斋管待长老，请开启念经。这长老净了手，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，拜了家堂，三藏方敲响木鱼，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，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，然后开《度亡经》一卷。诵毕，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，再开念《金刚经》、《观音经》，一一朗音高诵。诵毕，吃了午斋，又念《法华经》、《弥陀经》，各诵几卷。又念一卷《孔雀经》，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 (89) 。早又天晚，献过了种种香火，化了众神纸马，烧了荐亡文疏，佛事已毕，又各安寝。
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，超荐得脱沉沦，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，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：“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，日久不得超生。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，消了我的罪业，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，长者人家托生去了。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，不要怠慢，不要怠慢。我去也。”这才是：万法庄严端有意，荐亡离苦出沉沦。那合家儿梦醒，又早太阳东上。伯钦的娘子道：“太保，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，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，日久不得超生。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，消了他的罪业，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，长者人家托生去，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，不得怠慢。他说罢，径出门徉徜去了。我们叫他不应，留他不住，醒来却是一梦。”伯钦道：“我也是那等一梦，与你一般。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。”他两口子正欲去说，只见老母叫道：“伯钦孩儿，你来，我与你说话。”二人至前，老母坐在床上道：“儿呵，我今夜得了个喜梦，梦见你父亲来家说，多亏了长老超度，已消了罪业，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。”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：“我与媳妇皆有此梦，正来告禀，不期母亲呼唤，也是此梦。”遂叫一家大小起来，安排谢意，替他收拾马匹，都至前拜谢道：“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，报答不尽！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有何能处，敢劳致谢？”
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，对三藏陈诉一遍，三藏也喜。早供给了素斋，又具白银一两为谢。三藏分文不受。一家儿又恳恳拜央，三藏毕竟分文未受，但道：“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，足感至爱。”伯钦与母妻无奈，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，叫伯钦远送。三藏欢喜收纳。太保领了母命，又唤两三个家僮，各带捕猎的器械，同上大路。看不尽那山中野景，岭上风光。


Output:
行经半日，只见对面处，有一座大山，真个是高接青霄，崔巍险峻。三藏不一时，到了边前。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。正走到半山之中，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：“长老，你自前进，我却告回。”三藏闻言，滚鞍下马道：“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！”伯钦道：“长老不知，此山唤做两界山。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，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。那厢狼虎不伏我降，我却也不能过界，故此告回，你自去罢。”三藏心惊，轮开手牵衣执袂，滴泪难分。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，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：“我师父来也！我师父来也！”唬得个三藏痴呆，伯钦打挣。
毕竟不知是甚人叫喊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四回　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(90)
诗曰：
佛即心兮心即佛，心佛从来皆要物。
若知无物又无心，便是真如法身佛。
法身佛，没模样，一颗圆光涵万象。
无体之体即真体，无相之相即实相。
非色非空非不空，不来不向不回向。
无异无同无有无，难舍难取难听望。
内外灵光到处同，一佛国在一沙中。
一粒沙含大千界，一个身心万个同。
知之须会无心诀，不染不滞为净业。
善恶千端无所为，便是南无释迦叶。
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，又闻得叫声“师父来也”。众家僮道：“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。”太保道：“是他，是他。”三藏问：“是甚么老猿？”太保道：“这山旧名五行山，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，改名两界山。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：‘王莽篡汉之时，天降此山，下压着一个神猴，不怕寒暑，不吃饮食，自有土神监押，教他饥餐铁丸，渴饮铜汁。自昔到今，冻饿不死。’这叫必定是他。长老莫怕，我每下山去看来。”三藏只得依从，牵马下山。行不数里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，露着头，伸着手，乱招手道：“师父，你怎么此时才来？来得好，来得好！救我出来，我保你上西天去也。”这长老近前细看，你道他是怎生模样：
尖嘴缩腮，金睛火眼。头上堆苔藓，耳中生薜萝。鬓边少发多青草，颔下无须有绿莎。眉间土，鼻凹泥，十分狼狈；指头粗，手掌厚，尘垢馀多。还喜得眼睛转动，喉舌声和。语言虽利便，身体莫能那 (91) 。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，今朝难满脱天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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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太保诚然胆大，走上前来，与他拔去了鬓边草，颔下莎，问道：“你有甚么说话？”那猴道：“我没话说，教那个师父上来，我问他一问。”三藏道：“你问我甚么？”那猴道：“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？”三藏道：“我正是，你问怎么？”那猴道：“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，只因犯了诳上之罪，被佛祖压于此处。前者有个观音菩萨，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。我教他救我一救，他劝我再莫行凶，皈依佛法，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，功成后自有好处。故此昼夜提心，晨昏吊胆，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。我愿保你取经，与你做个徒弟。”三藏闻言，满心欢喜道：“你虽有此善心，又蒙菩萨教诲，愿入沙门，只是我又没斧凿，如何救得你出？”那猴道：“不用斧凿，你但肯救我，我自出来也。”三藏道：“我自救你，你怎得出来？”那猴道：“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。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，我就出来了。”三藏依言，回头央浼刘伯钦道 (92) ：“太保呵，我与你上山走一遭。”伯钦道：“不知真假何如？”那猴高叫道：“是真！决不敢虚谬！”伯钦只得呼唤家僮，牵了马匹。他却扶着三藏，复上高山。攀藤附葛，只行到那极巅之处，果然见金光万道，瑞气千条，有块四方大石，石上贴着一封皮，却是“唵、嘛、呢、叭、 、吽”六个金字。三藏近前跪下，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，望西祷祝道：“弟子陈玄奘，特奉旨意求经，果有徒弟之分，揭得金字，救出神猴，同证灵山；若无徒弟之分，此辈是个凶顽怪物，哄赚弟子，不成吉庆，便揭不得起。”祝罢又拜。拜毕，上前将六个金字，轻轻揭下。只闻得一阵香风，劈手把“压帖儿”刮在空中，叫道：“吾乃监押大圣者。今日他的难满，吾等回见如来，缴此封皮去也。”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，望空礼拜。径下高山，又至石匣边，对那猴道：“揭了压帖矣，你出来么。”那猴欢喜叫道：“师父。你请走开些，我好出来。莫惊了你。”
伯钦听说，领着三藏一行人，回东即走。走了五七里远近，又听得那猴高叫道：“再走！再走！”三藏又行了许远，下了山，只闻得一声响亮，真个是地裂山崩，众人尽皆悚惧。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，赤淋淋跪下，道声“师父，我出来也！”对三藏拜了四拜，急起身，与伯钦唱个大喏道：“有劳大哥送我师父，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 (93) 。”谢毕，就去收拾行李，扣背马匹 (94) 。那马见了他，腰软蹄矬，战兢兢的立站不住，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，在天上看养龙马的，有些法则，故此凡马见他害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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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见他意思，实有好心，真个像沙门中的人物，便叫：“徒弟啊，你姓甚么？”猴王道：“我姓孙。”三藏道：“我与你起个法名，却好呼唤。”猴王道：“不劳师父盛意，我原有个法名，叫做孙悟空。”三藏欢喜道：“也正合我们的宗派。你这个模样，就像那小头陀一般，我再与你起个混名，称为行者，好么？”悟空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”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。
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：“长老，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，甚喜，甚喜。此人果然去得。我却告回。”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：“多有拖步 (95) ，感激不胜。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，令荆夫人，贫僧在府多扰，容回时踵谢 (96) 。”伯钦回礼，遂此两下分别。
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，他在前边背着行李，赤条条，拐步而行。不多时过了两界山，忽然见一只猛虎，咆哮剪尾而来 (97) 。三藏在马上惊心。行者在路旁欢喜道：“师父莫怕他，他是送衣服与我的。”放下行李，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，迎着风幌一幌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。他拿在手中笑道：“这宝贝，五百馀年不曾用着他，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。”你看他拽开步，迎着猛虎，道声“业畜！那里去！”那只虎蹲着身伏在尘埃，动也不敢动动。却被他照头一棒，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，牙齿喷几珠玉块，唬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，咬指道声“天那！天那！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，还与他斗了半日，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，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，正是‘强中更有强中手’！”
行者拖将虎来道：“师父略坐一坐，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，穿了走路。”三藏道：“他那里有甚衣服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莫管我，我自有处置。”好猴王，把毫毛拔下一根，吹口仙气，叫“变！”变作一把牛耳尖刀，从那虎腹上挑开皮，往下一剥，剥下个囫囵皮来。剁去了爪甲，割下头来，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，提起来量了一量道：“阔了些儿，一幅可作两幅。”拿过刀来，又裁为两幅。收起一幅，把一幅围在腰间，路旁揪了一条葛藤，紧紧束定，遮了下体道：“师父，且去，且去。到了人家，借些针线，再缝不迟。”他把条铁棒捻一捻，依旧像个针儿，收在耳里，背着行李，请师父上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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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前进，长老在马上问道：“悟空，你才打虎的铁棒，如何不见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，你不晓得。我这棍，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，唤做‘天河镇底神珍铁’，又唤做‘如意金箍棒’。当年大反天宫，甚是亏他。随身变化，要大就大，要小就小。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，收在耳内矣。但用时方可取出。”三藏闻言暗喜。又问道：“方才那只虎见了你，怎么就不动动？让自在打他 (98) ，何说？”悟空道：“不瞒师父说，莫道是只虎，就是一条龙，见了我也不敢无礼。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，翻江搅海的神通；见貌辨色，聆音察理；大之则量于宇宙，小之则摄于毫毛；变化无端，隐显莫测。剥这个虎皮，何为稀罕？见到那疑难处，看展本事么！三藏闻得此言，愈加放怀无虑，策马前行。师徒两个走着路，说着话，不觉得太阳星坠。但见：
焰焰斜辉返照，天涯海角归云。千山鸟雀噪声频，觅宿投林成阵。野兽双双对对，回窝族族群群。一钩新月破黄昏，万点明星光晕。


Output: 行者道：“师父走动些，天色晚了。那壁厢树木森森，想必是人家庄院，我们赶早投宿去来。”三藏果策马而行，径奔人家，到了庄院前下马。行者撇了行李，走上前叫声“开门！开门！”那里面有一老者，扶筇而出 (99) ，唿喇的开了门，看见行者这般恶相，腰系着一块虎皮，好似个雷公模样，唬得脚软身麻，口出谵语道 (100) ：“鬼来了！鬼来了！”三藏近前搀住，叫道：“老施主，休怕。他是我贫僧的徒弟，不是鬼怪。”老者抬头，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，方然立定。问道：“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，带这恶人上我门来？”三藏道：“我贫僧是唐朝来的，往西天拜佛求经。适路过此间，天晚，特造檀府借宿一宵，明早不犯天光就行 (101) ，万望方便一二。”老者道：“你虽是个唐人，那个恶的，却非唐人。”悟空厉声高呼道：“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！唐人是我师父，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甚‘糖人，蜜人’，我是齐天大圣。你们这里人家，也有认得我的。我也曾见你来。”那老者道：“你在那里见我？”悟空道：“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？不曾在我脸上挑菜？”老者道：“这厮胡说！你在那里住？我在那里住？我来你面前扒柴、挑菜！”悟空道：“我儿子便胡说！你是认不得我了，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。你再认认看。”老者方才省悟道：“你倒有些像他，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？”悟空将菩萨劝善，令我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，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。老者却才下拜，将唐僧请到里面，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，具言前事，个个欣喜。又命看茶。茶罢，问悟空道：“大圣啊，你也有年纪了？”悟空道：“你今年几岁了？”老者道：“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还是我重子重孙哩！我那生身的年纪，我不记得是几时。但只在这山脚下，已五百馀年了。”老者道：“是有，是有。我曾记得祖公公说，此山乃从天降下，就压了一个神猴。只到如今，你才脱体。我那小时见你，是你头上有草，脸上有泥，还不怕你。如今脸上无了泥，头上无了草，却像瘦了些，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 (102) ，与鬼怪能差多少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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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，都呵呵大笑。这老儿颇贤，即令安排斋饭。饭后，悟空道：“你家姓甚？”老者道：“舍下姓陈。”三藏闻言，即下来起手道：“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 (103) 。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是唐姓，怎的和他是华宗？”三藏道：“我俗家也姓陈，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。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，指唐为姓，故名唐僧也。”那老者见说同姓，又十分欢喜。行者道：“老陈，左右打搅你家。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，你可去烧些汤来，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，一发临行谢你。”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，掌上灯火。师徒浴罢，坐在灯前。行者道：“老陈，还有一事累你，有针线借我用用。”那老儿道：“有，有，有。”即教妈妈取针线来，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，见师父洗浴，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 (104) ，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，却将那虎皮脱下，联接一处，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，围在腰间，勒了藤条，走到师父面前道：“老孙今日这等打扮，比昨日如何？”三藏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这等样才像个行者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你不嫌残旧，那件直裰儿，你就穿了罢。”悟空唱个喏道：“承赐，承赐！”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。此时各各事毕，师徒与那老儿，亦各归寝。
次早，悟空起来，请师父走路。三藏着衣，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欲告辞，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，又具斋饭。斋罢，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马，行者引路。不觉饥餐渴饮，夜宿晓行，又值初冬时候。但见那：
霜雕红叶千林瘦，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幽，暖短昼，小春候，菊残荷尽山茶茂。 寒桥古树争枝斗，曲涧涓涓泉水溜。淡云欲雪满天浮，朔风骤，牵衣袖，向晚寒威人怎受？
师徒们正走多时，忽见路旁唿哨一声，闯出六个人来，各执长枪短剑，利刃强弓，大咤一声道：“那和尚，那里走！赶早留下马匹，放下行李，饶你性命过去！”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，跌下马来，不能言语。行者用手扶起道：“师父放心，没些儿事。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想有些耳闭？他说教我们留马匹、行李，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、盘缠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管守着衣服、行李、马匹，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，看是何如。”三藏道：“好手不敌双拳，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，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，怎么敢与他争持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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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的胆量原大，那容分说，走上前来，叉手当胸，对那六个人施礼道：“列位有甚么缘故，阻我贫僧的去路？”那人道：“我等是剪径的大王 (105) ，行好心的山主。大名久播，你量不知。早早的留下东西，放你过去；若道半个‘不’字，教你碎尸粉骨！”行者道：“我也是祖传的大王，积年的山主，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。”那人道：“你是不知，我说与你听：一个唤做眼看喜，一个唤做耳听怒，一个唤做鼻嗅爱，一个唤做舌尝思，一个唤做意见欲，一个唤做身本忧 (106) 。”悟空笑道：“原来是六个毛贼。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，你倒来挡路。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，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，饶了你罢！”那贼闻言，喜的喜，怒的怒，爱的爱，思的思，欲的欲，忧的忧，一齐上前乱嚷道：“这和尚无礼！你的东西全然没有，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！”他轮枪舞剑，一拥前来，照行者劈头乱砍，乒乓乒乓，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间，只当不知。那贼道：“好和尚！真个的头硬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将就看得过罢了。你们也打得手软了，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。”那贼道：“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。我们又无病症，说甚么动针的话！”
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，迎风一幌，却是一条铁棒，足有碗来粗细。拿在手中道：“不要走！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。”唬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，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，一个个尽皆打死。剥了他的衣服，夺了他的盘缠，笑吟吟走将来道：“师父请行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你十分撞祸！他虽是剪径的强徒，就是拿到官司，也不该死罪。你纵有手段，只可退他去便了，怎么就都打死？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，如何做得和尚？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，爱惜飞蛾纱罩灯。你怎么不分皂白，一顿打死？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！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，若到城市，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，你也行凶，执着棍子乱打伤人，我可做得白客 (107) ，怎能脱身？”悟空道：“师父，我若不打死他，他却要打死你哩。”三藏道：“我这出家人，宁死决不敢行凶。我就死，也只是一身，你却杀了他六人，如何理说？此事若告到官，就是你老子做官，也说不过去。”行者道：“不瞒师父说，我老孙五百年前，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，也不知打死多少人。假似你说这般到官，倒也得些状告是 (108) 。”三藏道：“只因你没收没管，暴横人间，欺天诳上，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。今既入了沙门，若是还像当时行凶，一味伤生，去不得西天，做不得和尚。忒恶！忒恶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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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。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，按不住心头火发道：“你既是这等，说我做不得和尚，上不得西天，不必恁般绪咶恶我 (109) ，我回去便了！”那三藏却不曾答应，他就使一个性子，将身一纵，说一声“老孙去也！”三藏急抬头，早已不见。只闻得呼的一声，回东而去。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，点头自叹，悲怨不已，道：“这厮！这等不受教诲。我但说去几句，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？罢！罢！罢！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，进人口！如今欲寻他无处寻，欲叫他叫不应，去来 (110) ，去来！”正是：舍身拚命归西去，莫倚旁人自主张。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，捎在马上，也不骑马，一只手拄着锡杖，一只手揪着缰绳，凄凄凉凉往西前进。行不多时，只见山路前面，有一个年高的老母，捧一件绵衣，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他来得至近，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。那老母问道：“你是那里来的长老，孤孤凄凄独行于此？”三藏道：“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。”老母道：“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等单人独马，又无个伴侣，又无个徒弟，你如何去得？”三藏道：“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，他性泼凶顽，是我说了他几句，他不受教，遂渺然而去也。”老母道：“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，一顶嵌金花帽。原是我儿子用的。他只做了三日和尚，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，辞了他师父，将这两件衣帽拿来，做个忆念。长老啊，你既有徒弟，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。”三藏道：“承老母盛赐。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，不敢领受。”老母道：“他那厢去了？”三藏道：“我听得呼的一声，他回东去了。”老母道：“东边不远，就是我家，想必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，唤做《定心真言》；又名做《紧箍儿咒》。你可暗暗的念熟，牢记心头，再莫泄漏一人知道。我去赶上他，教他还来跟你，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。他若不服你使唤，你就默念此咒，他再不敢行凶。也再不敢去了。”三藏闻言，低头拜谢。那老母化一道金光，回东而去。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，急忙撮土焚香，望东恳恳礼拜。拜罢，收了衣帽，藏在包袱中间。却坐于路旁，诵习那《定心真言》。来回念了几遍，念得烂熟，牢记心胸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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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，一筋斗云，径转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，分开水道，径至水晶宫前。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，接至宫里坐下，礼毕。龙王道：“近闻得大圣难满，失贺！想必是重整仙山，复归古洞矣。”悟空道：“我也有此心性，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”龙王道：“做甚和尚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，教我正果，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，皈依沙门，又唤为行者了。”龙王道：“这等真是可贺！可贺！这才叫做改邪归正，惩创善心。既如此，怎么不西去，复东回何也？”行者笑道：“那是唐僧不识人性。有几个毛贼剪径，是我将他打死，唐僧就绪绪叨叨，说了我若干的不是。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？是我撇了他，欲回本山，故此先来望你一望，求锺茶吃。”龙王道：“承降！承降！”当时龙子、龙孙即捧香茶来献。
茶毕，行者回头一看，见后壁上挂着一幅“圯桥进履”的画儿 (111) 。行者道：“这是甚么景致？”龙王道：“大圣在先，此事在后，故你不认得。这叫做‘圯桥三进履’。”行者道：“怎的是‘三进履’？”龙王道：“此仙乃是黄石公，此子乃是汉世张良。石公坐在圯桥上，忽然失履于桥下，遂唤张良取来。此子即忙取来，跪献于前，如此三度。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，石公遂爱他勤谨，夜授天书，着他扶汉。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。太平后，弃职归山，从赤松子游，悟成仙道。大圣，你若不保唐僧，不尽勤劳，不受教诲，到底是个妖仙，休想得成正果。”悟空闻言，沉吟半晌不语。龙王道：“大圣自当裁处，不可图自在，误了前程。”悟空道：“莫多话，老孙还去保他便了。”龙王欣喜道：“既如此，不敢久留，请大圣早发慈悲，莫要疏久了你师父。”行者见他催促请行，急耸身出离海藏，驾着云别了龙王。
正走，却遇着南海菩萨。菩萨道：“孙悟空，你怎么不受教诲，不保唐僧，来此处何干？”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：“向蒙菩萨善言，果有唐朝僧到，揭了压帖，救了我命，跟他做了徒弟。他却怪我凶顽，我才子闪他一闪，如今就去保他也。”菩萨道：“赶早去，莫错过了念头。”言毕，各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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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行者，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。他上前道：“师父！怎么不走路？还在此做甚？”三藏抬头道：“你往那里去来？教我行又不敢行，动又不敢动，只管在此等你。”行者道：“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呵，出家人不要说谎。你离了我，没多—个时辰，就说到龙王家吃茶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不瞒师父说，我会驾筋斗云，—个筋斗，有十万八千里路，故此得即去即来。”三藏道：“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，你就怪我，使个性子丢了我去。像你这有本事的，讨得茶吃；像我这去不得的，只管在此忍饿。你也过意不去呀！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若饿了，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。”三藏道：“不用化斋。我那包袱里，还有些干粮，是刘太保母亲送的，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，等我吃个儿走路罢。”
行者去解开包袱，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，拿出来递与师父。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，一顶嵌金花帽，行者道：“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？”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：“是我小时穿戴的。这帽子若戴了，不用教经，就会念经；这衣服若穿了，不用演礼，就会行礼。”行者道：“好师父，把与我穿戴了罢。”三藏道：“只怕长短不一，你若穿得，就穿了罢。”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，将绵布直裰穿上，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，把帽儿戴上。三藏见他戴上帽子，就不吃干粮，却默默的念那《紧箍咒》一遍。行者叫道：“头疼！头疼！”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，把个行者疼得打滚，抓破了嵌金的花帽。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，住了口不念。不念时，他就不疼了。伸手去头上摸摸，似一条金线儿模样，紧紧的勒在上面，取不下，揪不断，已此生了根了。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，插入箍里，往外乱捎。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，口中又念起来，他依旧生疼，疼得竖蜻蜓 (112) ，翻筋斗，耳红面赤，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等，又不忍不舍，复住了口，他的头又不疼了。行者道：“我这头，原来是师父咒我的。”三藏道：“我念得是《紧箍经》，何曾咒你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再念念看。”三藏真个又念，行者真个又疼，只教：“莫念！莫念！念动我就疼了。这是怎么说？”三藏道：“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？”行者道：“听教了！”“你再可无礼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敢了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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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口里虽然答应，心上还怀不善，把那针儿幌一幌，碗来粗细，望唐僧就欲下手。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，这猴子跌倒在地，丢了铁棒，不能举手，只叫：“师父！我晓得了，再莫念！再莫念！”三藏道：“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不曾敢打。我问师父，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？”三藏道：“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。”行者大怒道：“不消讲了！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 (113) 。他怎么那等害我，等我上南海打他去！”三藏道：“此法既是他授与我，他必然先晓得了。你若寻他，他念起来，你却不是死了？”行者见说得有理，真个不敢动身，只得回心，跪下哀告道：“师父，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，教我随你西去。我也不去惹他，你也莫当常言，只管念诵。我愿保你，再无退悔之意了。”三藏道：“既如此，伏侍我上马去也。”那行者才死心塌地，抖擞精神，束一束绵布直裰，扣背马匹，收拾行李，奔西而进。
毕竟这一去，后面又有甚话说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五回　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
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，行经数日，正是那腊月寒天，朔风凛凛，滑冻凌凌，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，迭岭层峦险峻山。三藏在马上，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，回头叫：“悟空，是那里水响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，想必是涧里水响。”说不了，马到涧边，三藏勒缰观看。但见：
涓涓寒脉穿云过，湛湛清波映日红。
声摇夜雨闻幽谷，彩发朝霞眩太空。
千仞浪飞喷碎玉，一泓水响吼清风 (114) 。
流归万顷烟波去，鸥鹭相忘没钓逢 (115) 。
师徒两个正然看处，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，钻出一条龙来，推波掀浪撺出崖山，就抢长老。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，把师父抱下马来，回头便走。那条龙就赶不上，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，依然伏水潜踪。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，却来牵马挑担，止存得一担行李，不见了马匹。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：“师父，那业龙也不见踪影，只是惊走我的马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啊，却怎生寻得马着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，等我去看来。”


Output:
他打个唿哨，跳在空中，火眼金睛，用手搭凉篷，四下里观看，更不见马的踪迹。按落云头，报道：“师父，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，四下里再看不见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呀，那厮能有多大口，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？想是惊张溜缰，走在那山凹之中。你再仔细看看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也不知我的本事。我这双眼，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，像那千里之内，蜻蜓儿展翅，我也看见，何期那匹大马，我就不见！”三藏道：“既是他吃了，我如何前进？可怜啊！这万水千山，怎生走得。”说着话，泪如雨落。行者见他哭将起来，他那里忍得住暴燥，发声喊道：“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！你坐着，坐着。等老孙去寻着那厮，教他还我马匹便了！”三藏却才扯住道：“徒弟啊，你那里去寻他？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，却不又连我都害了？那时节人马两亡，怎生是好！”行者闻得这话，越加嗔怒，就叫喊如雷道：“你忒不济！不济！又要马骑，又不放我去，似这般看着行李，坐到老罢！”
哏哏的吆喝，正难息怒，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，叫道：“孙大圣莫恼，唐御弟休哭。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祇，特来暗中保取经者。”那长老闻言，慌忙礼拜。行者道：“你等是那几个，可报名来，我好点卯。”众神道：“我等是六丁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一十八位护驾伽蓝，各各轮流值日听候。”行者道：“今日先从谁起？”众揭谛道：“丁、甲、功曹、伽蓝轮次。我五方揭谛，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不当值者且退，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。等老孙寻那涧中的业龙，教他还我马来。”众神遵令。三藏才放下心，坐在石崖之上，吩咐行者仔细。行者道：“只管宽心。”好猴王，束一束绵布直裰，撩起虎皮裙子，揝着金箍铁棒，抖擞精神，径临涧壑，半云半雾的，在那水面上高叫道：“泼泥鳅，还我马来！还我马来！”
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，伏在那涧底中间，潜灵养性。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，他按不住心中火发，急纵身跃浪翻波，跳将上来道：“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 (116) ？”行者见了他，大咤一声“休走！还我马来！”轮着棍，劈头就打。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他。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，果是骁雄。但见那：
龙舒利爪，猴举金箍。那个须垂白玉线，这个眼晃赤金灯。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，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。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，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。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，今要成功各显能。


Output:
来来往往，战罢多时，盘旋良久，那条龙力软筋麻，不能抵敌，打一个转身，又撺于水内，深潜涧底，再不出头。被猴王骂詈不绝，他也只推耳聋。行者没及奈何，只得回见三藏道：“师父，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，他与我赌斗多时，怯战而走，只躲在水中间，再不出来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 (117) 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看你说的话！不是他吃了，他还肯出来招声，与老孙犯对 (118) ？”三藏道：“你前日打虎时，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，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？”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。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，他就发起神威道：“不要说，不要说！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！”
这猴王拽开步，跳到涧边，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，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，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。那业龙在于深涧中坐卧不宁，心中思想道：“这才是福无双降，祸不单行。我才脱了天条死难不上一年，在此随缘度日 (119) ，又撞着这般个泼魔，他来害我！”你看他越思越恼，受不得屈气，咬着牙跳将出去，骂道：“你是那里来的泼魔，这等欺我！”行者道：“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，你只还了马，我就饶你性命！”那龙道：“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，如何吐得出来！不还你便待怎的！”行者道：“不还马时看棍！只打杀你，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！”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。斗不数合，小龙委实难搪，将身一幌，变作一条水蛇儿，钻入草科中去了 (120) 。


Output: 猴王拿着棍，赶上前来，拨草寻蛇，那里得些影响。急得他三尸神乍 (121) ，七窍烟生，念了一声“唵”字咒语 (122) ，即唤出当坊土地、本处山神，一齐来跪下道：“山神、土地来见。”行者道：“伸过孤拐来 (123) ，各打五棍见面，与老孙散散心！”二神叩头哀告道：“望大圣方便，容小神诉告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说甚么？”二神道：“大圣一向久困，小神不知几时出来，所以不曾接得，万望恕罪。”行者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且不打你。我问你，鹰愁涧里，是那方来的怪龙？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？”二神道：“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，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，如何得有甚么师父的马来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等是也不知。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，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。今蒙观音菩萨劝善，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，教我跟他做徒弟，往西天去拜佛求经。因路过此处，失了我师父的白马。”二神道：“原来是如此。这涧中自来无邪，只是深陡宽阔，水光彻底澄清，鸦鹊不敢飞过；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，便认做同群之鸟，往往身掷于水内，故名‘鹰愁陡涧’。只是向年间 (124) ，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，救了一条业龙，送他在此，教他等候那取经人，不许为非作歹。他只是饥了时，上岸来扑些鸟鹊吃，或是捉些獐鹿食用。不知他怎么无知，今日冲撞了大圣。”行者道：“先一次，他还与老孙侮手 (125) ，盘旋了几合；后一次，是老孙叫骂，他再不出。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，搅混了他涧水，他就撺将上来，还要争持，不知老孙的棍重，他遮架不住，就变做一条水蛇，钻在草里。我赶来寻他，却无踪迹。”土地道：“大圣不知。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，故此这波澜深远。想是此间也有一孔，他钻将下去。也不须大圣发怒，在此找寻。要擒此物，只消请将观世音来，自然伏了。”行者见说，唤山神、土地，同来见了三藏，具言前事。三藏道：“若要去请菩萨，几时才得回来？我贫僧饥寒怎忍！”说不了，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：“大圣，你不须动身，小神去请菩萨来也。”行者大喜，道声“有累，有累！快行，快行！”那揭谛急纵云头，径上南海。行者吩咐山神、土地守护师父，日值功曹去寻斋供，他又去涧边巡绕不题。


Output:
却说金头揭谛，一驾云，早到了南海。按祥光，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，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惠岸转达，得见菩萨。菩萨道：“汝来何干？”揭谛道：“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，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。及问本处土神，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业龙吞了，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业龙，还他马匹。”菩萨闻言道：“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。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，他父告他忤逆，天庭上犯了死罪，是我亲见玉帝，讨他下来，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。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？这等说，等我去来。”那菩萨降莲台径离仙洞，与揭谛驾着祥光，过了南海而来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佛说蜜多三藏经 (126) ，菩萨扬善满长城。
摩诃妙语通天地 (127) ，般若真言救鬼灵 (128) 。
致使金蝉重脱壳 (129) ，故令玄奘再修行。
只因路阻鹰愁涧，龙子归真化马形。


Output:
致使金蝉重脱壳 (129) ，故令玄奘再修行。
只因路阻鹰愁涧，龙子归真化马形。
那菩萨与揭谛，不多时到了蛇盘山。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，低头观看。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。那揭谛按落云头，不经由三藏，直至涧边，对行者道：“菩萨来也。”行者闻得，急纵云跳到空中，对他大叫道：“你这个七佛之师，慈悲的教主！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！”菩萨道：“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，村愚的赤尻 (130) ！我倒再三尽意，度得个取经人来，叮咛教他救你性命，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，反来与我嚷斗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弄得我好哩！你既放我出来，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。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，伤了我几句，教我来尽心竭力伏侍唐僧便罢了；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，哄我戴在头上受苦？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，又教他念一卷甚么《紧箍儿咒》，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，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，这不是你害我也？”菩萨笑道：“你这猴子！你不遵教令，不受正果，若不如此拘系你，你又诳上欺天，知甚好歹！再似从前撞出祸来，有谁收管？须是得这个魔头，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 (131) ！”行者道：“这桩事，作做是我的魔头罢。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业龙，送在此处成精，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？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，太不善也。”菩萨道：“那条龙，是我亲奏玉帝，讨他在此，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。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，怎历得这万水千山？怎到得那灵山佛地？须是得这个龙马，方才去得。”行者道：“像他这般惧怕老孙，潜躲不出，如之奈何？”菩萨叫揭谛道 (132) ：“你去涧边叫一声‘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，你出来，有南海菩萨在此。’他就出来了。”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。那小龙翻波跳浪，跳出水来，变作一个人相，踏了云头，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：“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，在此久等，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。”菩萨指着行者道：“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？”小龙见了道：“菩萨，这是我的对头。我昨日腹中饥馁，果然吃了他的马匹。他倚着有些力量，将我斗得力怯而回，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。他更不曾提着一个‘取经’的字样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，我怎么就说？”小龙道：“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？你嚷道：‘管甚么那里不那里！只还我马来！’何曾说出半个‘唐’字！”菩萨道：“那猴头，专倚自强，那肯称赞别人？今番前去，还有归顺的哩，若问时，先提起‘取经’的字来，却也不用劳心，自然拱伏。”行者欢喜领教。


Output:
菩萨上前，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，将杨柳枝蘸出甘露，往他身上拂了一拂，吹口仙气，喝声叫“变！”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。又将言语吩咐道：“你须用心了，还业障功成后，超越凡龙，还你个金身正果。”那小龙口衔着横骨，心心领诺。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，“我回海上去也。”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：“我不去了！我不去了！西方路这等崎岖，保这个凡僧，几时得到？似这等多磨多折，老孙的性命也难全，如何成得甚么功果。我不去了！我不去了！”菩萨道：“你当年未成人道，且肯尽心修悟；你今日脱了天灾，怎么倒生懒惰？我门中以寂灭成真，须是要信心正果。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，我许你叫天天应，叫地地灵。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，我也亲来救你。你过来，我再赠你一般本事。”菩萨将杨柳叶儿，摘下三个，放在行者的脑后，喝声“变！”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，教他：“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，可以随机应变，救得你急苦之灾。”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，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。那菩萨香风绕绕，彩雾飘飘，径转普陀而去。
这行者才按落云头，揪着那龙马的顶鬃，来见三藏道：“师父，马有了也。”三藏一见大喜道：“徒弟，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？在何处寻着的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还做梦哩！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，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，其毛片相同，只是少了鞍辔，着老孙揪将来也。”三藏大惊道：“菩萨何在？待我去拜谢他。”行者道：“菩萨此时已到南海，不耐烦矣。”三藏就撮土焚香，望南礼拜。拜罢，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。行者喝退了山神、土地，吩咐了揭谛、功曹，却请师父上马。三藏道：“那无鞍辔的马，怎生骑得？且待寻船渡过涧去，再作区处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！这个旷野山中，船从何来？这匹马，他在此久住，必知水势，就骑着他做个舡儿过去罢。”三藏无奈，只得依言，跨了刬马 (133) 。行者挑着行囊。到了涧边。


Output:
只见那上溜头，有一个渔翁，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，顺流而下。行者见了，用手招呼道：“那老渔，你来，你来。我是东土取经去的。我师父到此难过，你来渡他一渡。”渔翁闻言，即忙撑拢。行者请师父下了马，扶持左右。三藏上了筏子，揪上马匹，安了行李。那老渔撑开筏子，如风似箭，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，上了西岸。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，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，送与老渔。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：“不要钱，不要钱。”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。三藏甚不过意，只管合掌称谢。行者道：“师父休致意了。你不认得他？他是此涧里的水神。不曾来接得我老孙，老孙还要打他哩。只如今免打就够了他的，怎敢要钱！”那师父也似信不信，只得又跨着刬马，随着行者，径投大路奔西而去。这正是：广大真如登彼岸，诚心了性上灵山。同师前进，不觉的红日沉西，天光渐晚。但见：
淡云撩乱，山月昏蒙。满天霜色生寒，四面风声透体。孤鸟去时苍渚阔，落霞明处远山低。疏林千树吼，空岭独猿啼。长途不见行人迹，万里归舟入夜时。
三藏在马上遥观，忽见路旁一座庄院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前面人家，可以借宿，明早再行。”行者抬头看见道：“师父，不是人家庄院。”三藏道：“如何不是？”行者道：“人家庄院，却没飞鱼稳兽之脊，这断是个庙宇庵院。”
师徒们说着话，早已到了门首。三藏下了马，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，乃“里社祠”，遂入门里。那里边有一个老者，项挂着数珠儿合掌来迎，叫声“师父请坐。”三藏慌忙答礼，上殿去参拜了圣像。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。茶罢，三藏问老者道：“此庙何为‘里社’？”老者道：“敝处乃西番哈咇国界。这庙后有一庄人家，共发虔心，立此庙宇。里者，乃一乡里地；社者，乃一社土神。每遇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之日，各办三牲花果，来此祭社，以保四时清吉，五谷丰登，六畜茂盛故也。”三藏闻言，点头夸赞：“正是‘离家三里远，别是一乡风。’我那里人家，更无此善。”老者却问：“师父仙乡是何处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国，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路过宝坊，天色将晚，特投圣祠，告宿一宵，天光即行。”那老者十分欢喜，道了几声“失迎”，又叫童子办饭。三藏吃毕，谢了。


Output:
行者的眼乖，见他房檐下，有一条搭衣的绳子，走将去，一把扯断，将马脚系住。那老者笑道：“这马是那里偷来的？”行者怒道：“你那老头子，说话不知高低！我们是拜佛的圣僧，又会偷马？”老儿笑道：“不是偷的，如何没有鞍辔缰绳，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？”三藏陪礼道：“这个顽皮，只是性燥。你要拴马，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，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？老先休怪 (134) ，休怪。我这马，实不瞒你说，不是偷的。昨日东来，至鹰愁陡涧，原有骑的一匹白马，鞍辔俱全。不期那涧里有条业龙，在彼成精，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。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，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，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，毛片俱同，驮我上西天拜佛。今此过涧，未经一日，却到了老先的圣祠，还不曾置得鞍辔哩。”那老者道：“师父休怪，我老汉作笑耍子，谁知你高徒认真。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，也好骑匹骏马。只因累岁屯邅 (135) ，遭丧失火，到此没了下梢 (136) ，故充为庙祝，侍奉香火。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。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，是我平日心爱之物，就是这等贫穷，也不曾舍得卖了。才听老师父之言，菩萨尚且救护，神龙教他化马驮你，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？明日将那鞍辔取来，愿送老师父，扣背前去，乞为笑纳。”三藏闻言，称谢不尽。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。斋罢，掌上灯，安了铺，各各寝歇。
至次早，行者起来道：“师父，那庙祝老儿，昨晚许我们鞍辔，问他要，不要饶他。”说未了，只见那老儿果擎着一副鞍辔、衬屉、缰笼之类，凡马上一切用的，无不全备，放在廊下道：“师父，鞍辔奉上。”三藏见了，欢然领受。教行者拿了，背上马看，可相称否。行者走上前，一件件的取起看了，果然是些好物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雕鞍彩晃柬银星，宝凳光飞金线明。
衬屉几层绒苫迭，牵缰三股紫丝绳。
辔头皮札团花粲，云扇描金舞兽形。
环嚼叩成磨炼铁，两垂蘸水结毛缨。
行者心中暗喜，将鞍辔背在马上，就似量着做的一般。三藏拜谢那老，那老慌忙搀起道：“惶恐，惶恐！何劳致谢。”那老者也不再留，请三藏上马。那长老出得门来，攀鞍上马，行者担着行李。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，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，虎筋丝穿结的梢儿，在路旁拱手奉上道：“圣僧，我还有一条挽手儿，一发送了你罢。”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：“多承布施，多承布施！”


Output:
正打问讯，却早不见了那老儿。及回看那里社祠，是一片光地。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：“圣僧，多简慢你。我是落伽山山神、土地，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。汝等可努力西行，却莫一时怠慢。”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，望空礼拜道：“弟子肉眼凡胎，不识尊神尊面，望乞恕罪。烦转达菩萨，深蒙恩佑。”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，也不计其数。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，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，上前来扯住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你起来罢。他已去得远了，听不见你祷祝，看不见你磕头，只管拜怎的？”长老道：“徒弟呀，我这等磕头，你也就不拜他一拜，且立在旁边只管哂笑，是何道理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知道？像他这个藏头露尾的，本该打他一顿。只为看菩萨面上，饶他打尽够了，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？老孙自小儿做好汉，不晓得拜人，就是见了玉皇大帝、太上老君，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不当人子！莫说这空头话。快起来，莫误了走路。”那师父才起来收拾，投西而去。
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，相遇的都是些虏虏、回回 (137) ，狼虫虎豹。光阴迅速，又值早春时候。但见山林锦翠色，草木发青芽，梅英落尽，柳眼初开。师徒们行玩春光，又见太阳西坠。三藏勒马遥观，山凹里有楼台影影，殿阁沉沉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？”行者抬头看了道：“不是殿宇，定是寺院。我们赶起些，那里借宿去。”三藏欣然从之，放开龙马，径奔前来。
毕竟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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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烂柯——见第一回注解。
(2) 　数——中医脉象之一，脉搏跳动很快。
(3) 　十动一代——中医脉象。代，中气不足，脉搏动荡不定。十动一代，脉搏十次跳动中，有一次不正常。
(4) 　不讳——对死亡的一种隐晦婉转的说法。
(5) 　着然——实实在在。
(6) 　狮蛮——即狮蛮带。古代武将的腰带钩上，装饰有狮子、蛮王的形象，所以“狮蛮”指武官的腰带。
(7) 　万古作门神——后世百姓将叔宝、敬德二人的画像贴在门上，当作门神，护家驱邪。
(8) 　垒荼——即郁垒、神荼二神。他们是古代传说中的门神。古代门神有多种说法。有武门神、文门神之分。武门神除了他们两个外，还有上面说的秦叔宝、尉迟敬德，另外，也有人将马超、赵云也当作门神。文门神有天官、仙童、刘海蟾、送子娘娘等。不过，一般人都敬奉武门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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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9) 　病入膏肓——中医将心尖脂肪叫膏；把心脏和隔膜之间叫肓。病入膏肓意思是病很重，难医治。《左传·成公十年》：“公疾病，求医于秦。秦伯使医缓为之。未至，公梦疾为二竖子，曰：‘彼良医也，惧伤我，焉逃之。’其一曰：‘居肓之上，膏之下，若我何？’医至，曰：‘疾不可为也，在肓之上，膏之下，攻之不可，达之不及，药不至焉，不可为也。’公曰：‘良医也。’厚为之礼而归之。”这个故事大致是说成公病得很重。秦国派良医名缓的人去医治，公夜里梦见他的病变成两个小孩，互相商量对付缓，说只要躲在膏肓之间，秦国派来的良医就无可奈何了。后来果然如此。
(10) 　侍长——侍妾之长，实际上是对侍妾的客气的称呼。这里是指伺候皇帝的人。
(11) 　梓宫——皇帝、皇后的棺材。
(12) 　腰围犀角——腰中围着用犀角装饰的腰带。
(13) 　三曹对案——三曹就是原告、被告、证人三方。审案时，三方到场对证，叫“三曹对案”。
(14) 　契兄——对情意相投的朋友的尊称。契，契合，对脾气。
(15) 　轮藏——即转轮藏。佛教冥界有“十王”，第十个王叫“转轮王”，管理人死后的轮回投生。转轮藏就是转轮王的所在地。
(16) 　三十三年——其实，唐太宗在位二十三年，贞观二十三年驾崩。
(17) 　急脚子——快速传递书信文件的人。这里是鬼。
(18) 　皻(zhā)——伸开拇指与食指(或中指)量物件，这中间的距离叫“一皻”。
(19) 　白蚁阵——蚁阵，指蚂蚁相斗时的阵势。一般蚁阵与蜂衙连用，比喻纷繁的世事，人间的争斗。如陆游诗《睡起至园中》：“更欲世间同省事，勾回蚁阵放蜂衙。”又如石子章杂剧《秦修然竹坞听琴》第二折【上小楼】：“都为那蜗角虚名，蝇头微利，蚁阵蜂衙。将一片打劫的心，则与人争高下。”
(20) 　子规声切——子规即杜鹃鸟，又名杜宇。传说蜀主望帝(名杜宇)，因为其丞相鳖令(即开明帝)凿巫山治水，有功，望帝就禅位给他，自己离开了。后来他化作子规，啼声悲切，像是说“不如归去”。见晋·常璩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、《太平御览》卷166引汉·扬雄《蜀王本纪》、《成都纪》、《寰宇记》等书。后来诗人们常将子规的啼声，隐喻人们的归心如箭，或劝诫人们从名利场回头。
(21) 　六道轮回——即地狱道、饿鬼道、畜生道、阿修罗道、人间道、天上道，这是众生轮回的途径。又叫“六趣”。众生都会因为生前的善恶因缘，走上六道轮回的道路。
(22) 　魑魅魍魉——鬼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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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2) 　魑魅魍魉——鬼怪。
(23) 　梁冠——一种饰有横梁的礼冠。
(24) 　打跌——摔跤。
(25) 　彩女——宫女，其身份较低。
(26) 　当——同“尝”。意思是曾经，过去。
(27) 　鄂国公——据史籍记载，尉迟敬德名恭，字敬德，以字行。初封“吴国公”，后改封“鄂国公”。
(28) 　均州——即今均县，在湖北西北，邻接河南，明代称均州。
(29) 　害黄病的房子——李翠莲见识少，不知道皇宫是什么样的，所以将黄琉璃瓦的宫殿贬作害黄疸病似的房子。也说明她不稀罕富丽堂皇的房子，不慕虚荣。
(30) 　三涂——即三途。佛教语，认为作恶的人最终沦落三途。三途是：火途(地狱道)、血途(畜生道)、刀途(饿鬼道)。
(31) 　桑门——即沙门，出家修行的人。
(32) 　生于空桑——商代贤相伊尹，人称“空桑子”。据《吕氏春秋·本味》说：“有侁氏女子采桑，得婴儿于空桑之中，献之其君。其君令烰(音fú，同庖，即厨师)人养之，察其所以然。曰其母居伊水之上，孕，梦有神告之曰：‘臼出水而东走，毋顾。’明日视臼出水，告其邻。东走十里而顾，其邑尽为水，身因化为空桑。故名之曰‘伊尹’。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。”这是伊尹生于空桑的一种故事，其母如果不回头看，就不会化为空桑了。古代还有传说，说伊尹没有父亲，母亲生他于空桑之中，其母生他后即亡故，他就成为一个孤儿。傅奕说萧瑀不是生于空桑，是有父亲的，所以不该信奉“无父之教”——僧人出家不侍奉父母，儒家看来是不孝。
(33) 　周武帝以三教分次——佛教传入中国后，人们称儒、释、道为“三教”。南北朝时，周武帝曾经会集朝臣及沙门、道士等，辩论三教的先后次序。结果以儒教为先，道教次之，佛教为后。事见《北史·周本纪下》。
(34) 　五祖——指佛教禅宗五祖，唐代弘忍禅师。俗姓周，黄梅(今属湖北)人。自幼随四祖道信在黄梅双峰山学禅，成为道信的传人。道信逝后，在双峰山东冯墓山建立寺院，弘传禅法，称为“东山法门”。他的弟子慧能是著名的六祖。另一弟子神秀，也很著名。这两位弟子开禅宗的南、北两宗。
(35) 　达摩——即菩提达摩。古代印度僧人。南北朝时期来到中国，被称为中国禅宗初祖。初到广州，后梁武帝迎至建康(今南京)。又到北魏，在洛阳、嵩山等地传道。最后入少林寺，在少林寺面壁九年。今少林寺中尚有“达摩洞”。其门下弟子甚多，有慧可、昙琳等人。慧可被尊为禅宗二祖，之后，僧璨为三祖，道信为四祖，弘忍为五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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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36) 　凌烟阁——凌烟阁是唐代图画功臣的地方。《新唐书》卷二《太宗纪》：“(十七年)二月己亥，虑囚。戊申，图功臣于凌烟阁。”凌烟阁与西汉“麒麟阁”、东汉“云台”一样，都是帝王图画功臣，表彰他们功绩的地方。也是历代士人向往的地方。
(37) 　都僧纲——僧纲，管理僧人的僧官；都僧纲，是僧官的头领。
(38) 　阇(shé)黎——梵文音译，高僧的意思。后来也泛称僧人。
(39) 　鹗荐鹰扬——鹗荐，对大臣的美誉。这里有典故。后汉祢衡，少年英才，与当时的大臣孔融为忘年交。孔融上疏推荐祢衡。其《荐祢衡表》说：“窃见处士平原祢衡，年二十四，字正平，淑质贞亮，英才卓砾……鸷鸟累百，不如一鹗，使衡立朝，必有可观。”鹗就是大鹏，鸷鸟也是鹰一类的猛禽，但显然不如大鹏。孔融把祢衡比作“鹗”，突出他的才能。汉代人常用“鸷鸟累百，不如一鹗”来比喻好人才，说几百个鸷鸟也比不上一只大鹏。后来人们将孔融推荐祢衡称为“鹗荐”，比喻推举贤才。这里就用这个典故，来称赞大臣们都是像大鹏一样的贤才。鹰扬，雄壮威武的模样。
(40) 　貌臻臻——相貌整整齐齐。
(41) 　六趣——即六道轮回。
(42) 　清都绛阙——指西天佛国。
(43) 　丹衷——赤诚的心。
(44) 　村钞——臭钱。对钱的蔑称。
(45) 　头踏——官员出行时，在前面开道的仪仗。
(46) 　见善随喜——随喜是佛教语。见善随喜的意思是见善事就要行善。人们也将参加佛事活动或进寺庙拜佛叫“随喜”。
(47) 　冰蚕—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蚕。旧题晋·王嘉《拾遗记》：“有冰蚕，七寸，黑色，有角有鳞。以霜雪覆之，然后作茧。长一尺，其色五彩。织为文锦，入水不濡，以之投火，经宿不燎。”后来文学作品中用来形容美好的丝织品。
(48) 　簆——也作筘，织机上的部件，形状如梳子。经线从缝中穿过，纬线织上，筘又将纬线并紧，就这样一根根线就织成一片片布或者锦缎来。
(49) 　玉琮——玉器，方形，中有孔。原作为礼器。
(50) 　摩呵——即摩诃，大的意思。
(51) 　罗卜寻娘——罗卜即目连，全称“摩珂目犍连”意思是“大目犍连”。他是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郊人。开始时与舍利佛同为六师外道，各领徒弟一百人。后来皈依释迦，成为佛的十大弟子之一。传说他神通广大。《盂兰盆经》说他将母亲从地狱饿鬼道中救出。这就是中国戏曲、小说中的《目连救母》的故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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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2) 　偈(jì)——佛经中的唱颂词，一般四句，也可以更多。这种形式言简意赅，颇具玄理。
(53) 　兜罗四面锦沿边——兜罗，梵语音译，即兜罗锦，是一种织物，以桫椤树子的绵织成。这句的意思是兜罗锦四面沿边。
(54) 　阿罗——即阿罗汉，梵语音译。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罗汉。
(55) 　状元夸官——古时，士子中了状元后，就要披红戴花，骑马游街，叫“夸官”。
(56) 　娑婆——梵语音译，又称沙诃。即娑婆世界，指神仙世界。是佛所教化的三千大千世界的总名。
(57) 　招提——梵文音译，原意是“四方”。后来作为寺庙的代称。
(58) 　登彩云促瑶海——这里是形容菩萨裙子的绣花图案：绣着云彩，云彩下是海波花纹。
(59) 　吴道子——著名的唐代画家。名道玄，唐阳翟人。开元中召入宫供奉。其画超妙，尤擅长画释道人物，以及山水画，人称“画圣”。但他是唐玄宗时画家，并不是唐太宗时人。
(60) 　秉丹诚——秉，秉持；丹诚，赤诚。
(61) 　素酒——古时，酒有荤酒、素酒之分。素酒是用粮食、水果酿造。荤酒则酒中有荤腥。据《本草纲目》记载，有牛膝酒、虎骨酒、鹿头酒、鹿茸酒等。又如《本草纲目》还记载了京剧《空城计》中诸葛亮唱词提到的“羊羔美酒”的酿造法：用米一石，嫩肥羊肉七斤、麴十四两、杏仁一斤，同煮烂……可见荤酒酿造法之一般。
(62) 　望前三日——望，旧历每月十五日，是月亮最圆的那一天，叫“望日”。望前三日是十二日。
(63) 　砧韵——砧，古人洗衣服用的捣衣石。砧韵，有韵律的捣衣声，这是对捣衣的美称。
(64) 　夜分——夜半。
(65) 　方丈——寺院住持的居住房舍，后来也指寺院、道观的住持。这里指住持的居室。
(66) 　促趱(cùzǎn)——催着快走。
(67) 　山骨——山中岩石。
(68) 　落霞孤鹜句——此句化用唐代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中名句：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
(69) 　玄鸟——燕子。
(70) 　宾鸿——即鸿雁，由于鸿雁是候鸟，应季节而迁徙，所以称为“宾鸿”，或称为“宾雁”。语本《礼记·月令》：“(季秋之月)鸿雁来宾。”
(71) 　东海黄公——这是东汉时的一部角骶戏。故事是说东海有一个人叫“黄公”，善于用法术伏虎。后来年迈力衰，加上饮酒过度，不能再打虎，最终反而被老虎吃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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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72) 　白额王——即白额虎。是最凶的猛虎，东海黄公就是被它吃掉的。《晋书·周处传》：“南山白额猛兽，长桥下蛟，并子为三矣。”周处年轻时横行乡里，当地人把他与虎、蛟并称“三害”。又，唐李白《大猎赋》：“虽凿齿磨牙而致伉，谁谓南山白额之足睹。”
(73) 　特处士——牛处士。特，公牛，也可泛称牛。
(74) 　夯——笨重。
(75) 　符吉梦——这是有关周文王与姜太公的故事。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：“西伯(即周文王)将出猎，卜之，曰：‘所获非龙非彲，非虎非熊，所获霸王之辅。’于是周西伯猎，果遇太公于渭之阳。”是说周文王在出猎前占卜，说他将得到辅助他称霸的人才。他果然在渭河边遇见姜太公。又，《武王伐纣平话》中说，周文王夜梦飞熊来殿下，周公解梦说，必定会得到贤人辅佐王业。于是文王出猎，遇见在渭水之滨垂钓的太公。这里的吉梦即指《武王伐纣平话》小说中的“飞熊梦”，这个故事要比正史更流行。“符吉梦”暗指熊，因为熊出现在周文王的梦中，喻示他即将遇见贤人。
(76) 　牸(zì)——母牛。
(77) 　寅将军——十二生肖中寅年属虎，这里指出这妖怪是虎妖。
(78) 　守素——保持原来的样子。
(79) 　随时——与“守素”的意思差不多，随常生活。
(80) 　啯啅(guōzhuó)——拟声词，形容吞咽食物的声音。
(81) 　元明——是说众生固有的清净光明的本性。这是佛教语，如《楞严经》卷一：“无始菩提涅槃，元清净体。则汝今者识精元明，能生诸缘。”就是说有了元明的本性，就有佛缘。
(82) 　衬身无地——无处藏身的意思。衬，这里是依托的意思。
(83) 　吊客——凶神，主管疾病、哀哭。
(84) 　诃魁——原作“河奎”，是月中凶神。这两句形容这大汉相貌勇武凶恶。
(85) 　太保——这个词有多种解释。古代官制中，“太保”是三公之一，地位显赫。后来人们又称巫师为“太保”；还称绿林好汉为“太保”。
(86) 　膂(lǚ)力——体力。
(87) 　斑彪——彪，老虎。班彪，花老虎。
(88) 　呢呢痴痴——形容驯顺的样子。
(89) 　苾蒭(bìchú)洗业的故事——这是一个佛教故事。苾蒭即比丘，修行的人；洗业意思为洗去宿业。佛教故事说，如来佛在给孤独祗园外，见一个独居愁苦的修行人，如来用手抚摸他，治好他的病；又替他盥洗，给他换上新衣，使他身心非常愉快。因为佛为他洗去了宿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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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90) 　六贼——佛教以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为“六贼”，又称“六根”。因为它们能吸收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“六尘”，使人有贪欲。“六根清净”使得人没有贪欲，心境平和。又，心猿指孙悟空。
(91) 　那——同挪，即移动。
(92) 　央浼(yāngměi)——请求、央求。
(93) 　薅草——拔草。
(94) 　扣背马匹——在马背上装好鞍辔。
(95) 　拖步——拖累多走路。
(96) 　踵谢——登门道谢。踵，脚后跟，也指脚。
(97) 　剪尾——甩动尾巴。
(98) 　自在——随意、任情。
(99) 　扶筇——扶着筇竹杖。筇竹，质直而坚硬，产于我国西南部，是做拐杖的好材料。晋代戴凯之《竹谱》：“竹之堪杖，莫尚于筇，磥砢不凡，状若人功。”又，左思《蜀都赋》：“于是乎邛竹缘岭，菌桂临崖，旁挺龙目，侧生荔枝。”李善注：“邛竹出兴古盘江以南，竹中实而高节，可以作杖。”又如杜甫诗《送梓州李使君之任》：“老思筇杖拄，冬要锦衾眠。”又，黄庭坚诗《次韵德儒五丈新居并起》：“稍喜过从近，扶筇不驾车。”又，陆游《老学庵笔记》卷三：“筇竹杖蜀中无之，乃出徼外蛮峒。蛮人持之泸、叙间卖之，一枝才四、五钱。以坚润细瘦、九节而直者为上品，蛮人言语不通，郡中有蛮判官者为之贸易。”
(100) 　谵语——胡话。
(101) 　不犯天光——不到天亮。
(102) 　苫——盖上，这里作围上解释。
(103) 　华宗——原来是指显贵的宗族，后来作为客气话，用来称呼同姓的人为“华宗”。
(104) 　直裰——古时一种居家的便服，宽袖系带，又称“道袍”。
(105) 　剪径——强盗拦路抢劫。
(106) 　“眼看喜”等六个强盗名——这六个强盗的名字，含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字，正是佛教所说的“六贼”。
(107) 　白客——清白的人。
(108) 　是——这里的“是”作为语尾词，没有实质意义，只是加强了语气。
(109) 　绪咶——唠叨。
(110) 　去来——这里，“来”是语气词，没有具体意思，等同“去吧”。
(111) 　圯桥进履——这是汉代张良的故事，见《史记》卷五十五《留侯世家》。故事与龙王的叙述大致相同。
(112) 　竖蜻蜓——倒立。
(113) 　坐定——肯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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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12) 　竖蜻蜓——倒立。
(113) 　坐定——肯定。
(114) 　一泓水响吼清风——一泓水，一潭清水。泓，水深而广。涧中的流水声，在清风中振荡。唐·杜甫《刘九法曹郑瑕邱石门宴集》诗：“晚来横吹好，泓下亦龙吟。”这句诗似乎用杜甫诗意，因为在一泓水下有小白龙，突然，小白龙吼一声，钻了出来。正合“泓下亦龙吟”的情景。
(115) 　鸥鹭相忘没钓逢——见第九回“鸥鹭盟”注解。这里是说鹰愁涧人迹罕至，景色清幽，鸥鹭等鸟类毫无防备之心，也没有来钓鱼、捕猎的人。
(116) 　海口——夸口，说大话。
(117) 　端的——真的。
(118) 　犯对——作对。
(119) 　随缘——随缘原是佛教语，意思是外界的事物与自身的感应契合，自己应其缘而作为。佛随众生的缘而施教。后来“随缘”也常用作任其自然的意思。
(120) 　草科——草窠，草丛。
(121) 　三尸神乍——三尸又称“三彭”、“三虫”。道教认为人身体中有“三尸神”。据《抱朴子内篇·微旨》说：“言身中有三尸，三尸之为物，虽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也。”三尸分为上尸、中尸、下尸，居于上、中、下丹田内，喜欢自由游荡，尤其在庚申之日，乘人熟睡的时候上天告状。所以道士们庚申日不睡，叫“守庚申”。这里是说孙猴打心眼里又气又怒，身上的三尸神被激怒了。乍，激怒。
(122) 　“唵”字咒语——佛经说“唵”字有五意义：一归命、二供养、三警觉、四慑服、五三身。归命、供养皆是皈依佛教的意思。警觉意思为念动时自毛孔而入，唤醒心中之佛和一切佛。慑服，能使诸天龙神等天神服从命令。三身意思是法报应三身(佛教术语，此不详解)。悟空常用“唵”字咒语，调动神将。
(123) 　孤拐——即脚踝骨。
(124) 　向年——往年，前几年。
(125) 　侮手——交手。
(126) 　蜜多——波罗蜜多或波罗蜜的简称，梵语音译。佛教语，意思是从生死之界，通过“觉悟”，达到不生不灭的彼岸。
(127) 　摩诃——梵语，意思为大、多、胜。佛门在念楞严咒的末尾，常会念“摩诃般若波罗蜜”。
(128) 　般若——即般若经，全名为《般若波罗蜜多经》。玄奘翻译的《大般若波罗蜜多经》有六百卷。
(129) 　金蝉重脱壳——唐僧原是如来弟子金蝉长老下界。重脱壳意思是重新成佛。
(130) 　赤尻——尻，屁股。猴子红屁股，菩萨骂悟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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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30) 　赤尻——尻，屁股。猴子红屁股，菩萨骂悟空。
(131) 　瑜伽——梵语音译，佛教术语。这原是古印度的一种修行方式，后来大乘佛教发展出“瑜伽宗”，瑜伽就成为佛教的代称。然而，我国自宋元以来，又别称密宗为“瑜伽教”。主张修行时静坐调心，控制意志，超越忧喜，体认自我，达到主体与客观一体，悟出佛理。
(132) 　揭谛——佛教的护法神之一，注已见前。
(133) 　刬马——没有鞍辔的光背马。
(134) 　老先——对老年人的尊称，即老先生的意思。
(135) 　屯邅(zhān)——处于困难的境地。
(136) 　没了下梢——没有好结果。
(137) 　虏虏、回回——古代西域民族的名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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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字卷之四
第十六回　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
却说他师徒两个策马前来，直至山门首观看，果然是一座寺院。但见那：
层层殿阁，叠叠廊房。三山门外，巍巍万道彩云遮；五福堂前，艳艳千条红雾绕。两路松篁，一林桧柏。两路松篁，无年无纪自清幽；一林桧柏，有色有颜随傲丽。又见那钟鼓楼高，浮屠塔峻 (1) 。安禅僧定性，啼树鸟音闲。寂寞无尘真寂寞，清虚有道果清虚。
诗曰：
上刹祗园隐翠窝，招提胜景赛娑婆。
果然净土人间少，天下名山僧占多。
长老下了马，行者歇了担，正欲进门，只见那门里走出一众僧来 (2) 。你看他怎生模样：
头戴左笄帽，身穿无垢衣 (3) 。
铜环双坠耳，绢带束腰围。
草履行来稳，木鱼手内提。
口中常作念，般若总皈依。
三藏见了，侍立门旁，道个问讯。那和尚连忙答礼，笑道：“失瞻。”问：“是那里来的？请入方丈献茶。”三藏道：“我弟子乃东土钦差，上雷音寺拜佛求经。至此处天色将晚，欲借上刹一宵。”那和尚道：“请进里坐，请进里坐。”三藏方唤行者牵马进来。那和尚忽见行者相貌，有些害怕，便问：“那牵马的是个甚么东西？”三藏道：“悄言，悄言！他的性急，若听见你说是甚么东西，他就恼了。他是我的徒弟。”那和尚打了个寒噤，咬着指头道：“这般一个丑头怪脑的，好招他做徒弟！”三藏道：“你看不出来哩，丑自丑，甚是有用。”


Output:
那和尚只得同三藏与行者进了山门。山门里，又见那正殿上书四个大字，是“观音禅院”。三藏又大喜道：“弟子屡感菩萨圣恩，未及叩谢。今遇禅院，就如见菩萨一般，甚好拜谢。”那和尚闻言，即命道人开了殿门 (4) ，请三藏朝拜。那行者拴了马，丢了行李，同三藏上殿。三藏展背舒身，铺胸纳地，望金像叩头。那和尚便去打鼓，行者就去撞钟。三藏俯伏台前，倾心祷祝。祝拜已毕，那和尚住了鼓，行者还只管撞钟不歇，或紧或慢，撞了许久。那道人道：“拜已毕了，还撞钟怎么？”行者方丢了钟杵，笑道：“你那里晓得，我这是‘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’的。”此时却惊动那寺里大小僧人、上下房长老，听得钟声乱响，一齐拥出道：“那个野人在这里乱敲钟鼓？”行者跳将出来，咄的一声道：“是你孙外公撞了耍子的！”那些和尚一见了，唬得跌跌滚滚，都爬在地下道：“雷公爷爷！”行者道：“雷公是我的重孙儿哩！起来，起来，不要怕，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老爷。”众僧方才礼拜，见了三藏，都才放心不怕。内有本寺院主请道：“老爷们到后方丈中奉茶。”遂而解缰牵马。抬了行李，转过正殿，径入后房，序了坐次。那院主献了茶，又安排斋供。
天光尚早，三藏称谢未毕，只见那后面有两个小童，搀着一个老僧出来。看他怎生打扮：
头上戴一顶毗卢方帽 (5) ，猫睛石的宝顶光辉；身上穿一领锦绒褊衫 (6) ，翡翠毛的金边晃亮。一对僧鞋攒八宝 (7) ，一根拄杖嵌云星 (8) 。满面皱痕，好似骊山老母 (9) ；一双昏眼，却如东海龙君。口不关风因齿落 (10) 。腰驼背屈为筋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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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僧道：“师祖来了。”三藏躬身施礼迎接道：“老院主，弟子拜揖。”那老僧还了礼，又各叙坐。老僧道：“适间小的们说，东土唐朝来的老爷，我才出来奉见。”三藏道：“轻造宝山，不知好歹，恕罪，恕罪！”老僧道：“不敢，不敢！”因问：“老爷，东土到此，有多少路程？”三藏道：“出长安边界，有五千馀里。过两界山，收了一众小徒，一路来行过西番哈咇国，经两个月，又有五六千里，才到了贵处。”老僧道：“也有万里之遥了。我弟子虚度一生，山门也不曾出去，诚所谓‘坐井观天’，樗朽之辈 (11) 。”三藏又问：“老院主高寿几何？”老僧道：“痴长二百七十岁了。”行者听见道：“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！”三藏瞅了他一眼道：“谨言！莫要不识高低，冲撞人。”那和尚便问：“老爷，你有多少年纪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敢说。”那老僧也只当一句疯话，便不介意，也不再问，只叫献茶。有一个小幸童 (12) ，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，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；又一童，提一把白铜壶儿，斟了三杯香茶。真个是色欺榴蕊艳。味胜桂花香。三藏见了，夸爱不尽道：“好物件，好物件！真是美食美器。”那老僧道：“污眼，污眼！老爷乃天朝上国，广览奇珍，似这般器具，何足过奖？老爷自上邦来，可有甚么宝贝，借与弟子一观？”三藏道：“可怜！我那东土，无甚宝贝；就有时，路程遥远，也不能带得。”
行者在旁道：“师父，我前日在包袱里，曾见那领袈裟，不是件宝贝？拿与他看看何如？”众僧听说袈裟，一个个冷笑。行者道：“你笑怎的？”院主道：“老爷才说袈裟是件宝贝，言实可笑。若说袈裟，似我等辈者，不止二三十件；若论我师祖，在此处做了二百五六十年和尚，足有七八百件！”叫：“拿出来看看。”那老和尚，也是他一时卖弄，便叫道人开库房，头陀抬柜子，就抬出十二柜，放在天井中，开了锁，两边设下衣架，四围牵了绳子，将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，请三藏观看。果然是满堂绮绣，四壁绫罗！


Output:
行者一一观之，都是些穿花纳锦，刺绣销金之物。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收起，收起！把我们的也取出来看看。”三藏把行者扯住，悄悄的道：“徒弟，莫要与人斗富。你我是单身在外，只恐有错。”行者道：“看看袈裟，有何差错？”三藏道：“你不曾理会得。古人有云：‘珍奇玩好之物，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。’倘若一经入目，必动其心；既动其心，必生其计。汝是个畏祸的，索之而必应其求，可也；不然，则殒身灭命，皆起于此，事不小矣。”行者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！都在老孙身上。你看他不由分说，急急的走了去，把个包袱解开，早有霞光迸迸，尚有两层油纸裹定，去了纸，取出袈裟，抖开时，红光满室，彩气盈庭。众僧见了，无一个不心欢口赞。真个好袈裟！上头有：
千般巧妙明珠坠，万样稀奇佛宝攒。
上下龙须铺彩绮，兜罗四面锦沿边。
体挂魍魉从此灭，身披魑魅入黄泉。
托化天仙亲手制，不是真僧不敢穿。
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，果然动了奸心，走上前，对三藏跪下，眼中垂泪道：“我弟子真是没缘。”三藏搀起道：“老院师有何话说？”他道：“老爷这件宝贝，方才展开，天色晚了，奈何眼目昏花，不能看得明白，岂不是无缘？”三藏教：“掌上灯来，让你再看。”那老僧道：“爷爷的宝贝，已是光亮；再点了灯，一发晃眼，莫想看得仔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要怎的看才好？”老僧道：“老爷若是宽恩放心，教弟子拿到后房，细细的看一夜，明早送还老爷西去，不知尊意何如？”三藏听说，吃了一惊，埋怨行者道：“都是你，都是你！”行者笑道：“怕他怎的？等我包起来，教他拿了去看。但有疏虞，尽是老孙管整 (13) 。”那三藏阻当不住，他把袈裟递与老僧道：“凭你看去，只是明早照旧还我，不得损污些须。”老僧喜喜欢欢，着幸童将袈裟拿进去，却吩咐众僧，将前面禅堂扫净，取两张藤床，安设铺盖，请二位老爷安歇。一壁厢又教安排明早斋送行，遂而各散。师徒们关了禅堂，睡下不题。


Output:
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，拿在后房灯下，对袈裟号啕痛哭，慌得那本寺僧，不敢先睡。小幸童也不知为何，却去报与众僧道：“公公哭到二更时候，还不歇声。”有两个徒孙，是他心爱之人，上前问道：“师公，你哭怎的？”老僧道：“我哭无缘，看不得唐僧宝贝！”小和尚道：“公公年纪高大，发过了 (14) 。他的袈裟，放在你面前，你只消解开看便罢了，何须痛哭？”老僧道：“看的不长久。我今年二百七十岁，空挣了几百件袈裟，怎么得有他这一件？怎么得做个唐僧？”小和尚道：“师公差了。唐僧乃是离乡背井的一个行脚僧。你这等年高，享用也够了，倒要像他做行脚僧，何也？”老僧道：“我虽是坐家自在，乐乎晚景，却不得他这袈裟穿穿。若教我穿得一日儿，就死也闭眼，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。”众僧道：“好没正经！你要穿他的，有何难处？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，你就穿他一日；留他住十日，你就穿他十日便罢了。何苦这般痛哭？”老僧道：“纵然留他住了半载，也只穿得半载，到底也不得气长。他要去时，只得与他去，怎生留得长远？”
正说话处，有一个小和尚，名唤广智，出头道：“公公，要得长远。也容易。”老僧闻言，就欢喜起来道：“我儿，你有甚么高见？”广智道：“那唐僧两个是走路的人，辛苦之甚，如今已睡着了。我们选几个有力量的，拿了枪刀，打开禅堂，将他杀了，把尸首埋在后园，只我一家知道，却又谋了他的白马、行囊，却把那袈裟留下，以为传家之宝，岂非子孙长久之计耶？”老和尚见说，满心欢喜，却才揩了眼泪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此计绝妙。”即便收拾枪刀。
内中又一个小和尚，名唤广谋，就是那广智的师弟，上前来道：“此计不妙。若要杀他，须要看看动静。那个白脸的似易，那个毛脸的似难；万一杀他不得，却不反招己祸？我有一个不动刀枪之法，不知你尊意如何？”老僧道：“我儿，你有何法？”广谋道：“依小孙之见，如今唤聚东山大小房头，每人要干柴一束，舍了那三间禅堂，放起火来，教他欲走无门，连马一火焚之。就是山前山后人家看见，只说是他自不小心，走了火，将我禅堂都烧了。那两个和尚，却不都烧死？又好掩人耳目。袈裟岂不是我们传家之宝？”那些和尚闻言，无不欢喜。都道：“强，强，强！此计更妙，更妙！”遂教各房头搬柴来。咦！这一计，正是弄得个高寿老僧该尽命，观音禅院化为尘。原来他那寺里，有七八十个房头，大小有二百馀众。当夜一拥搬柴，把个禅堂，前前后后，四面围绕不通，安排放火不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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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三藏师徒，安歇已定。那行者却是个灵猴，虽然睡下，只是存神炼气，朦胧着醒眼。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，揸揸的柴响风生。他心疑惑道：“此时夜静，如何有人行得脚步之声？莫敢是贼盗，谋害我们的？”他就一骨鲁跳起。欲要开门出看，又恐惊醒师父。你看他弄个精神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一个蜜蜂儿。真个是：
口甜尾毒，腰细身轻。穿花度柳飞如箭，粘絮寻香似落星。小小微躯能负重，嚣嚣薄翅会乘风。却自椽棱下，钻出看分明。
只见那众僧们，搬柴运草，已围住禅堂放火哩。行者暗笑道：“果依我师父之言。他要害我们性命，谋我的袈裟，故起这等毒心。我待要拿棍打他啊，可怜又不禁打，一顿棍都打死了，师父又怪我行凶。罢，罢，罢！与他个顺手牵羊，将计就计，教他住不成罢！”好行者，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，唬得个庞、刘、苟、毕躬身，马、赵、温、关控背，俱道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！那闹天宫的主子又来了！”行者摇着手道：“列位免礼，休惊。我来寻广目天王的。”
说不了，却遇天王早到，迎着行者道：“久阔 (15) ，久阔。前闻得观音菩萨来见玉帝，借了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并揭谛等，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去，说你与他做了徒弟，今日怎么得闲到此？”行者道：“且休叙阔 (16) 。唐僧路遇歹人，放火烧他，事在万分紧急，特来寻你借‘辟火罩儿，’救他一救。快些拿来使使，即刻返上。”天王道：“你差了。既是歹人放火，只该借水救他，如何要‘辟火罩’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晓得就里 (17) 。借水救之，却烧不起来，倒相应了他 (18) 。只是借此罩，护住了唐僧无伤，其馀管他，尽他烧去。快些！快些！此时恐已无及。莫误了我下边干事。”那天王笑道：“这猴子还是这等起不善之心，只顾了自家，就不管别人。”行者道：“快着！快着！莫要调嘴，害了大事。”那天王不敢不借，遂将罩儿递与行者。
行者拿了，按着云头，径到禅堂房脊上，罩住了唐僧与白马、行李。他却去那后面老和尚住的方丈房上头坐，着意保护那袈裟。看那些人放起火来，他转捻诀念咒，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 (19) ，一阵风起，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。好火！好火！但见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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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烟漠漠，红焰腾腾。黑烟漠漠，长空不见一天星；红焰腾腾，大地有光千里赤。起初时灼灼金蛇，次后来威威血马 (20) 。南方三炁逞英雄 (21) ，回禄大神施法力 (22) 。燥干柴烧烈火性，说甚么燧人钻木 (23) ；熟油门前飘彩焰，赛过了老祖开炉 (24) 。正是那无情火发，怎禁这有意行凶。不去弭灾，反行助虐。风随火势，焰飞有千丈馀高；火趁风威，灰迸上九霄云外。乒乒乓乓，好便似残年爆竹：泼泼喇喇，却就如军中炮声。烧得那当场佛像莫能逃，东院伽蓝无处躲。胜如赤壁夜鏖兵 (25) ，赛过阿房宫内火 (26) ！
这正是星星之火，能烧万顷之田。须臾间，风狂火盛，把一座观音院，处处通红。你看那众和尚，搬箱抬笼，抢桌端锅，满院里叫苦连天。孙行者护住了后边方丈，辟火罩罩住了前面禅堂，其馀前后火光大发，真个是照天红焰辉煌，透壁金光照耀。
不期火起之时，惊动了一山兽怪。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，有座黑风山，山中有一个黑风洞，洞中有一个妖精，正在睡醒翻身。只见那窗门透亮，只道是天明，起来看时，却是正北下的火光晃亮，妖精大惊道：“呀！这必是观音院里失了火。这些和尚好不小心！我看时与他救一救来。”好妖精，纵起云头，即至烟火之下，果然冲天之火，前面殿宇皆空，两廊烟火方灼。他大拽步，撞将进去，正呼唤叫取水来，只见那后房无火，房脊上有一人放风。他却情知如此，急人里面看时，见那方丈中间有些霞光彩气，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。他解开一看，见是一领锦襕袈裟，乃佛门之异宝。正是财动人心，他也不救火，他也不叫水，拿着那袈裟，趁哄打劫，拽回云步，径转东山而去。
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，方才灭息。你看那众僧们，赤赤精精，啼啼哭哭，都去那灰内寻铜铁，拨腐炭，扑金银。有的在墙匡里，苫搭窝棚；有的赤壁根头，支锅造饭；叫冤叫屈，乱嚷乱闹不题。
却说行者取了辟火罩，一筋斗送上南天门，交与广目天王道：“谢借，谢借。”天王收了道：“大圣至诚了。我正愁你不还我的宝贝，无处寻讨，且喜就送来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孙可是那当面骗物之人？这叫做‘好借好还，再借不难’。”天王道：“许久不面，请到宫少坐一时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比在前不同，‘烂板凳，高谈阔论’了；如今保唐僧，不得身闲。容叙，容叙。”急辞别坠云，又见那太阳星上，径来到禅堂前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个蜜蜂儿，飞将进去，现了本相看时，那师父还沉睡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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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叫道：“师父，天亮了，起来罢。”三藏才醒觉，翻身道：“正是。”穿了衣服，开门出来，忽抬头，只见些倒壁红墙，不见了楼台殿宇。大惊道：“呀！怎么这殿宇俱无，都是红墙，何也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还做梦哩！今夜走了水的 (27) 。”三藏道：“我怎不知？”行者道：“是老孙护了禅堂，见师父浓睡，不曾惊动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有本事护了禅堂，如何就不救别房之火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好教师父得知，果然依你昨日之言，他爱上我们的袈裟，算计要烧杀我们。若不是老孙知觉，到如今皆成灰骨矣！”三藏闻言害怕道：“是他们放的火么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是他是谁？”三藏道：“莫不是怠慢了你，你干的这个勾当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是这等惫懒之人，干这等不良之事？实实是他家放的。老孙见他心毒，果是不曾与他救火，只是与他略略助些风的。”三藏道：“天那！天那！火起时，只该助水，怎转助风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可知古人云：‘人没伤虎心，虎没伤人意。’他不弄火，我怎肯弄风？”三藏道：“袈裟何在？敢莫是烧坏了也？”行者道：“没事，没事！烧不坏。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。”三藏恨道：“我不管你，但是有些儿伤损，我只把那话儿念动念动，你就是死了！”行者慌了道：“师父，莫念，莫念！管寻还你袈裟就是了。等我去拿来走路。”三藏才牵着马，行者挑了担，出了禅堂，径往后方丈去。
却说那些和尚，正悲切间，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，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：“冤魂索命来了！”行者喝道：“甚么冤魂索命！快还我袈裟来。”众僧一齐跪倒，叩头道：“爷爷呀！冤有冤家，债有债主。要索命不干我们事，都是广谋与老和尚定计害你的，莫问我们讨命。”行者咄的一声道：“我把你这些该死的畜生！那个问你讨甚么命，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。”其间有两个胆量大的和尚道：“老爷，你们在禅堂里已烧死了，如今又来讨袈裟，端的还是人，是鬼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这伙业畜！那里有甚么火来？你去前面看看禅堂，再来说话。”众僧们爬起来往前观看，那禅堂外面的门窗槅扇，更不曾燎灼了半分。众人悚惧，才认得三藏是种神僧，行者是尊护法。一齐上前叩头道：“我等有眼无珠，不识真人下界！你的袈裟在后面方丈中老师祖处哩。”三藏行过了三五层败壁破墙，嗟叹不已。只见方丈果然无火，众僧抢入里面，叫道：“公公！唐僧乃是神人，未曾烧死，如今反害了自己家当！趁早拿出袈裟还他去也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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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，又烧了本寺的房屋，正在万分烦恼焦燥之处，一闻此言，怎敢答应？因寻思无计，进退无方，拽开步，躬着腰，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，可怜只撞得脑破血流魂魄散，咽喉气断染红沙！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堪叹老衲性愚蒙，枉作人间一寿翁。
欲得袈裟传远世，岂知佛宝不凡同。
但将容易为长久，定是萧条取败功。
广智广谋成甚用？损人利己一场空！
慌得个众僧哭道：“师公已撞杀了，又不见袈裟，怎生是好？”行者道：“想是汝等盗藏起也。都出来！开具花名手本，等老孙逐一查点。”那上下房的院主，将本寺和尚、头陀、幸童、道人尽行开具手本二张，大小人等，共计二百三十名。行者请师父高坐，他却一一从头唱名搜检，都要解放衣襟，分明点过，更无袈裟。又将那各房头搬抢出去的箱笼物件，从头细细寻遍，那里得有踪迹。三藏心中烦恼，懊恨行者不尽，却坐在上面念动那咒。行者扑的跌倒在地，抱着头十分难禁，只教“莫念！莫念！管寻还了袈裟。”那众僧见了，一个个战兢兢的，上前跪下劝解，三藏才合口不念。行者一骨鲁跳起来，耳朵里掣出铁棒，要打那些和尚，被三藏喝住道：“这猴头！你头疼还不怕，还要无礼？休动手，且莫伤人！再与我审问一问！”众僧们磕头礼拜，哀告三藏道：“老爷饶命！我等委实的不曾看见。这都是那老死鬼的不是。他昨晚看着你的袈裟，只哭到更深时候，看也不曾敢看，思量要图长久，做个传家之宝，设计定策，要烧杀老爷。自火起之候，狂风大作，各人只顾救火，搬抢物件，更不知袈裟去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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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大怒，走进方丈屋里，把那老死鬼尸首抬出，选剥了细看，浑身更无那件宝贝；就把个方丈掘地三尺，也无踪影。行者忖量半晌，问道：“你这里可有甚么妖怪成精么？”院主道：“老爷不问，莫想得知。我这里正东南有座黑风山，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。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道，他便是个妖精。别无甚物。”行者道：“那山离此有多远近？”院主道：“只有二十里，那望见山头的就是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放心，不须讲了，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。”三藏道：“他那厢离此有二十里，如何就断得是他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不曾见夜间那火，光腾万里，亮透三天，且休说二十里，就是二百里也照见了！坐定是他见火光耀耀，趁着机会，暗暗的来到这里，看见我们袈裟是件宝贝，必然趁哄掳去也。等老孙去寻他一寻。”三藏道：“你去了时，我却何倚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个放心，暗中自有神灵保护，明中等我叫那些和尚伏侍。”即唤众和尚过来，道：“汝等着几个去埋那老鬼，着几个伏侍我师父，看守我白马。”众僧领诺。行者又道：“汝等莫顺口儿答应，等我去了，你就不来奉承。看师父的，要怡颜悦色；养白马的，要水草调匀。假有一毫儿差了，照依这个样棍，与你们看看！”他掣出棍子，照那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，把那墙打得粉碎，又震倒了有七八层墙。众僧见了，个个骨软身麻，跪着磕头滴泪道：“爷爷宽心前去，我等竭力虔心，供奉老爷，决不敢一毫怠慢！”好行者，急纵筋斗云，径上黑风山，寻找这袈裟。正是那：
金禅求正出京畿，仗锡投西涉翠微。
虎豹狼虫行处有，工商士客见时稀。
路逢异国愚僧妒，全仗齐天大圣威。
火发风生禅院废，黑熊夜盗锦襕衣。
毕竟此去不知袈裟有无，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七回　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
话说孙行者一筋斗跳将起去，唬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、幸童、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：“爷爷呀！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。怪道火不能伤！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，使心用心，今日反害了自己。”三藏道：“列位请起，不须恨了。这去寻着袈裟，万事皆休。但恐找寻不着，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，汝等性命不知如何，恐一人不能脱也。”众僧闻得此言，一个个提心吊胆，告天许愿，只要寻得袈裟，各全性命不题。
却说孙大圣到空中，把腰儿扭了一扭，早来到黑风山上。住了云头仔细看，果然是座好山。况正值春光时节，但见：


Output:
万壑争流，千崖竞秀。鸟啼人不见，花落树犹香。雨过天连青壁润，风来松卷翠屏张。山草发，野花开，悬崖峭嶂；薜萝生，佳木丽，峻岭平岗。不遇幽人，那寻樵子？涧边双鹤饮，石上野猿狂。矗矗堆螺排黛色 (28) ，巍巍拥翠弄岚光。
那行者正观山景，忽听得芳草坡前，有人言语。他却轻步潜踪，闪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观看。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：上首的是一条黑汉，左首下是一个道人，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。都在那里高谈阔论。讲的是立鼎安炉，抟砂炼汞 (29) ；白雪黄芽 (30) ，傍门外道 (31) 。正说中间，那黑汉笑道：“后日是我母难之日 (32) ，二公可光顾光顾？”白衣秀士道：“年年与大王上寿，今年岂有不来之理？”黑汉道：“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，名唤锦襕佛衣，诚然是件玩好之物。我明日就以他为寿，大开筵宴，邀请各山道官，庆贺佛衣，就称为‘佛衣会’如何？”道人笑道：“妙，妙，妙！我明日先来拜寿，后日再来赴宴。”行者闻得佛衣之言，定以为是他宝贝。他就忍不住怒气，跳出石崖，双手举起金箍棒，高叫道：“我把你这伙贼怪！你偷了我的袈裟，要做甚么‘佛衣会’！趁早儿将来还我！”喝一声“休走！”轮起棒，照头一下，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，道人驾云而走，只把个白衣秀士，一棒打死。拖将过来看处，却是一条白花蛇怪。索性提起来，捽做五七断，径入深山找寻那个黑汉。转过尖峰，抹过峻岭，又见那壁陡崖前，耸出一座洞府，但见那：
烟霞渺渺，松柏森森。烟霞渺渺采盈门，松柏森森青绕户。桥踏枯槎木，峰巅绕薜萝。鸟衔红蕊来云壑，鹿践芳丛上石台。那门前时催花发，风送花香。临堤绿柳转黄鹂，傍岸夭桃翻粉蝶。虽然旷野不堪夸，却赛蓬莱山下景。
行者到于门首，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。门上有一横石板，明书六个大字，乃“黑风山黑风洞”。即便轮棒，叫声“开门！”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，开了门出来，问道：“你是何人，敢来击吾仙洞？”行者骂道：“你个作死的孽畜！甚么个去处，敢称仙洞。‘仙’字是你称的？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，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，饶你一窝性命！”小妖急急跑到里面，报道：“大王！‘佛衣会’做不成了，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，来讨袈裟哩！”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，却才关了门，坐还未稳，又听得那话，心中暗想道：“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，这般无礼，他敢嚷上我的门来！”教取披挂，随结束了 (33) ，绰一杆黑缨枪，走出门来。这行者闪在门外，执着铁棒睁睛观看，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：


Output:
碗子铁盔火漆光 (34) ，乌金铠甲亮辉煌。
皂罗袍罩风兜袖，黑绿丝绦亸穗长。
手执黑缨枪一杆，足踏乌皮靴一双。
眼晃金睛如掣电，正是山中黑风王。
行者暗笑道：“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，筑煤的无二 (35) 。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，怎么这等一身乌黑？”那怪厉声高叫道：“你是个甚么和尚，敢在我这里大胆？”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，大咤一声道：“不要闲讲，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！”那怪道：“你是那寺里和尚？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，敢来我这里索取？”行者道：“我的袈裟，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。只因那院里失了火，你这厮趁哄掳掠盗了来，要做‘佛衣会，庆寿，怎敢抵赖？快快还我，饶你性命！若牙迸半个‘不’字，我推倒了黑风山， 平了黑风洞，把你这一洞妖邪，都碾为虀粉！”
那怪闻言，呵呵冷笑道：“你这个泼物！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，你在那方丈屋上，行凶招风。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，你待怎么！你是那里来的？姓甚名谁？有多大手段，敢那等海口浪言！”行者道：“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！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，姓孙，名悟空行者。若问老孙的手段，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，死在眼前！”那怪道：“我不曾会你，有甚么手段，说来我听。”行者笑道：“我儿子，你站稳着，仔细听之。我：
自小神通手段高，随风变化逞英豪。
养性修真熬日月，跳出轮回把命逃。
一点诚心曾访道，灵台山上采药苗。
那山有个老仙长，寿年十万八千高。
老孙拜他为师父，指我长生路一条。
他说身内有丹药，外边采取枉徒劳。
得传大品天仙诀，若无根本实难熬。
回光内照宁心坐，身中日月坎离交 (36) 。
万事不思全寡欲，六根清净体坚牢 (37) 。
返老还童容易得，超凡入圣路非遥。
三年无漏成仙体，不同俗辈受煎熬。
十洲三岛还游戏，海角天涯转一遭。
活该三百多馀岁，不得飞升上九霄。
下海降龙真宝贝，才有金箍棒一条。
花果山前为帅首，水帘洞里聚群妖。
玉皇大帝传宣诏，封我齐天极品高。
几番大闹灵霄殿，数次曾偷王母桃。
天兵十万来降我，层层密密布枪刀。
战退天王归上界，哪吒负痛领兵逃。
显圣真君能变化，老孙硬赌跌平交。
道祖观音同玉帝，南天门上看降妖。
却被老君助一阵，二郎擒我到天曹。
将身绑在降妖柱，即命神兵把首枭。
刀砍锤敲不得坏，又教雷打火来烧。
老孙其实有手段，全然不怕半分毫。
送在老君炉里炼，六丁神火慢煎熬。
日满开炉我跳出，手持铁棒绕天跑。
纵横到处无遮挡。三十三天闹一遭。


Output:
日满开炉我跳出，手持铁棒绕天跑。
纵横到处无遮挡。三十三天闹一遭。
我佛如来施法力，五行山压老孙腰。
整整压该五百载，幸逢三藏出唐朝。
吾今皈正西方去，转上雷音见玉毫 (38) 。
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，我是历代持名第一妖！”
那怪闻言笑道：“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？”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，听见这一声，心中大怒。骂道：“你这贼怪！偷了袈裟不还，倒伤老爷。不要走，看棍！”那黑汉侧身躲过，绰长枪，劈手来迎。两家这场好杀：
如意棒，黑缨枪，二人洞口逞刚强。分心劈脸刺，着臂照头伤。这个横丢阴棍手，那个直拈急三枪。白虎爬山来探爪，黄龙卧道转身忙 (39) 。喷彩雾，吐毫光，两个妖仙不可量：一个是修正齐天圣，一个是成精黑大王。这场山里相争处，只为袈裟各不良。
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，不分胜负。渐渐红日当午，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：“孙行者，我两个且收兵，等我进了膳来，再与你赌斗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这个业畜，叫做汉子？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？似老孙在山根下，整压了五百馀年，也未曾尝些汤水，那里便饿哩？莫推故，休走！还我袈裟来，方让你去吃饭。”那怪虚幌一枪，撤身入洞，关了石门，收回小怪，且安排筵宴，书写请帖，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。
却说行者攻门不开，也只得回观音院。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，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。早斋已毕，又摆上午斋。正那里添汤换水，只见行者从空降下，众僧礼拜，接入方丈，见了三藏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来了？袈裟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已有了根由。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，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。老孙去暗暗的寻他，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，一个老道人，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。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，他忽然说出道：后日是他母难之日，邀请诸邪来做生日；夜来得了一件锦襕佛衣，要以此为寿，作一大宴，唤做‘庆赏佛衣会’。是老孙抢到面前，打了一棍，那黑汉化风而走，道人也不见了，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，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。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，叫他出来与他赌斗。他已承认了，是他拿回。战够这半日，不分胜负。那怪回洞，却要吃饭，关了石门，惧战不出。老孙却来回看师父，先报此信，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，不怕他不还我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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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僧闻言，合掌的合掌，磕头的磕头，都念声：“南无阿弥陀佛！今日寻着下落，我等方有了性命矣。”行者道：“你且休喜欢畅快，我还未曾到手，师父还未曾出门哩。只等有了袈裟，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，才是你们的安乐处；若稍有些须不虞，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！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？可曾有好草料喂马？”众僧俱满口答应道：“有，有，有！更不曾一毫待怠慢了老爷。”三藏道：“自你去了这半日，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，两餐斋供了，他俱不曾敢慢我。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。”行者道：“莫忙！既有下落，管请拿住这厮，还你原物。放心，放心！”正说处，那上房院主，又整治素供，请孙老爷吃斋。行者却吃了些须，复驾祥云，又去找寻。
正行间，只见一个小怪，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，从大路而来。行者度他匣内必有甚么柬札，举起棒，劈头一下，可怜不禁打，就打得似个肉饼一般，却拖在路旁，揭开匣儿观看，果然是一封请帖。帖上写着：
侍生熊罴顿首拜，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：屡承佳惠，感激渊深。夜观回禄之难，有失救护，谅仙机必无他害。生偶得佛衣一件，欲作雅会，谨具花酌，奉扳清赏。至期，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。先二日具。
行者见了，呵呵大笑道：“那个老剥皮，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！他原来与妖精结党。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，想是那个妖精，传他些甚么服气的小法儿，故有此寿。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，等我就变做那和尚，往他洞里走走，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。假若得手，即便拿回，却也省力。”
好大圣，念动咒语，迎着风一变，果然就像那老和尚一般，藏了铁棒，拽开步径来洞口，叫声“开门”。那小妖开了门，见是这般模样，急转身报道：“大王，金池长老来了。”那怪大惊道：“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，这时候还未到那里哩，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速？想是小的不曾撞着他，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的。管事的，可把佛衣藏了，莫教他看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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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进了前门，但见那天井中，松篁交翠，桃李争妍，丛丛花发，簇簇兰香，却也是个洞天之处 (40) 。又见那二门上有一联对子，写着：“静隐深山无俗虑，幽居仙洞乐天真。”行者暗道：“这厮也是个脱垢离尘，知命的怪物。”入门里，往前又进，到于三层门里，都是些画栋雕梁，明窗彩户。只见那黑汉子，穿的是黑绿纡丝袢袄 (41) ，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，戴一顶乌角软巾 (42) ，穿一双麂皮皂靴 (43) 。见行者进来，整顿衣巾，降阶迎接道：“金池老友，连日欠亲。请坐，请坐。”行者以礼相见。见毕而坐，坐定而茶。茶罢，妖精欠身道：“适有小简奉启，后日一叙，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来进拜，不期路遇华翰 (44) ，见有‘佛衣雅会’，故此急急奔来，愿求见见。”那怪笑道：“老友差矣。这袈裟本是唐僧的，他在你处住札，你岂不曾看见，反来就我看看？”行者道：“贫僧借来，因夜晚还不曾展看，不期被大王取来。又被火烧了荒山，失落了家私。那唐僧的徒弟，又有些骁勇，乱忙中，四下里都寻觅不见，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，故特来一见。”
正讲处，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，来报道：“大王！祸事了！下请书的小校，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，他绰着经儿 (45) ，变化做金池长老，来骗佛衣也！”那怪闻言，暗道：“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，又来得迅速，果然是他！”急纵身，拿过枪来，就刺行者。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，现了本相，架住枪尖，就在他那中厅里跳出，自天井中，斗到前门外，唬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，家间老幼尽无魂。这场在山头好赌斗，比前番更是不同。好杀：
那猴王胆大充和尚，这黑汉心灵隐佛衣。语去言来机会巧，随机应变不差池。袈裟欲见无由见，宝贝玄微真妙微。小怪寻山言祸事，老妖发怒显神威。翻身打出黑风洞，枪棒争持辨是非。棒架长枪声响亮，枪迎铁棒放光辉。悟空变化人间少，妖怪神通世上稀。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，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？这番苦战难分手。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。
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，自山头杀在云外，吐雾喷风，飞砂走石，只斗到红日沉西，不分胜败。那怪道：“姓孙的，你且住了手。今日天晚，不好相持。你去，你去！待明早来，与你定个死活。”行者叫道：“儿子莫走！要战便像个战的，不可以天晚相推。”看他没头没脸的，只情使棍子打来，这黑汉又化阵清风，转回本洞，紧闭石门不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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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却无计策奈何，只得也回观音院里，按落云头，道声“师父”。那三藏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 (46) 。忽见到了面前，甚喜；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，又惧。问道：“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？”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，递与三藏道：“师父，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，原是朋友。他着一个小妖送此帖来，还请他去赴‘佛衣会’。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，变做那老和尚，进他洞去，骗了一锺茶吃。欲问他讨袈裟看看，他不肯拿出。正坐间，忽被一个甚么巡风的，走了风信，他就与我打将起来。只斗到这早晚，不分上下。他见天晚，闪回洞去，紧闭石门。老孙无奈，也暂回来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手段比他何如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也硬不多儿，只战个手平。”三藏才看了简帖，又递与那院主道：“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么？”那院主慌忙跪下道：“老爷，我师父是人。只因那黑大王修成人道，常来寺里与我师父讲经，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，故以朋友相称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伙和尚没甚妖气，他一个个头圆顶天，足方履地，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，非妖精也。你看那帖儿上写着‘侍生熊罴’，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。”三藏道：“我闻得古人云：‘熊与猩猩相类。’都是兽类，他却怎么成精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老孙是兽类，见做了齐天大圣，与他何异？大抵世间之物，凡有九窍者，皆可以修行成仙。”三藏又道：“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，你却怎生得胜，取我袈裟回来？”行者道：“莫管，莫管，我有处治。”
正商议间，众僧摆上晚斋，请他师徒们吃了。三藏教掌灯，仍去前面禅堂安歇。众僧都挨墙倚壁，苫搭窝棚，各各睡下，只把个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。此时夜静，但见：
银河现影，玉宇无尘。满天星灿烂，一水浪收痕。万籁声宁，千山鸟绝。溪边渔火息，塔上佛灯昏。昨夜阇黎钟鼓响，今宵一遍哭声闻。
是夜在禅堂歇宿。那三藏想着袈裟，那里得稳睡？忽翻身见窗外透白，急起叫道：“悟空，天明了，快寻袈裟去。”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。早见众僧侍立，供奉汤水，行者道：“你等用心伏侍我师父，老孙去也。”三藏下床，扯住道：“你往哪里去？”行者道：“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，他有这个禅院在此，受了这里人家香火，又容那妖精邻住。我去南海寻他，与他讲三讲，教他亲来问妖精讨袈裟还我。”三藏道：“你这去，几时回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时少只在饭罢，时多只在晌午，就成功了。那些和尚，可好伏侍，老孙去也。”说声去，早已无踪。
须臾间，到了南海。停云观看，但见那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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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臾间，到了南海。停云观看，但见那：
汪洋海远，水势连天。祥光笼宇宙，瑞气照山川。千层雪浪吼青霄，万叠烟波滔白昼。水飞四野，浪滚周遭。水飞四野振轰雷，浪滚周遭鸣霹雳。休言水势，且看中间。五色朦胧宝叠山，红黄紫皂绿和蓝。才见观音真胜境，试看南海落伽山。好去处！山峰高耸，顶透虚空。中间有千样奇花，百般瑞草。风摇宝树，日映金莲。观音殿瓦盖琉璃，潮音洞门铺玳瑁。绿杨影里语鹦哥，紫竹林中啼孔雀。罗纹石上，护法威严；玛瑙滩前，木叉雄壮 (47) 。
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，径直按云头，到竹林之下。早有诸天迎接道 (48) ：“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，甚是宣扬。今保唐僧，如何得暇到此？”行者道：“因保唐僧，路逢一事，特见菩萨，烦为通报。”诸天遂来洞口报知。菩萨唤入。行者遵法而行，至宝莲台下拜了。菩萨问曰：“你来何干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，你受了人间香火，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，着他偷了我师父袈裟，屡次取讨不与，今特来问你要的。”菩萨道：“这猴子说话，这等无状！既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，你怎来问我取讨？都是你这个业猴大胆，将宝贝卖弄，拿与小人看见。你却又行凶，唤风发火，烧了我的留云下院，反来我处放刁！”行者见菩萨说出这话，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，慌忙礼拜道：“菩萨，乞恕弟子之罪，果是这般这等。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，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，老孙忍不得头疼，故此来拜烦菩萨。望菩萨慈悲之心，助我去拿那妖精，取衣西进也。”菩萨道：“那怪物有许多神通，却也不亚于你。也罢，我看唐僧面上，和你去走一遭。”行者闻言，谢恩再拜。即请菩萨出门，遂同驾祥云，早到黑风山。坠落云头，依路找洞。
正行处，只见那山坡前，走出一个道人，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，盘内安着两粒仙丹，往前正走，被行者撞个满怀，掣出棒，就照头一下，打得脑里浆流出，腔中血迸撺。菩萨大惊道：“你这个猴子，还是这等放泼！他又不曾偷你袈裟，又不与你相识，又无甚冤仇，你怎么就将他打死？”行者道：“菩萨，你认他不得。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。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，都在芳草坡前坐讲。后日是黑精的生日，请他们来庆‘佛衣会’。今日他先来拜寿，明日来庆‘佛衣会’，所以我认得。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。”菩萨说：“既是这等说来，也罢。”行者才去把那道人提起来看，却是一只苍狼。旁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，刻道“凌虚子制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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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见了，笑道：“造化，造化！老孙也是便益，菩萨也是省力。这怪叫做不打自招，那怪教他今日了劣 (49) 。”菩萨说道：“悟空，这教怎么说？”行者道：“菩萨，我悟空有一句话儿，叫做将计就计，不知菩萨可肯依我？”菩萨道：“你说。”行者说道：“菩萨，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，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贽见 (50) ；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，说‘凌虚子制’，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 (51) 。菩萨若要依得我时，我好替你作个计较，也就不须动得干戈，也不须劳得征战，妖魔眼下遭瘟，佛衣眼下出现。菩萨要不依我时，菩萨往西，我悟空往东，佛衣只当相送，唐三藏只当落空。”菩萨笑道：“这猴熟嘴 (52) ！”行者道：“不敢，倒是一个计较。”菩萨说：“你这计较怎说？”行者道：“这盘上刻那‘凌虚子制’，想这道人就号做凌虚子。菩萨，你要依我时，可就变做这个道人，我把这丹吃了一粒，变上一粒，略大些儿。菩萨你就捧了这个盘儿，两粒仙丹，去与那妖上寿，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。待那妖一口吞之，老孙便于中取事，他若不肯献出佛衣，老孙将他肚肠，就也织将一件出来。”
菩萨没法，只得也点点头儿。行者笑道：“如何？”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，无边法力，亿万化身，以心会意，以意会身，恍惚之问，变作凌虚仙子：
鹤氅仙风飒，飘飖欲步虚 (53) 。
苍颜松柏老，秀色古今无。
去去还无住，如如自有殊。
总来归一法，只是隔邪躯。
行者看道：“妙啊，妙啊！还是妖精菩萨，还是菩萨妖精？”菩萨笑道：“悟空，菩萨、妖精，总是一念；若论本来，皆属无有。”行者心下顿悟，转身却就变做一粒仙丹：
走盘无不定，圆明未有方。
三三勾漏合 (54) ，六六少翁商 (55) 。
瓦铄黄金焰，牟尼白昼光 (56) 。
外边铅与汞，未许易论量。
行者变了那颗丹，终是略大些儿。菩萨认定，拿了那个琉璃盘儿，径到妖洞门口，看时，果然是：
崖深岫险，云生岭上；柏苍松翠，风飒林间。崖深岫险，果是妖邪出没人烟少；柏苍松翠，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。山有涧，涧有泉，潺潺流水咽鸣琴，便堪洗耳；崖有鹿，林有鹤，幽幽仙籁动闲岑，亦可赏心。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，弘誓无边垂恻隐。
菩萨看了，心中暗喜道：“这业畜占了这座山洞，却是也有些道分。”因此心中已此有个慈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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菩萨看了，心中暗喜道：“这业畜占了这座山洞，却是也有些道分。”因此心中已此有个慈悲。
走到洞口，只见守洞小妖，都有些认得，道：“凌虚仙长来了。”一边传报，一边接引。那妖早已迎出二门道：“凌虚，有劳仙驾珍顾，蓬荜有辉。”菩萨道：“小道敬献一粒仙丹，敢称千寿。”他二人拜毕，方才坐定，又叙起他昨日之事。菩萨不答，连忙拿丹盘道：“大王，且见小道鄙意。”觑定一粒大的，推与那妖道：“愿大王千寿！”那妖亦推一粒，递与菩萨道：“愿与凌虚子同之。”让毕，那妖才待要咽，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，现了本相，理起四平，那妖滚倒在地。菩萨现相，问妖取了佛衣。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。菩萨又怕那妖无礼，却把一个箍儿，丢在那妖头上。那妖起来，提枪要刺，行者、菩萨早已起在空中，菩萨将真言念起。那怪依旧头疼，丢了枪，满地乱滚。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，平地下滚坏个黑熊怪。
菩萨道：“业畜！你如今可皈依么？”那怪满口道：“心愿皈依，只望饶命！”行者道：“耽搁了工夫！”意欲就打。菩萨急止住道：“休伤他命，我有用他处哩。”行者道：“这样怪物，不打死他反留他，在何处用他？”菩萨道：“我那落伽山后，无人看管，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诚然是个救苦慈尊，一灵不损。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，就念上他娘千遍，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，都教他了帐！”却说那怪苏醒多时，公道难禁疼痛，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：“但饶性命，愿皈正果！”菩萨方坠落祥光，又与他摩顶受戒，教他执了长枪，跟随左右。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，无穷顽性此时收。菩萨吩咐道：“悟空，你回去罢，好生服侍唐僧是，休懈惰生事。”行者道：“深感菩萨远来，弟子还当回送回送。”菩萨道：“免送。”行者才捧着袈裟，叩头而别。菩萨亦带了熊罴，径回大海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祥光霭霭凝金像，万道缤纷实可夸。
普济世人垂悯恤，遍观法界现金莲。
今来多为传经意，此去原无落点瑕。
降怪成真归大海，空门复得锦袈裟。
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八回　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
行者辞了菩萨，按落云头，将袈裟挂在香柟树上，掣出棒来，打入黑风洞里。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？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，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，急急都散走了。行者一发行凶，将他那几层门上，都积了干柴，前前后后一齐发火，把个黑风洞烧做个“红风洞”，却拿了袈裟，驾祥光转回直北。


Output:
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，心甚疑惑：不知是请菩萨不至，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。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，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，行者忽坠阶前，叫道：“师父，袈裟来了。”三藏大喜。众僧亦无不欢悦道：“好了，好了！我等性命，今日方才得全了。”三藏接了袈裟道：“悟空，你早间去时，原约到饭罢晌午，如何此时日西方回？”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，备陈了一遍。三藏闻言，遂设香案，朝南礼拜罢。道：“徒弟啊，既然有了佛衣，可快收拾包裹去也。”行者道：“莫忙，莫忙。今日将晚，不是走路的时候，且待明日早行。”众僧们一齐跪下道：“孙老爷说得是，一则天晚，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，今幸平安，有了宝贝，待我还了愿，请老爷散了福 (57) ，明早再送西行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你看那些和尚，都倾囊倒底，把那火里抢出的馀资，各出所有，整顿了些斋供，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，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。当晚事毕。
次早方刷扮了马匹，包裹了行囊出门。众僧远送方回。行者引路而去，正是那春融时节。但见那：
草衬玉骢蹄迹软，柳摇金线露华新 (58) 。
桃杏满林争艳丽，薜萝绕径放精神。
沙堤日暖鸳鸯睡，山涧花香蛱蝶驯。
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，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。
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，忽一日天色将晚，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，我们去告宿一宵，明日再行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，再作区处。”那师父挽住丝缰，这行者定睛观看，真个是：
竹篱密密，茅屋重重。参天野树迎门，曲水溪桥映户。道旁杨柳绿依依，园内花开香馥馥。此时那夕照沉西，处处山林喧鸟雀；晚烟出爨，条条道径转牛羊。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，醉酣邻叟唱歌来。


Output: 行者看罢道：“师父请行。定是一村好人家，正可借宿。”那长老催动白马，早到街衢之口。又见一个少年，头裹绵布，身穿蓝袄，持伞背包，敛棍扎裤，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，雄纠纠的出街忙走。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：“那里去？我问你一个信儿，此间是什么地方？”那个人只管苦挣，口里嚷道：“我庄上没人？只是我好问信！”行者陪着笑道：“施主莫恼。‘与人方便，自己方便’。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？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。”那人挣不脱手，气得乱跳道：“蹭蹬 (59) ！蹭蹬！家长的屈气受不了 (60) ，又撞着这个光头，受他的清气！”行者道：“你有本事，劈开我的手，你便就去了也罢。”那人左扭右扭，那里扭得动，却似一把铁钤钳住一般 (61) ，气得他丢了包袱，撇了伞，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。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，一只手抵住那人，凭他怎么支吾，只是不能抓着。行者愈加不放，急得爆燥如雷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那里不有人来了？你再问那人就是，只管扯住他怎的？放他去罢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师父不知。若是问了别人没趣，须是问他，才有买卖。”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，只得说出道：“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，唤做‘高老庄’—— 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，故此唤做高老庄。你放了我去罢。”行者又道：“你这样行装，不是个走近路的。你实与我说，你要往那里去？端的所干何事？我才放你。”


Output:
这人无奈，只得以实情告诉道：“我是高太公的家人，名叫高才。我那太公有个老女儿 (62) ，年方二十岁，更不曾配人，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。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。我太公不悦，说道：‘女儿招了妖精，不是长法：一则败坏家门，二则没个亲家来往。’一向要退这妖精。那妖精那里肯退，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，将有半年，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。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，教我寻访法师，拿那妖怪。我这些时不曾住脚，前前后后，请了有三四个人，都是不济的和尚，脓包的道士，降不得那妖精。刚才骂了我一场，说我不会干事，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，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。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剌星扯住 (63) ，误了我走路，故此里外受气，我无奈，才与你叫喊。不想你又有些拿法 (64) ，我挣不过你，所以说此实情。你放我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的造化，我有营生，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 (65) 。你也不须远行，莫要花费了银子。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，脓包的道士，其实有些手段，惯会拿妖。这正是：‘一来照顾郎中，二来又医得眼好。’烦你回去上覆你那家主，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，往西天拜佛求经者，善能降妖缚怪。”高才道：“你莫误了我。我是一肚子气的人，你若哄了我，没甚手段，拿不住那妖精，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？”行者道：“管教不误了你，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。”那人也无计奈何，真个提着包袱，拿了伞，转步回身，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：“二位长老，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 (66) ，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。”行者才放了手，落担牵马，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。
那高才人了大门，径往中堂上走，可可的撞见高太公 (67) 。太公骂道：“你那个蛮皮畜生 (68) ，怎么不去寻人，又回来做甚？”高才放下包、伞道：“上告主人公得知，小人才行出街口，忽撞见两个和尚，一个骑马，一个挑担。他扯住我不放，问我那里去。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，他缠得没奈何，不得脱手，遂将主人公的事情，一一说与他知。他却十分欢喜，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。”高老道：“是那里来的？”高才道：“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。”太公道：“既是远来的和尚，怕不真有些手段。他如今在那里？”高才道：“现在门外等候。”


Output: 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，与高才出来迎接，叫声“长老”。三藏听见，急转身，早已到了面前。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，穿一领葱白蜀锦衣，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，系一条黑绿绦子，出来笑语相迎，便叫：“二位长老，作揖了。”三藏还了礼，行者站着不动。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，便就不敢与他作揖。行者道：“怎么不唱老孙喏？”那老儿有几分害怕，叫高才道：“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！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，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？”行者道：“老高，你空长了许大年纪，还不省事。若专以相貌取人，干净错了 (69) 。我老孙丑自丑，却有些本事。替你家擒得妖精，捉得鬼魅，拿住你那女婿，还了你女儿，便是好事，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。”太公见说，战兢兢的，只得强打精神，叫声“请进”。这行者见请，才牵了白马，教高才挑着行李，与三藏进去。他也不管好歹，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，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，叫三藏坐下。他又扯过一张椅子，坐在旁边。那高老道：“这个小长老，倒也家怀 (70) 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，还家怀哩。”


Output: 坐定，高老问道：“适间小价说 (71) ，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？”三藏道：“便是。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，因过宝庄，特借一宿，明日早行。”高老道：“二位原是借宿的，怎么说会拿怪？”行者道：“因是借宿，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。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？”高老道：“天那！还吃得有多少哩！只这一个怪女婿，也被他磨慌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把那妖怪的始末，有多大手段，从头儿说说我听，我好替你拿他。”高老道：“我们这庄上，自古至今，也不晓得有甚么鬼祟魍魉，邪魔作耗。只是老拙不幸，不曾有子，止生三个女儿：大的唤名香兰，第二的名玉兰，第三的名翠兰。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，止有小的个，要招个女婿，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，做个养老女婿，撑门抵户，做活当差。不期三年前，有一个汉子，模样儿倒也精致，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，姓猪，上无父母，下无兄弟，愿与人家做个女婿。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根无绊的人，就招了他。一进门时，倒也勤谨：耕田耙地，不用牛具；收割田禾，不用刀杖。昏去明来，其实也好。只是一件，有些会变嘴脸。”行者道：“怎么变么？”高老道：“初来时，是一条黑胖汉，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，脑后又有一溜鬃毛，身体粗糙怕人，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。食肠却又甚大：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；早间点心，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够。喜得还吃斋素，若再吃荤酒，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，不上半年，就吃个罄净。”三藏道：“只因他做得，所以吃得。”高老道：“吃还是件小事，他如今又会弄风，云来雾去，走石飞砂，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，俱不得安生。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，更不知死活如何。因此知他是个妖怪，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，去退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何难？老儿你管放心，今夜管情与你拿住，教他写个退亲文书，还你女儿如何？”高老大喜道：“我为招了他不打紧，坏了我多少清名，疏了我多少亲眷。但得拿住他，要甚么文书？就烦与我除了根罢 (72) 。”行者道：“容易，容易！入夜之时，就见好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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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儿十分欢喜，才教展抹桌椅，摆列斋供。斋罢将晚，老儿问道：“要甚兵器？要多少人随？趁早好备。”行者道：“兵器我自有。”老儿道：“二位只是那根锡杖，锡杖怎么打得妖精？”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，捻在手中，迎风幌了一幌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，对着高老道：“你看这条棍子，比你家兵器如何？可打得这怪否？”高老又道：“既有兵器，可要人跟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不用人，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，陪我师父清坐闲叙，我好撇他而去。等我把那妖精拿来，对众取供，替你除了根罢。”那老儿即唤家僮，请了几个亲故朋友。一时都到，相见已毕，行者道：“师父，你放心稳坐，老孙去也。”
你看他揝着铁棒，扯着高老道：“你引我去后宅子里，妖精的住处看看。”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。行者道：“你去取钥匙来。”高老道：“你且看看。若是用得钥匙，却不请你了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那老儿，年纪虽大，却不识耍。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，你就当真。”走上前，摸了一摸，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。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，捣开门扇，道：“老高，你去叫你女儿一声，看她可在里面。”那老儿硬着胆叫道：“三姐姐。”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，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：“爹爹，我在这里哩。”行者闪金睛，向黑影里仔细看时，你道他怎生模样？但见那：
云鬓乱堆无掠，玉容未洗尘淄 (73) 。一片兰心依旧，十分娇态倾颓。樱唇全无气血，腰肢屈屈偎偎。愁蹙蹙额眉淡，瘦怯怯语声低。
他走来看见高老，一把扯住，抱头大哭。行者道：“且莫哭，且莫哭！我问你，妖怪往那里去了？”女子道：“不知往那里去。这些时，天明就去，入夜方来。云云雾雾，往回不知何所。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，他也常常防备，故此昏来朝去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消说了。老儿，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，慢慢的叙阔，让老孙在此等他。他若不来，你却莫怪；他若来了，定与你剪草除根。”那老高欢欢喜喜的，把女儿带将前去。
行者却弄神通，摇身一变，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，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。不多时，一阵风来，真个是走石飞砂。好风：
起初时微微荡荡，向后来渺渺茫茫。
微微荡荡乾坤大，渺渺茫茫无阻碍。
雕花折柳胜摁麻，倒树摧林如拔菜。
翻江搅海鬼神愁，裂石崩山天地怪。
衔花麋鹿失来踪，摘果猿猴迷在外。
七层铁塔侵佛头，八面幢幡伤宝盖 (74) 。
金梁玉柱起根摇，房上瓦飞如燕块。
举棹梢公许愿心，开船忙把猪羊赛 (75) 。
当坊土地弃祠堂，四海龙王朝上拜。
海边撞损夜叉船，长城刮倒半边塞。


Output:
当坊土地弃祠堂，四海龙王朝上拜。
海边撞损夜叉船，长城刮倒半边塞。
那阵狂风过处，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，果然生得丑陋：黑脸短毛，长喙大耳；穿一领青不青、蓝不蓝的梭布直裰 (76) ，系一条花布手巾。行者暗笑道：“原来是这个买卖！”好行者，却不迎他，也不问他，且睡在床上推病，口里哼哼 的不绝。那怪不识真假，走进房，一把搂住，就要亲嘴。行者暗笑道：“真个要来弄老孙哩！”即使个拿法，托着那怪的长嘴，叫做个“小跌”。漫头一料 (77) ，扑的掼下床来。那怪爬起来，扶着床边道：“姐姐，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？想是我来得迟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怪，不怪！”那妖道：“既不怪我，怎么就丢我这一跌？”行者道：“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，就搂我亲嘴？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，若每常好时，便起来开门等你了。你可脱了衣服睡是。”那怪不解其意，真个就去脱衣。行者跳起来，坐在净桶上。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，摸不着人，叫道：“姐姐，你往那里去了？请脱衣服睡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先睡，等我出个恭来。”那怪果先解衣上床。行者忽然叹口气，道声“造化低了 (78) ！”那怪道：“你恼怎的？造化怎么得低的？我得到了你家，虽是吃了些茶饭，却也不曾白吃你的。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，搬砖运瓦，筑土打墙，耕田耙地，种麦插秧，创家立业。如今你身上穿的锦，戴的金，四时有花果享用，八节有蔬菜烹煎，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，这般短叹长吁，说甚么造化低了！”行者道：“不是这等说。今日我的父母，隔着墙丢砖料瓦的，甚是打我骂我哩。”那怪道：“他打骂你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，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，全没些儿礼体。这样个丑嘴脸的人，又会不得姨夫，又见不得亲戚，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的，端的是那里人家，姓甚名谁，败坏他清德，玷辱他门风，故此这般打骂，所以烦恼。”那怪道：“我虽是有些儿丑陋，若要俊，却也不难。我一来时，曾与他讲过，他愿意方才招我，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！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。我以相貌为姓，故姓猪，官名叫做猪刚鬣 (79) 。他若再来问你，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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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暗喜道：“那怪却也老实，不用动刑，就供得这等明白。既有了地方、姓名，不管怎的也拿住他。”行者道：“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。”那怪笑道：“睡着，睡着，莫睬他！我有天罡数的变化，九齿的钉钯，怕甚么法师、和尚、道士？就是你老子有虔心，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，他也不敢怎的我。”行者道：“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，要来拿你哩。”那怪闻得这个名头，就有三分害怕道：“既是这等说，我去了罢，两口子做不成了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怎的就去？”那怪道：“你不知道。那闹天宫的弼马温，有些本事，只恐我弄他不过，低了名头，不像模样。”他套上衣服，开了门往外就走，被行者一把扯住，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，现出原身。喝道：“好妖怪，那里走！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？”那怪转过眼来，看见行者咨牙俫嘴，火眼金睛，磕头毛脸，就是个活雷公相似，慌得他手麻脚软，划剌的一声，挣破了衣服，化狂风脱身而去。行者急上前，掣铁棒，望风打了一下。那怪化万道火光，径转本山而去。行者驾云，随后赶来，叫声“那里走！你若上天，我就赶到斗牛宫！你若入地，我就追至枉死狱！”咦！
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，有何胜败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九回　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
却说那怪的火光前走，这大圣的彩霞随跟。正行处，忽见一座高山，那怪把红光结聚，现了本相，撞入洞里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。行者喝一声道：“泼怪！你是那里来的邪魔？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？你有甚么本事，实实供来，饶你性命！”那怪道：“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，上前来站稳着，我说与你听：我
自小生来心性拙，贪闲爱懒无休歇。
不曾养性与修真，混沌迷心熬日月。
忽朝闲里遇真仙，就把寒温坐下说。
劝我回心莫堕凡，伤生造下无边业。
有朝大限命终时 (80) ，八难三途悔不喋。
听言意转要修行，闻语心回求妙诀。
有缘立地拜为师，指示天关并地阙。
得传九转大还丹，工夫昼夜无时辍。
上至顶门泥丸宫，下至脚板涌泉穴。
周流肾水入华池 (81) ，丹田补得温温热。
婴儿姹女配阴阳 (82) ，铅汞相投分日月 (83) 。
离龙坎虎用调和 (84) ，灵龟吸尽金乌血。
三花聚顶得归根 (85) ，五气朝元通透彻 (86) 。
功圆行满却飞升，天仙对对来迎接。
朗然足下彩云生，身轻体健朝金阙。
玉皇设宴会群仙，各分品级排班列。
敕封元帅管天河，总督水兵称宪节。
只因王母会蟠桃，开宴瑶池邀众客。
那时酒醉意昏沉，东倒西歪乱撒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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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因王母会蟠桃，开宴瑶池邀众客。
那时酒醉意昏沉，东倒西歪乱撒泼。
逞雄撞入广寒宫 (87) ，风流仙子来相接。
见他容貌挟人魂，旧日凡心难得灭。
全无上下失尊卑，扯住嫦娥要陪歇。
再三再四不依从，东躲西藏心不悦。
色胆如天叫似雷，险些震倒天关阙。
纠察灵官奏玉皇，那日吾当命运拙。
广寒围困不通风，进退无门难得脱。
却被诸神拿住我，酒在心头还不怯。
押赴灵霄见玉皇，依律问成该处决。
多亏太白李金星，出班俯  亲言说。
改刑重责二千锤，肉绽皮开骨将折。
放生遭贬出天关，福陵山下图家业。
我因有罪错投胎，俗名唤做猪刚鬣。”
行者闻言道：“你这厮原来是天蓬水神下界。怪道知我老孙名号。”那怪道声：“哏！你这诳上的弼马温，当年撞那祸时，不知带累我等多少，今日又来此欺人。不要无礼！吃我一钯！”行者怎肯容情，举起棒当头就打。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，黑夜里赌斗。好杀：
行者金睛似闪电，妖魔环眼似银花。这一个口喷彩雾，那一个气吐红霞。气吐红霞昏处亮，口喷彩雾夜光华。金箍棒，九齿钯，两个英雄实可夸。一个是大圣临凡世，一个是元帅降天涯。那个因失威仪成怪物，这个幸逃苦难拜僧家。钯去好似龙伸爪，棒迎浑若凤穿花。那个道，你破人亲事如杀父。这个道，你强奸幼女正该拿。闲言语，乱喧哗，往往来来棒架钯。看看战到天将晓，那妖精两膊觉酸麻。
他两个自二更时分，直斗到东方发白。那怪不能迎敌，败阵而逃，依然又化狂风，径回洞里，把门紧闭，再不出头。行者在这洞门外看有一座石碣，上书“云栈洞”三字。见那怪不出，天又大明，心却思量：“恐师父等候，且回去见他一见，再来捉此怪不迟。”随踏云点一点，早到高老庄。
却说三藏与那诸老谈今论古，一夜无眠。正想行者不来，只见天井里，忽然站下行者。行者收藏铁棒，整衣上厅。叫道：“师父，我来了。”慌得那诸老一齐下拜，谢道：“多劳！多劳！”三藏问道：“悟空，你去这一夜，拿得妖精在那里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，也不是山间的怪兽。他本是天蓬元帅临凡，只因错投了胎，嘴脸像一个野猪模样，其实灵性尚存。他说以相为姓，唤名猪刚鬣。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，他化一阵狂风走了。被老孙着风一棒，他就化道火光，径转他那本山洞里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，与老孙战了一夜。他适才天色将明，怯战而走，把洞门紧闭不出。老孙还要打开那门，与他见个好歹，恐师父在此疑虑盼望，故先来回个信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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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，那老高上前跪下道：“长老，没及奈何，你虽赶得去了，他等你去后复来，却怎区处？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，才无后患。我老夫不敢怠慢，自有重谢，将这家财田地，凭众亲友写立文书，与长老平分。只是要剪草除根，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老儿不知分限 (88) ，那怪也曾对我说，他虽是食肠大，吃了你家些茶饭，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。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，皆是他之力量。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，问你祛他怎的？据他说，他是一个天神下界，替你巴家做活 (89) ，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儿。想这等一个女婿，也门当户对，不怎么坏了家声，辱了行止。当真的留他也罢。”老高道：“长老，虽是不伤风化，但名声不甚好听，动不动着人就说：‘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！’这句话儿教人怎当？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，一发与他做个竭绝 (90) ，才见始终。”行者道：“我才试他一试耍子。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。且莫忧愁。”叫：“老高，你还好生管待我师父，我去也。”
说声去，就无形无影的，跳到他那山上，来到洞口，一顿铁棍，把两扇门打得粉碎。口里骂道：“那馕糠的夯货 (91) ，快出来与老孙打么！”那怪正喘嘘嘘的睡在洞里。听见打得门响，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，他却恼怒难禁，只得拖着钯，抖擞精神，跑将出来，厉声骂道：“你这个弼马温，着实惫懒！与你有甚相干，你把我大门打破？你且去看看律条，打进大门而人，该个杂犯死罪哩！”行者笑道：“这个呆子！我就打了大门，还有个辨处。像你强占人家女子，又没个三媒六证，又无些茶红酒礼 (92) ，该问个真犯斩罪哩！”那怪道：“且休闲讲，看老猪这钯！”行者使棍支住道：“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莱的？有何好处怕你！”那怪道：“你错认了！这钯岂是凡间之物？你且听我道来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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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是锻炼神冰铁，磨琢成工光皎洁。老君自己动钤锤，荧惑亲身添炭屑 (93) 。五方五帝用心机，六丁六甲费周折。造成九齿玉垂牙，铸就双环金坠叶。身妆六曜排五星，体按四时依八节。短长上下定乾坤，左右阴阳分日月。六爻神将按天条，八卦星辰依斗列。名为上宝逊金钯，进与玉皇镇丹阙。因我修成大罗仙，为吾养就长生客。敕封元帅号天蓬，钦赐钉钯为御节。举起烈焰并毫光，落下猛风飘瑞雪。天曹神将尽皆惊，地府阎罗心胆怯。人间那有这般兵，世上更无此等铁。随身变化可心怀，任意翻腾依口诀。相携数栽未曾离，伴我几年无日别。日食三餐并不丢，夜眠一宿浑无撇。也曾佩去赴蟠桃，也曾带他朝帝阙。皆因仗酒却行凶，只为倚强便撒泼。上天贬我降凡尘，下世尽我作罪孽。石洞心邪曾吃人，高庄情喜婚姻结。这钯下海掀翻龙住窝，上山抓碎虎狼穴。诸般兵刃且休题，惟有吾当钯最切。相持取胜有何难，赌斗求功不用说。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，钯到魂消神气泄！”
行者闻言，收了铁棒道：“呆子不要说嘴！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，你且筑一下儿，看可能魂消气泄。”那怪真个举起钯，着气力筑将来，扑的一下，钻起钯的火光焰焰，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。唬得他手麻脚软，道声“好头！好头！”行者道：“你是也不知。老孙因为闹天宫，偷了仙丹，盗了蟠桃，窃了御酒，被小圣二郎擒住，押在斗牛宫前。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，刀砍剑刺，火烧雷打，也不曾损动分毫。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，放在八卦炉中，将神火煅炼，炼做个火眼金睛，铜头铁臂。不信，你再筑几下，看看疼与不疼。”那怪道：“你这猴子，我记得你闹天宫时，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，到如今久不闻名，你怎么来到这里，上门子欺我？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丈人不曾去请我。因是老孙改邪归正，弃道从僧，保护一个东土大唐驾下御弟，叫做三藏法师，往西天拜佛求经，路过高庄借宿，那高老儿因话说起，就请我救他女儿，拿你这馕糠的夯货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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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怪一闻此言，丢了钉钯，唱个大喏道：“那取经人在那里？累烦你引见引见。”行者道：“你要见他怎的？”那怪道：“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，受了他的戒行，这里持斋把素，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，将功折罪，还得正果。教我等他，这几年不闻消息。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，何不早说取经之事，只倚凶强，上门打我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莫诡诈欺心软我 (94) ，欲为脱身之计。果然是要保护唐僧，略无虚假，你可朝天发誓，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。”那怪扑的跪下，望空似捣碓的一般 (95) ，只管磕头道：“阿弥陀佛，南无佛，我若不是真心实意，还教我犯了天条，劈尸万段！”行者见他赌咒发愿，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点把火来烧了你这住处，我方带你去。”那怪真个搬些芦苇荆棘，点着一把火，将那云栈洞烧得像个破瓦窑。对行者道：“我今已无挂碍了，你却引我去罢。”行者道：“你把钉钯与我拿着。”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，吹口仙气，叫“变！”即变做一条三股麻绳，走过来，把手背绑剪了。那怪真个倒背着手，凭他怎么绑缚。却又揪着耳朵，拉着他，叫“快走！快走！”那怪道：“轻着些儿！你的手重，揪得我耳根子疼。”行者道：“轻不成！顾你不得。常言道：‘善猪恶拿。’只等见了我师父，果有真心，方才放你。”他两个半云半雾的，径转高家庄来。有诗为证：
金性刚强能克木 (96) ，心猿降得木龙归。
金从木顺皆为一，木恋金仁总发挥 (97) 。
一主一宾无间隔，三交三合有玄微。
性情并喜贞元聚 (98) ，同证西方话不违。
顷刻间，到了庄前。行者拑着他的钯，揪着他的耳道：“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？乃吾师也。”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，忽见行者把那怪背绑揪耳而来，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，道声“长老，长老，他正是我家的女婿。”那怪走上前，双膝跪下，背着手，对三藏叩头，高叫道：“师父，弟子失迎。早知是师父住在我丈人家，我就来拜接，怎么又受到许多泼折 (99) ？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？”行者才放了手，拿钉钯柄儿打着，喝道：“呆子，你说么！”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，细陈了一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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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藏大喜，便叫：“高太公，取个香案用用。”老高即忙抬出香案。三藏净了手焚香，望南礼拜道：“多蒙菩萨圣恩！”那几个老儿也一齐添香礼拜。拜罢，三藏上厅高坐，教：“悟空放了他绳。”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，收上身来，其缚自解。那怪从新礼拜三藏，愿随西去。又与行者拜了，以先进者为兄，遂称行者为师兄。三藏道：“既从吾善果，要做徒弟，我与你起了法名，早晚好呼唤。”他道：“师父，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，起了法名，叫做猪悟能也。”三藏笑道：“好，好。你师兄叫做悟空，你叫做悟能，其实是我法门中的宗派。”悟能道：“师父，我受了菩萨戒行，断了五荤三厌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，更不曾动荤。今日见了师父，我开了斋罢。”三藏道：“不可，不可！你既是不吃五荤三厌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，唤为八戒。”那呆子欢欢喜喜道：“谨遵师命。”因此又叫做猪八戒。
高老见这等去邪归正，更十分喜悦，遂命家僮安排筵宴，酬谢唐僧。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：“爷，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、伯伯，如何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贤弟，你既入了沙门，做了和尚，从今后，再莫题起那‘拙荆’的话说。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 (100) ，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？我们且来叙了坐次，吃顿斋饭，赶早儿往西天走路。”高老儿摆了桌席，请三藏上坐。行者与八戒，坐于左右两旁，诸亲下坐。高老把素酒开樽，满斟一杯，奠了天地，然后奉与三藏。三藏道：“不瞒太公说，贫僧是胎里素，自幼儿不吃荤。”老高道：“因知老师清素，不曾敢动荤。此酒也是素的，请一杯不妨。”三藏道：“也不敢用酒。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。”悟能慌了道：“师父，我自持斋，却不曾断酒。”悟空道：“老孙虽量窄，吃不上坛把，却也不曾断酒。”三藏道：“既如此，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。只是不许醉饮误事。”遂而他两个接了头锺。各人俱照旧坐下，摆下素斋。说不尽那杯盘之盛，品物之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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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徒们宴罢，老高将一红漆丹盘，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，奉三位长老为途中之费；又将三领绵布褊衫，为上盖之衣 (101) ，三藏道：“我们是行脚僧，遇庄化饭，逢处求斋，怎敢受金银财帛？”行者近前，轮开手，抓了一把。叫：“高才，昨日累你引我师父，今日招了一个徒弟，无物谢你，把这些碎金碎银，权作带领钱，拿了去买草鞋穿。以后但有妖精，多作成我几个，还有谢你处哩。”高才接了，叩头谢赏。老高又道：“师父们既不受金银，望将这粗衣笑纳，聊表寸心。”三藏又道：“我出家人，若受了一丝之贿，千劫难修。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，带些去做干粮足矣。”八戒在旁边道：“师父、师兄，你们不要便罢，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，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 (102) 。丈人啊，我的直裰，昨晚被师兄扯破了，与我一件青锦袈裟；鞋子绽了，与我一双好新鞋子。”高老闻言，不敢不与。随买一双新鞋，将一领褊衫，换下旧时衣物。
那八戒摇摇摆摆，对高老唱个喏道：“上复丈母、大姨、二姨并姨夫、姑舅诸亲：我今日去做和尚了，不及面辞，休怪。丈人啊，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 (103) ：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，好来还俗，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。”行者喝道：“夯货！却莫胡说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不是胡说，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，却不是和尚误了做，老婆误了娶，两下里都耽搁了？”三藏道：“少题闲话，我们赶早儿去来。”遂此收拾了一担行李，八戒担着；背了白马 (104) ，三藏骑着；行者肩担铁棒，前面引路。一行三众，辞别高老及众亲友，投西而去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满地烟霞树色高，唐朝佛子苦劳劳。
饥餐一钵千家饭，寒着千针一衲袍。
意马胸头休放荡，心猿乖劣莫教嚎 (105) 。
情和性定诸缘合，月满金华是伐毛 (106) 。
三众进西路途，有个月平稳。行过了乌斯藏界，猛抬头见一座高山。三藏停鞭勒马道：“悟空、悟能，前面山高，须索仔细，仔细。”八戒道：“没事。这山唤做浮屠山，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，在此修行。老猪也曾会他。”三藏道：“他有些甚么勾当？”八戒道：“他倒也有些道行。他曾劝我跟他修行，我不曾去罢了。”师徒们说着话，不多时到了山上。好山！但见那：
山南有青松碧桧，山北有绿柳红桃。闹聒聒山禽对语，舞翩翩仙鹤齐飞。香馥馥诸花千样色，青冉冉杂草万般奇。涧下有滔滔绿水，崖前有朵朵祥云。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，寂然不见往来人。


Output:
那师父在马上遥观，见香桧树前，有一柴草窝。左边有麋鹿衔花，右边有山猴献果。树梢头，有青鸾彩凤齐鸣，玄鹤锦鸡咸集。八戒指道：“那不是乌巢禅师！”三藏纵马加鞭，直至树下。
却说那禅师见他三众前来，即便离了巢穴，跳下树来。三藏下马奉拜，那禅师用手搀道：“圣僧请起，失迎，失迎。”八戒道：“老禅师，作揖了。”禅师惊问道：“你是福陵山猪刚鬣，怎么有此大缘，得与圣僧同行？”八戒道：“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，愿随他做个徒弟。”禅师大喜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”又指定行者，问道：“此位是谁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这老禅怎么认得他，倒不认得我？”禅师道：“因少识耳。”三藏道：“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。”禅师陪笑道：“欠礼，欠礼。”
三藏再拜，请问西天大雷音寺还在那里。禅师道：“远哩，远哩！只是路多虎豹，难行。”三藏殷勤致意，再问：“路途果有多远？”禅师道：“路途虽远，终须有到之日，却只是魔瘴难消。我有《多心经》一卷 (107) ，凡五十四句，共计二百七十字。若遇魔瘴之处，但念此经，自无伤害。”三藏拜伏于地恳求，那禅师遂口诵传之。经云：
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。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，时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舍利子，色不异空，空不异色；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受想行识，亦复如是。舍利子，是诸法空相，不生不灭，不垢不净，不增不减。是故空中无色，无受想行识，无眼耳鼻舌身意，无色声香味触法，无眼界，乃至无意识界，无无明，亦无无明尽。乃至无老死，亦无老死尽。无苦寂灭道，无智亦无得。以无所得故，菩提萨埵。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心无挂碍；无挂碍故，无有恐怖。远离颠倒梦想，究竟涅槃，三世诸佛，依般若波罗蜜多故，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故知般若波罗蜜多，是大神咒。是大明咒，是无上咒，是无等等咒，能除一切苦，真实不虚。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，即说咒曰：“揭谛，揭谛，波罗揭谛！波罗僧揭谛！菩提萨婆诃！”
此时唐朝法师本有根源，耳闻一遍《多心经》，即能记忆，至今传世。此乃修真之总经，作佛之会门也。
那禅师传了经文，踏云光，要上乌巢而去，被三藏又扯住奉告，定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。那禅师笑云：
道路不难行，试听我吩咐：千山千水深，多瘴多魔处。若遇接天崖，放心休恐怖。行来摩耳岩，侧着脚踪步。仔细黑松林，妖狐多截路。精灵满国城，魔主盈山住。老虎坐琴堂，苍狼为主簿。狮象尽称王，虎豹皆作御。野猪挑担子，水怪前头遇。多年老石猴，那里怀嗔怒。你问那相识，他知西去路。


Output:
行者闻言，冷笑道：“我们去，不必问他，问我便了。”三藏还不解其意。那禅师化作金光，径上乌巢而去。长老往上拜谢。行者心中大怒，举铁棒望上乱捣，只见莲花生万朵，祥雾护千层。行者纵有搅海翻江力，莫想挽着乌巢一缕藤。三藏见了，扯住行者道：“悟空，这样一个菩萨，你捣他窝巢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他骂了我兄弟两个一场去了。”三藏道：“他讲的西天路径，何尝骂你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晓得？他说‘野猪挑担子’，是骂的八戒；‘多年老石猴’是骂的老孙。你怎么解得此意？”八戒道：“师兄息怒。这禅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，但看他‘水怪前头遇’，这句话，不知验否。饶他去罢。”行者见莲花祥雾，近那巢边。只得请师父上马，下山往西而去。那一去：管教清福人间少，致使灾魔山里多。
毕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回　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
偈曰 (108) ：
法本从心生，还是从心灭。生灭尽由谁，请君自辨别。既然皆己心，何用别人说？只须下苦功，扭出铁中血。绒绳着鼻穿，挽定虚空结。拴在无为树，不使他颠劣。莫认贼为子，心法都忘绝。休教他瞒我，一拳先打彻。现心亦无心，现法法也辍。人牛不见时 (109) ，碧天光皎洁。秋月一般圆，彼此难分别。
这一篇偈子，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《多心经》，打开了门户 (110) 。那长老常念常存，一点灵光自透。
且说他三众，在路餐风宿水，带月披星，早又至夏景炎天。但见那：
花尽蝶无情叙，树高蝉有声喧。
野蚕成茧火榴妍，沼内新荷出现。
那日正行时，忽然天晚，又见山路旁边，有一村舍。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，月升东海现冰轮。幸而道旁有一人家，我们且借宿一宵，明日再走。”八戒道：“说得是。我老猪也有些饿了，且到人家化些斋吃，有力气，好挑行李。”行者道：“这个恋家鬼！你离了家几日，就生报怨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。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，长忍半肚饥，你可晓得？”三藏闻之道：“悟能，你若是在家心重呵，不是个出家的了，你还回去罢。”那呆子慌得跪下道：“师父，你莫听师兄之言。他有些赃埋入 (111) 。我不曾报怨甚的，他就说我报怨。我是个直肠的痴汉，我说道肚内饥了，好寻个人家化斋，他就骂我是恋家鬼。师父呵，我受了菩萨的戒行，又承师父怜悯，情愿要伏侍师父往西天去，誓无退悔。这叫做‘恨苦修行’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！”三藏道：“既是如此，你且起来。”


Output:
那呆子纵身跳起，口里絮絮叨叨的，挑着担子，只得死心塌地，跟着前来。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，三藏下马，行者接了缰绳，八戒歇了行李，都伫立绿荫之下。三藏拄着九环锡杖，按按藤缠篾织斗篷，先奔门前，只见一老者，斜倚竹床之上，口里嘤嘤的念佛。三藏不敢高言，慢慢的叫一声“施主，问讯了。”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，忙敛衣襟，出门还礼道：“长老，失迎。你自那方来的？到我寒门何故？”三藏道：“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，奉圣旨，上雷音寺拜佛求经。适至宝方天晚，意投檀府告借一宵 (112) ，万祈方便方便。”那老儿摆手摇头道：“去不得，西天难取经。要取经，往东天去罢。”三藏口中不语，意下沉吟：“菩萨指道西去，怎么此老说往东行？东边那得有经？ ……”腼腆难言，半晌不答。
却说行者素性凶顽，忍不住，上前高叫道：“那老儿，你们这大年纪，全不晓事。我出家人远来借宿，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 (113) 。十分你家窄狭，没处睡时，我们在树底下，好道也坐一夜，不打搅你。”那老者扯住三藏道：“师父，你倒不言语，你那个徒弟，那般拐子脸，别颏腮 (114) ，雷公嘴，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魔鬼，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！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个老儿，忒也没眼色！似那俊刮些儿的 (115) ，叫做中看不中吃。想我老孙，虽小，颇结实，皮裹一团筋哩。”那老者道：“你想必有些手段。”行者道：“不敢夸言，也将就看得过。”老者道：“你家居何处？因甚事削发为僧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。自小儿学做妖怪，称名悟空。凭本事挣了一个‘齐天大圣’。只因不受天禄，大反天宫，惹了一场灾愆。如今脱难消灾，转拜沙门，前求正果，保我这唐朝驾下的师父，上西天拜佛走遭，怕甚么山高路险，水阔波狂！我老孙也捉得怪，降得魔。伏虎擒龙，踢天弄井 (116) ，都晓得些儿。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，锅叫门开，老孙便能安镇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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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，哈哈笑道：“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儿子便是熟嘴！我这些时，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，还懒说话哩。”那老儿道：“若是你不辛苦，不懒说话，好道活活的聒杀我！你既有这样手段，西方也还去得，去得。你一行几众？请至茅舍里安宿。”三藏道：“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。我一行三众。”老者道：“那一众在那里？”行者指着道：“这老儿眼花，那绿荫下站的不是？”老儿果然眼花，忽抬头细看，一见八戒这般嘴脸，就唬得一步一跌，往屋里乱跑，只叫：“关门，关门！妖怪来了！”行者赶上扯住道：“老儿莫怕，他不是妖怪，是我师弟。”老者战兢兢的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！”八戒上前道：“老官儿，你若以相貌取人，干净差了。我们丑自丑，却都有用。”
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，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，带着一个老妈妈，三四个小男女，敛衣赤脚，插秧而回。他看见一匹白马，一担行李，都在他家门首喧哗，不知是甚来历，都一拥上前问道：“做甚么的？”八戒调过头来，把耳朵摆了几摆，长嘴伸了一伸，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，乱跄乱跌。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：“莫怕！莫怕！我们不是歹人，我们是取经的和尚。”那老儿才出了门，搀着妈妈道：“婆婆起来，少要惊恐。这师父是唐朝来的，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，却也山恶人善。带男女们家去。”那妈妈才扯着老儿，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。
三藏却坐在他门楼里竹床之上，埋怨道：“徒弟呀，你两个相貌既丑，言语又粗，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，都替我身造罪哩！”八戒道：“不瞒师父说，老猪自从跟了你，这些时俊了许多哩。若像往常在高老庄走时，把嘴朝前一掬，把耳两头一摆，常吓杀二三十人哩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呆子不要乱说，把那丑也收拾起些。”三藏道：“你看悟空说的话！相貌是生成的，你教他怎么收拾？”行者道：“把那个耙子嘴，揣在怀里，莫拿出来；把那蒲扇耳，贴在后面，不要摇动，这就是收拾了。”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，把耳贴了，拱着头，立于左右。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，将白马拴在桩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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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，拿一个板盘儿，托三杯清茶来献。茶罢，又吩咐办斋。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，放在天井中，请三众凉处坐下。三藏方问道：“老施主，高姓？”老者道：“在下姓王。”“有几位令嗣？”道：“有两个小儿，三个小孙。”三藏道：“恭喜，恭喜。”又问：“年寿几何？”道：“痴长六十一岁。”行者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花甲重逢矣。”三藏复问道：“老施主，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，何也？”老者道：“经非难取，只是道中艰涩难行。我们这向西去，只有三十里远近，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。那山中多有妖怪。故言难取者，此也。若论此位小长老，说有许多手段，却也去得。"行者道：“不妨，不妨。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，任他是甚么妖怪，不敢惹我。”
正说处，又见儿子拿将饭来，摆在桌上，道声“请斋。”三藏就合掌诵起斋经。八戒早已吞了一碗。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，那呆子又吃够三碗。行者道：“这个馕糠！好道汤着饿鬼了 (117) 。”那老王倒也知趣，见他吃得快，道：“这个长老，想着实饿了，快添饭来。”那呆子真个食肠大，看他不抬头，一连就吃有十数碗。三藏、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。呆子不住，便还吃哩。老王道：“仓卒无肴，不敢苦劝，请再进一筯 (118) 。”三藏、行者俱道：“够了。”八戒道：“老儿滴答甚么 (119) ，谁和你发课 (120) ，说甚么五爻六爻，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。”呆子一顿，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，还只说才得半饱。却才收了家火，在那门楼下，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。
次日天晓，行者去背马，八戒去整担，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，三众方致谢告行。老者道：“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，是必还来茅舍。”行者道：“老儿，莫说哈话 (121) 。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。”遂此策马挑担西行。
噫！这一去，果无好路朝西域，定有邪魔降大灾。三众前来，不上半日，果逢一座高山，说起来，十分险峻。三藏马到临崖，斜挑宝 观看 (122) ，果然那：
高的是山，峻的是岭；陡的是崖，深的是壑；响的是泉，鲜的是花。那山高不高，顶上接青霄；这涧深不深，底中见地府。山前面，有骨都都白云，屹嶝嶝怪石，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。崖后有弯弯曲曲藏


Output:
龙洞，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。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。泥泥痴痴看人獐；盘盘曲曲红鳞蟒，耍耍顽顽白面猿。至晚巴山寻穴虎，带晓翻波出水龙，登的洞门唿喇喇响。草里飞禽扑轳轳起，林中走兽掬  行。猛然一阵狼虫过，吓得人心趷蹬蹬惊。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，洞当当倒洞当山。青岱染成千丈玉，碧纱笼罩万堆烟。那师父缓促银骢，孙大圣停云慢步，猪悟能磨担徐行。正看那山，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。三藏在马上心惊，道：“悟空，风起了！”行者道：“风却怕他怎的！此乃天家四时之气，有何惧哉！”三藏道：“此风甚恶，比那天风不同。”行者道：“怎见得不比天风？”三藏道：“你看这风：
巍巍荡荡飒飘飘，渺渺茫茫出碧霄。
过岭只闻千树吼，入林但见万竿摇。
岸边摆柳连根动，园内吹花带叶飘。
收网渔舟皆紧缆，落篷客艇尽抛锚。
途半征夫迷失路，山中樵子担难挑。
仙果林间猴子散，奇花丛内鹿儿逃。
崖前桧柏颗颗倒，涧下松篁叶叶凋。
播土扬尘沙迸迸，翻江搅海浪涛涛。”
八戒上前，一把扯住行者道：“师兄，十分风大！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兄弟不济！风大时就躲，倘或觌面撞见妖精，怎的是好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你不曾闻得‘避色如避仇，避风如避箭’哩！我们躲一躲，也不亏人。”行者道：“且莫言语，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。”八戒笑道：“师兄又扯空头谎了，风又好抓得过来闻？就是抓得来，便也渍了去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不知道老孙有个‘抓风’之法。”好大圣，让过风头，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，有些腥气，道：“果然不是好风！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，定是怪风，断乎有些蹊跷。”
说不了，只见那山坡下，剪尾跑蹄，跳出一只斑斓猛虎，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，翻根头跌下白马，斜倚在路旁，真个是魂飞魄散。八戒丢了行李，掣钉钯，不让行者走上前，大喝一声道：“业畜！那里走！”赶将去，劈头就筑。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，把那前左爪轮起，抠住自家的胸膛，往下一抓，滑刺的一声，把个皮剥将下来，站立道旁。你看他怎生恶相！咦，那模样：
血津津的赤剥身躯，红  的弯环腿足。
火焰焰的两鬓蓬松，硬搠搠的双眉的竖。
白森森的四个钢牙，光耀耀的一双金眼。
气昂昂的努力大哮，雄纠纠的厉声高喊。


Output:
白森森的四个钢牙，光耀耀的一双金眼。
气昂昂的努力大哮，雄纠纠的厉声高喊。
喊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！吾党不是别人，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。今奉大王严命，在山巡逻，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 (123) 。你是那里来的和尚，敢擅动兵器伤我？”八戒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业畜！你是认不得我。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，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，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。你早早的远避他方，让开大路，休惊了我师父，饶你性命；若似前猖獗，钯举处，却不留情！”
那妖精那容分说，急近步，丢一个架子，望八戒劈脸来抓。这八戒忙闪过，轮钯就筑。那怪手内无兵，下头就走，八戒随后赶来。那怪到了山坡下，乱石丛中，取出两口赤铜刀，急轮起，转身来迎。两个在这坡前，一往一来，一冲一撞的赌斗。那里行者搀起唐僧道：“师父，你莫害怕。且坐住，等老孙去助助八戒，打倒那怪好走。”三藏才坐将起来，战兢兢的，口里念着《多心经》不题。
那行者掣了铁棒，喝声叫“拿了！”此时八戒抖擞精神，那怪败下阵去。行者道：“莫饶他！务要赶上。”他两个轮钉钯，举铁棒，赶下山来。那怪慌了手脚，使个“金蝉脱壳计”，打个滚，现了原身，依然是一只猛虎。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，赶着那虎，定要除根。那怪见他赶得至近，却又抠着胸膛，剥下皮来，苫盖在那卧虎石上，脱真身，化一阵狂风，径回路口。路口上那师父正念《多心经》，被他一把拿住，驾长风摄将去了。可怜那三藏啊：江流注定多磨折，寂灭门中功行难。
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，按住狂风，对把门的道：“你去报大王说，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，在门外听令。”那洞主传令，教拿进来。那虎先锋，腰撒着两口赤铜刀 (124) ，双手捧着唐僧，上前跪下道：“大王，小将不才，蒙钧令差山上巡逻，忽遇一个和尚，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，上西方拜佛求经，被我擒来奉上，聊具一馔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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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洞主闻得此言，吃了一惊道：“我闻得前者有人传说，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。他手下有一个徒弟，名唤孙行者，神通广大，智力高强。你怎么能够捉得他来？”先锋道：“他有两个徒弟：先来的，使一柄九齿钉钯，他生得嘴长耳大；又一个，使一根金箍铁棒，他生得火眼金睛。正赶着小将争持，被小将使一个‘金蝉脱壳’之计，撤身得空，把这和尚拿来，奉献大王，聊表一餐之敬。”洞主道：“且莫吃他着。”先锋道：“大王，见食不食，呼为劣厥 (125) 。”洞主道：“你不晓得。吃了他不打紧，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吵闹，未为稳便。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，待三五日，他两个不来搅扰，那时节，一则图他身子干净，二来不动口舌，却不任我们心意？或煮或蒸，或煎或炒，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。”先锋大喜道：“大王深谋远虑，说得有理。”教：“小的们，拿了去。”旁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，将唐僧拿去，好便似鹰拿燕雀，索绑绳缠。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，遇难神僧想悟能。道声：“徒弟呵！不知你在那山擒怪，何处降妖，我却被魔头拿来，遭此毒害，几时再得相见？好苦啊！你们若早些儿来，还救得我命；若十分迟了，断然不能保矣！”一边嗟叹，一边泪落如雨。
却说那行者、八戒，赶那虎下山坡，只见那虎跑倒了，塌伏在崖前。行者举棒，尽力一打，转震得自己手疼。八戒复筑了一钯，亦将钯齿迸起。原来是一张虎皮，苫着一块卧虎石。行者大惊道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！中了他计也！”八戒道：“中他甚计？”行者道：“这个叫做‘金蝉脱壳计’，他将虎皮苫在此，他却走了。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，莫遭毒手。”两个急急转来，早已不见了三藏。行者大叫如雷道：“怎的好！师父已被他擒去了！”八戒即便牵着马，眼中滴泪道：“天哪！天哪！却往那里找寻！”行者抬着头跳道：“莫哭！莫哭！一哭就挫了锐气。横竖想只在此山，我们寻寻去来。”
他两个果奔入山中，穿岗越岭，行够多时，只见那石崖之下，耸出一座洞府。两人定步观瞻，果然凶险。但见那：
叠障尖峰，回峦古道。青松翠竹依依，绿柳碧梧冉冉。崖前有怪石双双，林内有幽禽对对。涧水远流冲石壁，山泉细滴漫沙堤。野云片片，瑶草芊芊。妖狐狡兔乱撺梭，角鹿香獐齐斗勇。劈崖斜挂万年藤 (126) ，深壑半悬千岁柏。奕奕巍巍欺华岳 (127) ，落花啼鸟赛天台 (128) 。


Output:
行者道：“贤弟，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，撒放马匹，不要出头。等老孙去他门首，与他赌斗，必须拿住妖精，方才救得师父。”八戒道：“不消吩咐，请快去。”行者整一整直裰，束一束虎裙，掣了棒，撞至那门前，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，乃“黄风岭黄风洞”，却便丁字脚站定，执着棒高叫道：“妖怪！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，省得掀翻了你窝巢， 平了你住处！”
那小怪闻言，一个个害怕，战兢兢的，跑入里面报道：“大王！祸事了！”那黄风怪正坐间，问：“有何事？”小妖道：“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，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棒 (129) ，要他师父哩！”那洞主惊张，即唤虎先锋道：“我教你去巡山，只该拿些山牛、野彘、肥鹿、胡羊，怎么拿那唐僧来！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，怎生区处？”先锋道：“大王放心稳便，高枕勿忧，小将不才，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，把那甚么孙行者拿来凑吃。”洞主道：“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，还有五七百名小校，凭你选择，领多少去。只要拿住那行者，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，情愿与你拜为兄弟；但恐拿他不得，反伤了你，那时休得埋怨我也。”
虎怪道：“放心，放心！等我去来。”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，擂鼓摇旗，缠两口赤铜刀，腾出门来，厉声高叫道：“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？敢在此间大呼大叫的做甚？”行者骂道：“你这个剥皮的畜生！你弄甚么脱壳法儿，把我师父摄了，倒转问我做甚！趁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，还饶你这个性命！”虎怪道：“你师父是我拿了，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。你识起倒回去罢 (130) ！不然拿住你，一齐凑吃，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？”行者闻言，心中大怒。扢迸迸钢牙错啮，滴流流火眼睁圆，掣铁棒喝道：“你多大欺心，敢说这等大话！休走，看棍！”那先锋急持刀按住。这一场果然不善，他两个各显威能。好杀：
那怪是个真鹅卵，悟空是个鹅卵石。
赤铜刀架美猴王，浑如垒卵来击石。
鸟鹊怎与凤凰争？鹁鸽敢和鹰鹞敌？
那怪喷风灰满山，悟空吐雾云迷日。
来往不禁三五回，先锋腰软全无力。
转身败了要逃生，却被悟空抵死逼。


Output:
来往不禁三五回，先锋腰软全无力。
转身败了要逃生，却被悟空抵死逼。
那虎怪撑持不住，回头就走。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，不敢回洞，径往山坡上逃生。行者那里肯放，执着棒只情赶来，呼呼吼吼，喊声不绝，却赶到那藏风山凹之间。正抬头，见八戒在那里放马。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，回头观看，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，就丢了马举起钯，刺斜着头一筑。可怜那先锋，脱身要跳黄丝网，岂知又遇罩鱼人。却被八戒一钯，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，一头脑髓尽流干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三五年前归正宗，持斋把素悟真空。
诚心要保唐三藏，初秉沙门立此功。
那呆子一脚 住他的脊背，两手轮钯又筑。行者见了大喜道：“兄弟，正是这等！他领了几十个小妖，敢与老孙赌斗。被我打败了，他转不往洞跑，却跑来这里寻死。亏你接着，不然，又走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？”行者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八戒道：“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？”行者道：“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，要与他甚么鸟大王做下饭。是老孙恼了，就与他斗将这里来，却着你送了性命。兄弟啊，这个功劳算你的。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，等我把这死怪拖了去，再到那洞口索战。须是拿得那老妖，方才救得师父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说得有理。你去，你去。若是打败了这老妖，还赶将这里来，等老猪截住杀他。”好行者，一只手提着铁棒，一只手拖着死虎，径至他洞口。正是：
法师有难逢妖怪，情性相和伏乱魔。
毕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，救得唐僧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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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 　浮屠——梵语音译，也称“浮图”意思是宝塔。
(2) 　一众僧——一个和尚。“一众”作“一个”讲。后面还有“三众”、“几众”等，说明“众”就是“个”的意思。
(3) 　无垢衣——僧衣，袈裟的别称。
(4) 　道人——寺庙中打杂的人，地位比较低。不过，有时也称和尚为“道人”。
(5) 　毗卢方帽——一种绣有毗卢佛像的帽子。后来也泛称僧人戴的帽子为“毗卢帽”。由于是四边形，故称“方帽”。
(6) 　褊(biǎn)衫——一种僧、尼穿的服装，斜披在左肩上，有些像袈裟。
(7) 　一对僧鞋攒八宝——僧鞋上缀着各种宝石。
(8) 　一根拄杖嵌云星——拄杖上镶嵌着亮晶晶的云和星的图文。


Output:
(8) 　一根拄杖嵌云星——拄杖上镶嵌着亮晶晶的云和星的图文。
(9) 　骊山老母——又称“黎山老母”，是道教传说中的女神。传说李筌在嵩山石壁中得《黄帝阴符经》，却读不懂。后来在骊山下遇见一个衣衫破烂，拄着拐杖的老母，为他讲经，李筌才懂得经义。又吃了老母送给他的麦饭，从此以后修道成仙。据说《道藏》收的《黄帝阴符经李筌注疏》就是骊山老母所传授。因为骊山老母是个老妇人的形象，所以用她来形容老僧。
(10) 　口不关风——因为没有门牙，嘴巴漏风。
(11) 　樗(chū)朽——樗，臭椿树，树大而臃肿弯曲，不中绳墨，不成材。樗朽，腐朽的樗木，一般比喻没有用的人，或者作为自谦的词。
(12) 　幸童——贴身的僮仆。
(13) 　管整——管理妥当，管保。
(14) 　发过了——发，发性子。发过了，使性子过了头。
(15) 　久阔——久违，好久不见。阔，阔别。
(16) 　叙阔——问候阔别以后的情况。
(17) 　就里——底细，内中原因。
(18) 　相应——合算，便宜。
(19) 　巽地——巽，八卦之一。《易经·说卦》：“巽，东南也。”巽地，东南方向的地方。
(20) 　金蛇、血马——都形容火光，开始时火焰像金蛇，后人大火连城一片，像一匹匹奔跑的血色的马。
(21) 　三炁——炁即气，疑是中医所说的六气中的第三气，即暑气。
(22) 　回禄——传说中的火神。
(23) 　燧人钻木——传说中的古代帝王，发明了钻木取火。《韩非子·五蠹》：“有圣人作，钻燧取火以化腥臊，而民悦之，使王天下，号之曰燧人氏。”
(24) 　老祖开炉——老祖即太上老君。开炉，打开炼丹炉。
(25) 　赤壁鏖兵——赤壁之战是三国时一次重大战役。说的是吴国和蜀国联手抗魏，在赤壁下会战。吴、蜀的统帅周瑜、诸葛亮，用计火烧曹操大军的战船，曹军大败。这次大战后，三分天下之势，遂成定局。
(26) 　阿房宫内火——阿房宫是秦始皇宫殿，说是十分雄伟。据说项羽攻占咸阳后，放火烧毁了阿房宫。不过此说今有不同看法。据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：“居数日，项羽引兵西屠咸阳，杀秦降王子婴，烧秦宫室，火三月不灭。”但是《史记》并没有说烧的是什么宫殿。然而唐·杜牧的《阿房宫赋》写道：“戍卒叫，函谷举，楚人一炬，可怜焦土。”肯定了楚人烧毁阿房宫的事情。
(27) 　走水——失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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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7) 　走水——失火。
(28) 　堆螺——螺，常形容青山堆叠。如宋·陆游《初夏郊游行》诗：“破云山踊千螺翠，经雨波涵一镜秋。”在此，堆螺形容深青色的山石重叠堆积。
(29) 　抟砂炼汞——指道士炼丹，砂，朱砂，汞，水银，都是炼丹的材料。
(30) 　白雪黄芽——白雪指水银，黄芽指铅。铅也是炼丹的材料。
(31) 　傍门外道——佛教和道教都将本门以外的宗教称为“傍门外道”。
(32) 　母难之日——指自己的生日，那天是母亲生孩子受难、有危险的日子。
(33) 　结束——装扮好。
(34) 　碗子铁盔——像碗一样圆形铁盔。
(35) 　筑煤——挖煤。
(36) 　坎离交——坎与离是八卦中的两个卦，坎为水，离为火。而道教却以坎指汞，离指铅，坎离交指用汞与铅炼丹。道教炼丹分外丹和内丹，外丹指丹药，内丹指体内阴阳气相交，是一种修炼方法。
(37) 　六根清净——“六根”即“六贼”，已见前注。六根清净即排除一切人世间杂念，这是佛教修炼的根本。
(38) 　玉毫——指佛眉间白毛，佛教称其有大法力。这里代指佛祖。
(39) 　白虎爬山、黄龙卧道——这都是武术招式。
(40) 　洞天——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。
(41) 　袢袄——对襟夹袄。
(42) 　乌角巾——角巾，方巾，有棱角的头巾。是古代隐士的冠饰。也是古人居家时常用的一种头巾。乌角巾，黑色角巾。
(43) 　皂靴——黑色高帮、白色厚底的靴子。
(44) 　华翰——对别人书信的美称。翰，文词或书信。
(45) 　绰着经儿——顺势，趁着劲儿。
(46) 　望——巴望，盘问。
(47) 　木叉——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，是托塔李天王的次子，哪吒的哥哥。
(48) 　诸天——众天神。
(49) 　了劣——完帐，了结。
(50) 　贽见——见面时的礼物。
(51) 　勾头——拘票，传讯文书。
(52) 　熟嘴——能说会道的嘴。
(53) 　步虚——像神仙那样飘飘然凌空步行的样子。
(54) 　三三勾漏合——这首诗全都是说仙丹的事情。这一句三三得九，指九转还丹；勾漏，地名，葛洪天师曾做过勾漏令，他是炼丹的能手。这句意思是葛洪炼成的九转还丹。
(55) 　少翁——应该是汉武帝时方士。
(56) 　牟尼——珠子。形容丹药像发光的珠子。
(57) 　散了福——祭祀后将祭神的供品分给大家，叫“散福”。


Output:
(57) 　散了福——祭祀后将祭神的供品分给大家，叫“散福”。
(58) 　柳摇金线——金线，指春天柳树刚抽出嫩芽时嫩黄色的柳条。摇，在微风中轻轻摆动。
(59) 　蹭蹬——倒霉。
(60) 　家长——一家之主，这里指主人。
(61) 　铁钤——即铁钳。
(62) 　老女儿——最小的女儿。
(63) 　纥剌星——魔星。
(64) 　拿法——拳术的一种擒拿法。
(65) 　凑四合六的勾当——四合六等于十，勾当，事情。这句的意思是十分圆满的事情，或十分凑巧的事情。
(66) 　马台——古时大户人家门前有供上马、下马用的平台，叫“马台”。
(67) 　可可的——刚巧。
(68) 　蛮皮——顽皮，不听话。
(69) 　干净——这里的意思是完全，清清楚楚。
(70) 　家怀——不认生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(71) 　小价(jià)——价，仆人。小价，对自家仆人的谦称。
(72) 　除了根——彻底除去祸根。
(73) 　玉容未洗尘淄——淄，通缁，黑色。是说久不洗脸，满脸灰尘乌黑。
(74) 　七层宝塔二句——形容风大，摇动了宝塔上的佛像头，损坏了幢幡和宝盖。
(75) 　赛——祭祀、酬神。
(76) 　梭布——家庭织布机织的粗布。
(77) 　料——甩，与“撂”同。
(78) 　造化——福分，运气。
(79) 　刚鬣——古时祭祀用的猪，称为“刚鬣”。又，豪猪也称“刚鬣”。
(80) 　大限——临终的时刻，生命结束的时候。
(81) 　华池——穴位名，嘴中舌头下的部位。上句泥丸宫、涌泉穴也都是穴位名。
(82) 　婴儿姹女——道教称铅为婴儿，汞为姹女。
(83) 　铅汞句——铅与汞是道家炼丹的两种主要原素。道教将这两种元素神化，认为铅因月华而生，汞因日精而生，因此才有“相投分日月”句。
(84) 　离龙坎虎——道教炼丹术语。用阴阳、八卦来推算，龙为阳，生于“离”(八卦中的一卦)，离属火；虎为阴，生于坎(坎卦)，坎属水。两者结合而为道本，是道教说的元神、元精的代表。
(85) 　三花聚顶——即“三华聚顶”。道教炼内丹的用词。三华，即玉华、金华、九华，也就是精、气、神。精化为气，气化为神，三者聚合在上丹田，叫“三华聚顶”，之后内丹炼成。
(86) 　五气朝元——道教认为得道时，五气变为“真气”，汇集在头顶。元，即头；五气，五行之气，五脏之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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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87) 　广寒宫——传说中月亮上的仙宫，名为“广寒宫”。旧题唐·柳宗元《龙城录》记载：“开元六年，上皇(指唐玄宗)与申天师、道士鸿都客，八月望日晚，因天师作术，三人同在云上游月。中过一大门，在月光中飞浮宫殿，往来无定，寒气逼人，露濡衣袖皆湿。顷见一大宫府，榜曰‘广寒清虚之府’。其守门兵卫甚严，白刃灿然，望之如凝雪……天师引上皇起，跃身如在云雾中，下视王城崔嵬，但闻清香霭郁。视下若万里琉璃之田，期间见有仙人道士，乘云驾鹤往来若游戏。少焉，步向前，觉翠色冷光相射，目眩，极寒不可进。下见有素娥十余人皆皓衣，乘白鸾，往来舞笑于广庭大桂树下。又听乐音嘈杂，亦甚清丽。”这段文字记载了传说中的“广寒宫”。下句“风流仙子”指嫦娥。
(88) 　不知分限——分，本分，不知分限，不知足的意思。
(89) 　巴家做活——巴，有营求的意思，巴家做活意思是为了家勤恳做活。
(90) 　竭绝——了结。
(91) 　馕糠——吃糠、塞糠。糠是猪饲料。这是孙猴骂八戒的话。
(92) 　茶红酒礼——旧时定亲，男方送到女方的礼品叫“茶定”，或“茶礼”，礼担上装饰红花，所以叫“茶红”。宋·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五“娶妇”中说：“凡娶媳妇，先起草帖子，两家允许，然后起细帖子，序三代名讳，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。次担许口酒，以络盛酒瓶，装以大花八朵，罗绢生色或银胜八枚。又以花红缴担上，谓之‘缴担红’，与女家。”这是宋代的民俗。但各朝代、各地区都有各自风俗和礼数，《东京梦华录》的记载，只是风俗的一种而已。
(93) 　荧惑——火星。道教将火星之神称为“火德神君”。
(94) 　软——软化。这里的意思是以表面柔顺的态度，使对方的态度软化。
(95) 　捣碓——碓，石制舂米的工具。这里形容磕头像舂米一样，一下接一下，不断地磕头。
(96) 　金性刚强能克木——《西游记》常称孙悟空为“金公”。生肖中猴在地支中为申，申为阳金，所以称“金公”。木指猪八戒。《西游记》中常称猪八戒为“木母”，猪为亥。《西游记》另一版本《西游记证道书》，将八戒为什么被称为“木母”，说得很清楚。在十八回开始时的“批语”中说：“猪于地支属亥，宜为水畜，而传中号之为‘木母’者，水能生木也。”也就是说，亥虽然在五行中为水，但根据五行相尅相生的道理，水能生木，因此是猪八戒是“木母”。根据五行相尅的道理，金能克木，孙悟空也就能降得了猪八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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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97) 　金从、木恋两句——这里是说，“金公”收了“木母”，两人相得益彰，成为一体，一个“恋”，一个“顺”。
(98) 　贞元——纯正。
(99) 　泼折——即波折。
(100) 　火居道士——道教将有家室的道士称为“火居道士”。
(101) 　上盖——上衣。
(102) 　挂脚粮——做工的工钱。
(103) 　浑家——老婆。
(104) 　背——即“扣背”，给马匹装上鞍鞯。
(105) 　意马、心猿——佛教语。譬喻心和意像猿猴一样不停地躁动，像奔马一样奔驰。使人心神散乱，俗念横生。《慈恩传》九说：“愿托虑于禅门，澄心于定水。制情猿之逸躁，系意马之奔驰。”
(106) 　金华、伐毛——金华，金波罗花的简称，即金莲花。得道的人死后，阿弥陀佛等菩萨，会手持金莲花相迎。伐毛，佛教语，即伐毛洗髓，脱胎换骨。
(107) 　多心经——即《心经》，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的简称。唐玄奘翻译，一卷。其实，应该称为《心经》，若称《多心经》，则将“波罗蜜多”的“多”字拆下来了。但是民间也有称《心经》为《多心经》的，习惯使然。
(108) 　偈曰——这一“偈”，通篇是说唐僧得了《心经》以后的感悟，自从悟彻了《心经》，他的修为高出不少。
(109) 　人牛不见时——即“人牛惧亡”，是《十牛图序》的第八序。佛教常以牛譬喻心的修炼。有得道大师作《十牛图序》(是哪个大师所作，有不同意见)其内容是：一、寻牛序，即发菩提心之位，二、见迹序，三、见牛序，四、得牛序，五、牧牛序、六、骑牛归家序，七、忘牛存入序，八、人牛俱亡序，九、返本还原序，十、入尘垂手序。第二至第六是说修行的“位”；到第七、第八，已经到了成菩提之位了。第九入涅槃之位；第十成正果。
(110) 　打开门户——意思是领悟到修行的方法和途径。
(111) 　赃埋人——污蔑人，糟蹋人。
(112) 　檀府——檀，檀主，即施主。檀府是和尚在化缘时，对施主家的尊称。
(113) 　厌钝话——叫人扫兴、厌烦的话。
(114) 　别颏腮——别，同瘪。颏，脸的下半部。意思是瘪嘴瘪腮，形容猴子的脸。
(115) 　俊刮——漂亮。
(116) 　踢天弄井——上天下地折腾。
(117) 　汤着——碰着。
(118) 　筯——筷子。
(119) 　滴答——说话啰嗦。
(120) 　发课——起课，卜卦的一种方法。八戒把“无肴”，即没什么菜肴，领会成“五爻”，所以才说“谁和你发课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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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21) 　哈话——傻话，不合时宜的话。
(122) 　斜挑宝 观看——斜着身子踏在马 上观看。“挑”是多义字，这里作“支撑”解释。
(123) 　案酒——下酒菜。
(124) 　撒——插，塞。第三十五回、五十五回都有此字，用法同。
(125) 　劣厥——又作劣缺，顽劣、乖戾。一般形容不驯顺马的性子，使起性子来，连草料都不肯吃。
(126) 　劈崖——山崖陡峭如斧劈。
(127) 　华岳——华山，五岳之一，古称西岳，在陕西华阴县南，是秦陵的东段。
(128) 　天台——天台山，在浙江天台县北。唐李白诗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说道：“天台四万八千丈，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这是形容天台山山势高峭。但是关于天台山又有一段遇仙的故事，是说汉明帝永平年间，有刘晨、阮肇二人，到天台山采药，迷路，吃了山上的桃子，又在山溪中得一杯胡麻饭，取而食之。以为既然有饭，必定附近有人家。于是沿着溪流出去。没想到遇见了两位仙女。所以也常用天台山美景来形容美好的“落花啼鸟”的山景。
(129) 　许大——这么大。
(130) 　识起倒——识，认识，起倒，事情的高低、好坏。识相的意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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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字卷之五
第二十一回　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(1)
却说那五十个败残的小妖，拿着些破旗、破鼓，撞入洞里，报道：“大王，虎先锋战不过那毛脸和尚，被他赶下东山坡去了。”老妖闻说，十分烦恼。正低头不语，默思计策，又有把前门的小妖道：“大王，虎先锋被那毛脸和尚打杀了，拖在门口骂战哩。”那老妖闻言，愈加烦恼道：“这厮却也无知！我倒不曾吃他师父，他转打杀我家先锋，可恨，可恨！”叫：“取披挂来。我也只闻得讲甚么孙行者，等我出去，看是个甚么九头八尾的和尚，拿他进来，与我虎先锋对命 (2) 。”众小妖急急抬出披挂。老妖结束齐整，绰一杆三股钢叉，帅群妖跳出本洞。那大圣停立门外，见那怪走将出来，着实骁勇。看他怎生打扮，但见：
金盔晃日，金甲凝光。盔上缨飘山雉尾，罗袍罩甲淡鹅黄。勒甲绦盘龙耀彩，护心镜绕眼辉煌。鹿皮靴槐花染色，锦围裙柳叶绒妆。手持三股钢叉利，不亚当年显圣郎 (3) 。
那老妖出得门来，厉声高叫道：“那个是孙行者？”这行者脚 着虎怪的皮囊，手执着如意的铁棒，答道：“你孙外公在此，送出我师父来。”那怪仔细观看，见行者身躯鄙猥，面容羸瘦，不满四尺。笑道：“可怜，可怜！我只道是怎么样扳翻不倒的好汉，原来是这般一个骷髅的病鬼！”行者笑道：“你这个儿子，忒没眼色！你外公虽是小小的，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，就长三尺。”那怪道：“你硬着头，吃吾一柄。”大圣公然不惧。那怪果打一下来，他把腰躬一躬，足长了三尺，有一丈长短，慌得那妖把钢叉按住，喝道：“孙行者，你怎么把这护身的变化法儿，拿来我门前使唤。莫弄虚头！走上来，我与你见见手段。”行者笑道：“儿子呵！常言道：‘留情不举手，举手不留情。’你外公手儿重重的，只怕你捱不起这一棒！”那怪那容分说，拈转钢叉，望行者当胸就刺。这大圣正是会家不忙，忙家不会，理开铁棒，使一个“乌龙掠地势”，拨开钢叉，又照头便打。他二人在那黄风洞口，这一场好杀：
妖王发怒，大圣施威。妖王发怒，要拿行者抵先锋；大圣施威，欲捉精灵救长老。叉来棍架，棍去叉迎。一个是镇山都总帅，一个是护法美猴王。初时还在尘埃战，后来各起在中央。点钢叉尖明 利，如意棒身黑箍黄。戳着的魂归冥府，打着的定见阎王。全凭着手疾眼快，必须要力壮身强。两家舍死忘生战，不知那个平安那个伤。


Output:
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，不分胜败。这行者要见功绩，使一个“身外身”的手段。把毫毛揪下一把，用口嚼得粉碎，望上一喷，叫声“变！”变有百十个行者，都是一样打扮，各执一根铁棒，把那怪围在空中。那怪害怕，也使一般本事，急回头，望着巽地上，把口张了三张，嘑的一口气吹将出去，忽然间，一阵黄风，从空刮起。好风！真个利害：
冷冷飕飕天地变，无影无形黄沙旋。穿林折岭倒松梅，播土扬尘崩岭坫 (4) 。黄河浪泼彻底浑，湘江水涌翻波转。碧天振动斗牛宫，争些刮倒森罗殿 (5) 。五百罗汉闹喧天，八大金刚齐嚷乱。文殊走了青毛狮，普贤白象难寻见。真武龟蛇失了群 (6) ，梓橦骡子飘其韂 (7) 。行商喊叫告苍天，梢公拜许诸般愿。烟波性命浪中流，名利残生随水办。仙山洞府黑攸攸，海岛蓬莱昏暗暗。老君难顾炼丹炉，寿星收了龙须扇，王母正去赴蟠桃，一风吹断裙腰钏。二郎迷失灌州城，哪吒难取匣中剑。天王不见手心塔，鲁班吊了金头钻 (8) 。雷音宝阙倒三层，赵州石桥崩两断 (9) 。一轮红日荡无光，满天星斗皆昏乱。南山鸟往北山飞，东湖水向西湖漫。雌雄拆对不相呼，子母分离难叫唤。龙王遍海找夜叉，雷公到处寻闪电 (10) 。十代阎王觅判官，地府牛头追马面。这风吹倒普陀山，卷起观音经一卷。白莲花卸海边飞，吹倒菩萨十二院。盘古至今曾见风，不似这风来不善。唿喇喇，乾坤险不炸崩开，万里江山都是颤！
那妖怪使出这阵狂风，就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，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，莫想轮得棒，如何拢得身？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，收上身来，独自个举着铁棒，上前来打，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，把两只火眼金睛，刮得紧紧闭合，莫能睁开，因此难使铁棒，遂败下阵来。那妖收风回洞不题。


Output:
却说猪八戒见那黄风大作，天地无光，牵着马，守着担，伏在山凹之间，也不敢睁眼，不敢抬头，口里不住的念佛许愿，又不知行者胜负何如，师父死活何如。正在那疑思之时，却早风定天晴。忽抬头往那洞门前看处，却也不见兵戈，不闻锣鼓。呆子又不敢上他门，又没人看守马匹、行李，果是进退两难，怆惶不已。忧虑间，只听得孙大圣从西边吆喝而来，他才欠身迎着道：“哥哥，好大风啊！你从那里走来？”行者摆手道：“利害，利害！我老孙自为人，不曾见这大风。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钢叉，来与老孙交战；战到有三十馀合，是老孙使一个身外身的本事，把他围打。他甚着急，故弄出这阵风来，果是凶恶，刮得我站立不住，收了本事，冒风而逃。哏，好风！哏，好风！老孙也会呼风，也会唤雨，不曾似这个妖精的风恶！”八戒道：“师兄，那妖精的武艺如何？”行者道：“也看得过。叉法儿倒也齐整，与老孙也战个手平。却只是风恶了，难得赢他。”八戒道：“似这般怎生救得师父？”行者道：“救师父且等再处，不知这里可有眼科先生，且教他把我眼医治医治。”八戒道：“你眼怎的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，吹得我眼珠酸痛，这会子冷泪常流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这半山中，天色又晚，且莫说要甚么眼科，连宿处也没有了。”行者道：“要宿处不难。我料着那妖精还不敢伤我师父，我们且找上大路，寻个人家住下，过此一宵，明日天光，再来降妖罢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
他却牵了马，挑了担，出山凹行上路口。此时渐渐黄昏，只听得那路南山坡下，有犬吠之声。二人停身观看，乃是一家庄院，影影的有灯火光明。他两个也不管有路无路，漫草而行，直至那家门首。但见：
紫芝翳翳，白石苍苍。紫芝翳翳多青草，白石苍苍半绿苔。数点小萤光灼灼，一林野树密排排。香兰馥郁，嫩竹新栽。清泉流曲涧，古柏倚深崖。地僻更无游客到，门前惟有野花开。


Output: 他两个不敢擅入，只得叫一声“开门，开门！”那里有一老者，带几个年幼的农夫，叉钯扫帚齐来，问道：“甚么人？甚么人？”行者躬身道：“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。因往西方拜佛求经，路过此山，被黄风大王拿了我师父去了，我们还未曾救得。天色已晚，特来府上告借一宵，万望方便方便。”那老者答礼道：“失迎，失迎。此间乃云多人少之处，却才闻得叫门，恐怕是妖狐、老虎，及山中强盗等类，故此小价愚顽，多有冲撞。不知是二位长老。请进，请进。”他兄弟们牵马挑担而入，径至里边，拴马歇担，与庄老拜见叙坐。又有苍头献茶 (11) 。茶罢，捧出几碗胡麻饭 (12) 。饭毕，命设铺就寝。行者道：“不睡还可，敢问善人，贵地可有卖眼药的？”老者道：“是那位长老害眼？”行者道：“不瞒你老人家说，我们出家人自来无病，从不晓得害眼。”老人道：“既不害眼，如何讨药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今日在黄风洞口救我师父，不期被那怪将一口风喷来，吹得我眼珠酸痛。今有些眼泪汪汪，故此要寻眼药。”那老者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你这个长老，小小的年纪，怎么说谎？那黄风大圣，风最利害。他那风，比不得甚么春秋风、松竹风、与那东西南北风。”八戒笑道：“想必是夹脑风、羊耳风、大麻风、偏正头风？”长者道：“不是，不是。他叫做‘三昧神风’。”行者道：“怎见得？”老者道：“那风，能吹天地怪，善刮鬼神愁。裂石崩崖恶，吹人命即休。你们若遇着他那风吹了呵，还想得活哩！只除是神仙，方可得无事。”行者道：“果然，果然。我们虽不是神仙，神仙还是我的晚辈，这条命急切难休，却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！”那老者道：“既如此说，也是个有来头的人。我这敝处，却无卖眼药的。老汉也有些迎风冷泪，曾遇异人，传了一方，名唤‘三花九子膏’，能治一切风眼。”行者闻言，低头唱喏道：“愿求些儿，点试，点试。”那老者应承，即走进去，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礶儿来，拔开塞口，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，教他不得睁开，宁心睡觉，明早就好。点毕，收了石礶，径领小价们退于里面。八戒解包袱，展开铺盖，请行者安置。行者闭着眼乱摸。八戒笑道：“先生 (13) ，你的明杖儿呢 (14) 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这个馕糟的呆子！你照顾我做瞎子哩。”那呆子哑哑的暗笑而睡。行者坐在铺上，转运神功，只到有三更后，方才睡下。


Output:
不觉又是五更将晓，行者抹抹脸，睁开眼道：“果然好药！比常更有百分光明。”却转头后边望望，呀！那里得甚房舍窗门，但只见些老槐高柳，兄弟们都睡在那绿莎茵上。那八戒醒来道：“哥哥，你嚷怎的？”行者道：“你睁开眼看看。”呆子忽抬头，见没了人家，慌得一毂辘爬将起来道：“我的马哩？”行者道：“树上拴的不是？”“行李呢？”行者道：“你头边放的不是？”八戒道：“这家子惫懒也。他搬了，怎么就不叫我们一声？通得老猪知道，也好与你送些茶果。想是躲门户的 (15) ，恐怕里长晓得，却就连夜搬了。……噫！我们也忒睡得死，怎么他家拆房子，响也不听见响响？”行者吸吸的笑道：“呆子，不要乱嚷。你看那树上是个甚么纸帖儿。”八戒走上前，用手揭了，原来上面四句颂子云：
庄居非是俗人居，护法伽蓝点化庐。
妙药与君医眼痛，尽心降怪莫踌躇。
行者道：“这伙强神，自换了龙马，一向不曾点他，他倒又来弄虚头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哥莫扯架子。他怎么伏你点札 (16) 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还不知哩。这护教伽蓝、六丁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，奉菩萨的法旨，暗保我师父者。自那日报了名，只为这一向有了你，再不曾用他们，故不曾点札罢了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他既奉法旨暗保师父，所以不能现身明显，故此点化仙庄。你莫怪他，昨日也亏他与你点眼，又亏他管了我们一顿斋饭，亦可谓尽心矣。你莫怪他，我们且去救师父来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说得是。此处到那黄风洞口不远，你且莫动身，只在林子里看马守担，等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，看师父下落如何，再与他争战。”八戒道：“正是这等，讨一个死活的实信。假若师父死了，各人好寻头干事；若是未死，我们好竭力尽心。”行者道：“莫乱谈，我去也！”
他将身一纵，径到他门首，门尚关着睡觉。行者不叫门，且不惊动妖怪，捻着诀，念个咒语，摇身一变，变做一个花脚蚊虫，真个小巧！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扰扰微形利喙，嘤嘤声细如雷。兰房纱帐善通随，正爱炎天暖气。只怕熏烟扑扇。偏怜灯火光辉。轻轻小小忒钻疾，飞入妖精洞里。


Output:
只见那把门的小妖，正打鼾睡，行者往他脸上叮了一口，那小妖翻身醒了。道：“我爷呀！好大蚊子。一口就叮了一个大疙疸。”忽睁眼道：“天亮了。”又听得吱的一声，二门开了。行者嘤嘤的飞将进去，只见那老妖吩咐各门上谨慎，一壁厢收拾兵器：“只怕昨日那阵风不曾刮死孙行者，他今日必定还来。来时定教他一命休矣。”行者听说，又飞过那厅堂，径来后面。但见一层门，关得甚紧，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 (17) ，原来是个大空园子，那壁厢定风桩上绳缠索绑着唐僧哩。那师父纷纷泪落，心心只念着悟空、悟能，不知都在何处。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，叫声“师父。”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：“悟空啊，想杀我也！你在那里叫我哩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，我在你头上哩。你莫要心焦，少得烦恼。我们务必拿住妖精，方才救得你的性命。”唐僧道：“徒弟啊，几时才拿得妖精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拿你的那虎怪，已被八戒打死了，只是老妖的风势利害。料着只在今日，管取拿他。你放心莫哭，我去呀。”
说声去，嘤嘤的飞到前面。只见那老妖坐在上面，正点札各路头目，又见那洞前有一个小妖，把个令字旗磨一磨，撞上厅来报道：“大王，小的巡山，才出门，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。若不是我跑得快些，几乎被他捉住。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。”老妖道：“孙行者不在，想必是风吹死也。再不，便去那里求救兵去了。”众妖道：“大王，若果吹杀了他，是我们的造化，只恐吹不死他，他去请些神兵来，却怎生是好？”老妖道：“怕他怎的，怕那甚么神兵！若还定得我的风势，只除了灵吉菩萨来是，其余何足惧也。”
行者在屋梁上，只听得他这一句言语，不胜欢喜，即抽身飞出，现本相来至林中，叫声“兄弟！”八戒道：“哥，你往那里去来？刚才一个打令字旗的妖精，被我赶了去也。”行者笑道：“亏你，亏你！老孙变做蚊虫儿，进他洞去探看师父，原来师父被他绑在定风桩上哭哩。是老孙吩咐，教他莫哭，又飞在屋梁上听了一听。只见那拿令字旗的，喘嘘嘘的走进去报道：只是被你赶他，却不见我。老妖乱猜乱说，说老孙是风吹杀了，又说是请神兵去了。他却自家供出一个人来，甚妙，甚妙！”八戒道：“他供的是谁？”行者道：“他说怕甚么神兵，那个能定他的风势，只除是灵吉菩萨来是。但不知灵吉住在何处？……”
正商议处，只见大路旁走出一个老公公来。你看他怎生模样：
身健不扶拐杖，冰髯雪鬓蓬蓬。金花耀眼意朦胧，瘦骨衰筋强硬。屈背低头缓步，庞眉赤脸如童。看他容貌是人称，却似寿星出洞。


Output:
八戒望见大喜道：“师兄，常言道：‘要知山下路，须问去来人。’你上前问他一声，何如？”真个大圣藏了铁棒，放下衣襟，上前叫道：“老公公，问讯了。”那老者半答不答的，还了个礼道：“你是那里和尚？这旷野处，有何事干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是取经的圣僧。昨日在此失了师父，特来动问公公一声：灵吉菩萨在那里住？”老者道：“灵吉在直南上。从此处到那里，还有二千里路。有一山呼名‘小须弥山’。山中有个道场，乃是菩萨讲经禅院。汝等是取他的经去了？”行者道：“不是取他的经，我有一事烦他，不知从那条路去。”老者用手向南指道：“这条羊肠路就是了。”哄得那孙大圣回头看路，那公公化作清风，寂然不见。只是路旁边下一张简帖，上有四句颂子云：
上复齐天大圣听：老人乃是李长庚 (18) 。
须弥山有飞龙杖，灵吉当年受佛兵。
行者执了帖儿，转身下路。八戒道：“哥呵，我们连日造化低了。这两日忏日里见鬼 (19) ！那个化风去的老儿是谁？”行者把帖儿递与八戒。念了一遍道：“李长庚是那个？”行者道：“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号。”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：“恩人，恩人！老猪若不亏金星奏准玉帝呵，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。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你却也知感恩。但莫要出头，只藏在这树林深处，仔细看守行李、马匹，等老孙寻须弥山，请菩萨去耶。”八戒道：“晓得！晓得！你只管快快前去！老猪学得个乌龟法，得缩头时且缩头。”
孙大圣跳在空中，纵筋斗云，径往直南上去，果然速快。他点头经过三千里，扭腰八百有馀程。须臾，见一座高山，半中间有祥云出现，瑞霭纷纷，山凹里果有一座禅院，只听得钟磬悠扬，又见那香烟缥缈。大圣直至门前，见一道人项挂数珠，口中念佛。行者道：“道人作揖。”那道人躬身答礼道：“那里来的老爷？”行者道：“这可是灵吉菩萨的讲经处么？”道人道：“此间正是，有何话说？”行者道：“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，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，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。今有一事，要见菩萨。”道人笑道：“老爷字多话多，我不能全记。”行者道：“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。”道人依言，上讲堂传报。那菩萨即穿袈裟，添香迎接。这大圣才举步入门，往里观看，只见那：
满堂锦绣，一屋威严。众门人齐诵《法华经》，老班首轻敲金铸磬。佛前供养，尽是仙果仙花；案上安排，皆是素肴素品。辉煌宝烛，条条金焰射虹霓；馥郁真香，道道玉烟飞彩雾。正是那讲罢心闲方入定，白云片片绕松梢。静收慧剑魔头绝，般若波罗善会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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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菩萨整衣出迓，行者登堂，坐了客位。随命看茶。行者道：“茶不劳赐，但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，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。”菩萨道：“我受了如来法令，在此镇押黄风怪。如来赐了我一颗‘定风丹’，一柄‘飞龙宝杖’。当时被我拿住，饶了他的性命，放他去隐性归山，不许伤生造孽。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师，有违教令，我之罪也。”那菩萨欲留行者，治斋相叙，行者恳辞，随取了飞龙杖，与大圣一齐驾云。
不多时，至黄风山上。菩萨道：“大圣，这妖怪有些怕我，我只在云端里住定，你下去与他索战，诱他出来，我好施法力。”行者依言按落云头，不容分说，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。叫道：“妖怪！还我师父来也！”慌得那把门小妖，急忙传报。那怪道：“这泼猴着实无礼！再不伏善，反打破我门。这一出去，使阵神风，定要吹死！”仍前披挂，手绰钢叉，又走出门来；见了行者，更不打话，拈叉当胸就刺。大圣侧身躲过，举棒对面相还。战不数合，那怪吊回头，望巽地上，才待要张口呼风，只见那半空里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，不知念了些甚么咒语，却是一条八爪金龙，拨喇的轮开两爪，一把抓住妖精，提着头，两三摔，摔在山石崖边，现了本相，却是一个黄毛貂鼠。
行者赶上，举棒就打，被菩萨拦住道：“大圣，莫伤他命。我还要带他去见如来。”对行者道：“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，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，灯火昏暗，恐怕金刚拿他，故此走了，却在此处成精作怪。如来照见了他，不该死罪，故着我辖押，但他伤生造孽，拿上灵山。今又冲撞大圣，陷害唐僧，我拿他去见如来，明正其罪，才算这场功绩哩。”行者闻言，却谢了菩萨。菩萨西归不题。
却说猪八戒在那林里，正思量行者，只听得山坂下叫声“悟能兄弟，牵马挑担来耶。”那呆子认得是行者声音，急收拾跑出林外，见了行者道：“哥哥，怎的干事来？”行者道：“请灵吉菩萨，使一条飞龙杖，拿住妖精，原来是个黄毛貂鼠成精，被他带去灵山见如来去了。我和你洞里去救师父。”那呆子才欢欢喜喜。二人撞入里面，把那一窝狡兔、妖狐、香獐、角鹿，一顿钉钯铁棒，尽情打死，却往后园拜救师父。师父出得门来，问道：“你两人怎生捉得妖精？如何方救得我？”行者将那请灵吉降妖的事情，陈了一遍。师父谢之不尽。他兄弟们把洞中素物，安排些茶饭吃了，方才出门，找大路向西而去。
毕竟不知向后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二回　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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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不知向后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二回　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
唐僧师徒三众，脱难前来，不一日，行过了八百黄风岭，进西却是一脉平阳之地。光阴迅速，历夏经秋，见了些寒蝉鸣败柳，大火向西流 (20) 。正行处，只见一道大水狂澜，浑波涌浪。三藏在马上忙呼道：“徒弟，你看那前边水势宽阔，怎不见舡只行走，我们从那里过去？”八戒见了道：“果是狂澜，无舟可渡。”那行者跳在空中，用手搭凉篷而看。他也心惊道：“师父啊，真个是难，真个是难！这条河若论老孙去呵，只消把腰儿扭一扭，就过去了；若师父，诚千分难渡，万载难行。”三藏道：“我这里一望无边，端的有多少宽？”行者道：“径过有八百里远近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怎的定得个远近之数？”行者道：“不瞒贤弟说，老孙这双眼，白日里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。却才在空中看出，此河上下不知多远，但只见这径过足有八百里。”长老忧嗟烦恼，兜回马，忽见岸上有一通石碑。三众齐来看时，见上有三个篆字，乃“流沙河”，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(21) ：
八百流沙界，三千弱水深 (22) 。
鹅毛飘不起，芦花定底沉。
师徒们正看碑文，只听得那浪涌如山，波翻若岭，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，十分凶丑：
一头红焰发蓬松，两只圆睛亮似灯。
不黑不青蓝靛脸，如雷如鼓老龙声。
身披一领鹅黄氅，腰束双攒露白藤。
项下骷髅悬九个，手持宝杖甚峥嵘。
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，径抢唐僧，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，急登高岸，回身走脱。那八戒放下担子，掣出铁钯，望妖精便筑，那怪使宝杖架住。他两个在流沙河岸，各逞英雄。这一场好斗：
九齿钯，降妖杖，二人相敌河岸上。这个是总督大天蓬，那个是谪下卷帘将。昔年曾会在灵霄，今日争持赌猛壮。这一个钯去探爪龙，那一个杖架磨牙象。伸开大四平，钻入迎风戗。这个没头没脸抓，那个无乱无空放。一个是久占流沙界吃人精，一个是秉教迦持修行将。
他两个来来往往，战经二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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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两个来来往往，战经二十回合，不分胜负。
那大圣护了唐僧，牵着马守定行李，见八戒与那怪交战，就恨得咬牙切齿，擦掌磨拳，忍不住要去打他，掣出棒来道：“师父，你坐着，莫怕。等老孙和他耍耍儿来。”那师父苦留不住。他打个唿哨跳到前边，原来那怪与八戒正战到好处，难解难分。被行者轮起铁棒，望那怪着头一下，那怪急转身慌忙躲过，径钻入流沙河里。气得个八戒乱跳道：“哥呵，谁着你来的！那怪渐渐手慢，难架我钯，再不上三五合，我就擒住他了。他见你凶险，败阵而逃，怎生是好！”行者笑道：“兄弟，实不瞒你说，自从降了黄风怪下山来，这个把月不曾耍棍，我见你和他战的甜美，我就忍不住脚痒，故就跳将来耍耍的。那知那怪不识耍，就走了。”
他两个搀着手说说笑笑，转回见了唐僧。唐僧道：“可曾捉得妖怪？”行者道：“那妖怪不奈战，败回钻入水去也。”三藏道：“徒弟，这怪久住于此，他知道浅深。似这般无边的弱水，又没了舟楫，须是得个知水性的，引领引领才好哩。”行者道：“正是这等说。常言道：‘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’那怪在此，断知水性。我们如今拿住他，且不要打杀，只教他送师父过河，再做理会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不必迟疑，让你先去拿他，等老猪看守师父。”行者笑道：“贤弟呀，这桩儿我不敢说嘴，水里勾当，老孙不大十分熟。若是空走，还要捻诀，又念念‘避水咒’方才走得。不然，就要变化做甚么鱼虾蟹鳖之类，我才去得。若论赌手段，凭你在高山云里，干甚么蹊跷异样事儿，老孙都会；只是水里的买卖，有些儿榔杭 (23) 。”八戒道：“老猪当年总督天河，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，倒学得知些水性，却只怕那水里有甚么眷族老小，七窝八代的都来，我就弄他不过，一时不被他捞而去耶？”行者道：“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，却不要恋战，许败不许胜，把他引将出来，等老孙下手助你。”八戒道：“言得是，我去耶。”说声去，就剥了青锦直裰，脱了鞋，双手舞钯，分开水路，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，跃浪翻波撞将进去，径至水底之下，往前正走。
却说那怪败了阵回，方才喘定，又听得有人推得水响，忽起身观看，原来是八戒执了钯推水。那怪举杖当面高呼道：“那和尚，那里走！仔细看打。”八戒使钯架住道：“你是个甚么妖精，敢在此间挡路？”那妖道：“你是也不认得我，我不是那妖魔鬼怪，也不是少姓无名。”八戒道：“你既不是邪妖鬼怪，却怎生在此伤生？你端的甚么姓名，实实说来，我饶你性命。”那怪道：“我
自小生来神气壮，乾坤万里曾游荡。
英雄天下显威名，豪杰人家做模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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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小生来神气壮，乾坤万里曾游荡。
英雄天下显威名，豪杰人家做模样。
万国九州任我行，五湖四海从吾撞。
皆因学道荡天涯，只为寻师游地旷。
常年衣钵谨随身，每日心神不可放。
沿地云游数十遭，到处闲行百馀 (24) 。
因此才得遇真人，引开大道金光亮。
先将婴儿姹女收，后把木母金公放 (25) 。
明堂肾水入华池 (26) ，重楼肝火投心脏 (27) 。
三千功满拜天颜，志心朝礼明华向。
玉皇大帝便加升，亲口封为卷帘将。
南天门里我为尊，灵霄殿前吾称上。
腰间悬挂虎头牌，手中执定降妖杖。
头顶金盔晃日光，身披铠甲明霞亮。
往来护驾我当先，出入随朝予在上。
只因王母降蟠桃，设宴瑶池邀众将。
失手打破玉玻璃，天神个个魂飞丧。
玉帝即便怒生嗔，却令掌朝左辅相：
卸冠脱甲摘官衔，将身推在杀场上。
多亏赤脚大天仙，越班启奏将吾放。
饶死回生不典刑，遭贬流沙东岸上。
饱时困卧此山中，饿去翻波寻食饷。
樵子逢吾命不存，渔翁见我身皆丧。
来来往往吃人多，翻翻复复伤生瘴。
你敢行凶到我门，今日肚皮有所望。
莫言粗糙不堪尝，拿住消停剁鲊酱 (28) 。”
八戒闻言大怒，骂道：“你这泼物，全没一些儿眼色！我老猪还掐出水沫儿来哩 (29) ，你怎敢说我粗糙，要剁鲊酱！看起来，你把我认做个老走硝哩 (30) 。休得无礼！吃你祖宗这一钯。”那怪见钯来，使一个“凤点头”躲过。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，各人踏浪登波。这一场赌斗，比前不同。你看那：
卷帘将，天蓬帅，各显神通真可爱。那个降妖宝杖着头轮，这个九齿钉钯随手快。跃浪振山川，推波昏世界。凶如太岁撞幢幡，恶似丧门掀宝盖 (31) 。这一个赤心凛凛保唐僧，那一个犯罪滔滔为水怪。钯抓一下九条痕，杖打之时魂魄败。努力喜相持，用心要赌赛。算来只为取经人，怒气冲天不忍耐。搅得那 鲌鲤鳜退鲜鳞，龟鳖鼋鼍伤嫩盖；红虾紫蟹命皆亡，水府诸神朝上拜。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，日月无光天地怪。
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败。这才是铜盆逢铁帚，玉磐对金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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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整斗有两个时辰，不分胜败。这才是铜盆逢铁帚，玉磐对金钟。
却说那大圣保着唐僧，立于左右，眼巴巴的望着他两个在水上争持，只是他不好动手。只见那八戒虚幌一钯，佯输诈败，转回头往东岸上走。那怪随后赶来，将近到了岸边，这行者忍耐不住，撇了师父，掣铁棒跳到河边，望妖精劈头就打。那怪物不敢相迎。飕的又钻入河内。八戒嚷道：“你这弼马温，彻是个急猴子！你再缓缓些儿，等我哄他到了高处，你却阻住河边，教他不能回首呵，却不拿住他也。他这进去，几时又肯出来？”行者笑道：“呆子，莫嚷，莫嚷。我们且回去见师父去来。”
八戒却同行者到高岸上，见了三藏。三藏欠身道：“徒弟辛苦呀。”八戒道：“且不说辛苦，只是降了妖精，送得你过河，方是万全之策。”三藏道：“你才与妖精交战何如？”八戒道：“那妖的手段，与老猪是个对手。正战处，使一个诈败，他才赶到岸上。见师兄举着棍子，他就跑了。”三藏道：“如此怎生奈何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放心，且莫焦恼。如今天色又晚，且坐在这崖次之下，待老孙去化些斋饭来，你吃了睡去，待明日再处。”八戒道：“说得是，你快去快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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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急纵云跳起去，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钵素斋，回献师父。师父见他来得甚快，便叫：“悟空，我们去化斋的人家，求问他一个过河之策，不强似与这怪争持？”行者笑道：“这家子远得狠哩，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。他那里得知水性？问他何益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哥又来扯谎了。五七千里路，你怎么这去来之快？”行者道：“你那里晓得，老孙的筋斗云，一纵有十万八千里。像这五七千路，只消把头点上两点，把腰躬上一躬，就是个往回，有何难哉！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既是这般容易，你把师父背着，只消点点头躬躬腰，跳过去罢了，何必苦苦的与他厮战？”行者道：“你不会驾云？你把师父驮过去不是？”八戒道：“师父的骨肉凡胎，重似泰山，我这驾云的，怎称得起？须是你的筋斗方可。”行者道：“我的筋斗好道也是驾云，只是去的有远近些儿。你是驮不动，我却如何驮得动？自古道：‘遣泰山轻如芥子，携凡夫难脱红尘。’像这泼魔毒怪，使摄法，弄风头，却是扯扯拉拉，就地而行，不能带得空中而去。像那样法儿，老孙也会使会弄。还有那隐身法、缩地法，老孙件件皆知。但只是师父要穷历异邦，不能够超脱苦海，所以寸步难行也。我和你只做得个拥护，保得他身在命在，替不得这些苦恼，也取不得经来。就是有能先去见了佛，那佛也不肯把经善与你我。正叫做‘若将容易得，便作等闲看’。”那呆子闻言，喏喏听受。遂吃了些无菜的素食，师徒们歇在流沙河东，崖次之下。
次早，三藏道：“悟空，今日怎生区处？”行者道：“没甚区处，还须八戒下水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要图干净，只作成我下水。”行者道：“贤弟，这番我再不急性了，只让你引他上来，我拦住河沿，不让他回去，务要将他擒了。”好八戒，抹抹脸抖擞精神，双手拿钯，到河沿分开水路，依然又下至窝巢。那怪方才睡醒，忽听推得水响，急回头睁睛看看。见八戒执钯下至，他跳出来当头阻住。喝道：“慢来，慢来，看杖！”八戒举钯架住道：“你是个甚么‘哭丧杖’，断叫你祖宗看杖！”那怪道：“你这厮甚不晓得哩。我这
宝杖原来名誉大，本是月里梭罗派 (32) 。
吴刚伐下一枝来 (33) ，鲁班制造工夫盖。
里边一条金趁心，外边万道珠丝玠。
名称宝杖善降妖，永镇灵霄能伏怪。
只因官拜大将军，玉皇赐我随身带。
或长或短任吾心，要细要粗凭意态。
也曾护驾宴蟠桃，也曾随朝居上界。
值殿曾经众圣参，卷帘曾见诸仙拜。
养成灵性一神兵，不是人间凡器械。
自从遭贬下天门，任意纵横游海外。
不当大胆自称夸，天下枪刀难比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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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遭贬下天门，任意纵横游海外。
不当大胆自称夸，天下枪刀难比赛。
看你那个锈钉钯，只好锄田与筑菜。”
八戒笑道：“我把你少打的泼物！且莫管甚么筑菜，只怕荡了一下儿。教你没处贴膏药，九个眼子一齐流血。纵然不死，也是个到老的破伤风。”那怪丢开架手，在那水底下，与八戒依然打出水面。这一番斗，比前果更不同。你看他：
宝杖轮，钉钯筑，言语不通非眷属。只因木母克刀圭 (34) ，致令两下相战触。没输赢，无反复，翻波淘浪不和睦。这个怒气怎含容？那个伤心难忍辱。钯来杖架逞英雄，水滚流沙能恶毒。气昂昂，劳碌碌，多因三藏朝西域。钉钯老大凶，宝杖十分熟。这个揪住要往岸上拖，那个抓来就将水里沃。声如霹雳动鱼龙，云暗天昏神鬼伏。
这一场，来来往往，斗经三十回合，不见强弱。八戒又使个佯输计，拖了钯走。那怪随后又赶来，拥波捉浪赶至崖边。八戒骂道：“我把你这个泼怪！你上来！这高处，脚踏实地好打。”那妖骂道：“你这厮哄我上去，又教那帮手来哩。你下来，还在水里相斗。”原来那妖乖了，再不肯上岸，只在河沿与八戒闹吵。
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，急得他心焦性爆，恨不得一把捉来。行者道：“师父！你自坐下，等我与他个‘饿鹰叼食’。”就纵筋斗跳在半空，刷的落下来要抓那妖。那妖正与八戒嚷闹，忽听得风响，急回头，见是行者落下云来，却又收了那杖，一头淬下水，隐迹潜踪，渺然不见。行者伫立岸上，对八戒说：“兄弟呀，这妖也弄得滑了 (35) 。他再不肯上岸，如之奈何？”八戒道：“难，难，难！战不胜他。就把吃奶的气力也使尽了，只绷得个手平。”行者道：“且见师父去。”
二人又到高岸，见了唐僧，备言难捉。那长老满眼下泪道：“似此艰难，怎生得渡！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莫要烦恼。这怪深潜水底，其实难行。八戒，你只在此保守师父，再莫与他厮斗，等老孙往南海走走去来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你去南海何干？”行者道：“这取经的勾当，原是观音菩萨；及脱解我等，也是观音菩萨；今日路阻流沙河不能前进，不得他，怎生处治？等我去请他，还强如和这妖精相斗。”八戒道：“也是，也是。师兄，你去时，千万与我上复一声：向日多承指教。”三藏道：“悟空，若是去请菩萨，却也不必迟疑，快去快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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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即纵筋斗云，径上南海。咦！那消半个时辰，早望见普陀山境。须臾间，坠下筋斗到紫竹林外，又只见那二十四路诸天，上前迎着道：“大圣何来？”行者道：“我师有难，特来谒见菩萨。”诸天道：“请坐，容报。”那轮日的诸天，径至潮音洞口报道：“孙悟空有事朝见。”菩萨正与捧珠龙女在宝莲池畔扶栏看花，闻报即转云岩，开门唤人。大圣端肃皈依参拜。
菩萨问曰：“你怎么不保唐僧？为甚事又来见我？”行者启上道：“菩萨，我师父前在高老庄，又收了一个徒弟，唤名猪八戒，多蒙菩萨又赐法讳悟能。才行过黄风岭，今至八百里流沙河，乃是弱水三千，师父已是难渡；河中又有个妖怪，武艺高强，甚亏了悟能与他水面上大战三次，只是不能取胜，被他拦阻，不能渡河。因此特告菩萨，望垂怜悯，济渡他一济渡。”菩萨道：“你这猴子，又逞自满，不肯说出保唐僧的话来么？”行者道：“我们只是要拿住他，教他送我师父渡河。水里事我又弄不得精细，只是悟能寻着他窝巢，与他打话，想是不曾说出取经的勾当。”菩萨道：“那流沙河的妖怪，乃是卷帘大将临凡，也是我劝化的善信，教他保护取经之辈。你若肯说出是东土取经人呵，他决不与你争持，断然归顺矣。”行者道：“那怪如今怯战，不肯上崖，只在水里潜踪，如何得他归顺？我师如何得渡弱水？”菩萨即唤惠岸，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，吩咐道：“你可将此葫芦，同孙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。只叫‘悟净’，他就出来了。先要引他归依了唐僧，然后把他那九个骷髅穿在一处，按九宫布列 (36) ，却把这葫芦安在当中，就是法船一只，能渡唐僧过流沙河界。”惠岸闻言，谨遵师命，当时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，奉法旨辞了紫竹林。有诗为证。诗曰：
五行匹配合天真，认得从前旧主人。
炼已立基为妙用，辨明邪正见原因。
金来归性还同类，木去求情共复沦。
二土全功成寂寞，调和水火没纤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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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来归性还同类，木去求情共复沦。
二土全功成寂寞，调和水火没纤尘。
他两个不多时按落云头，早来到流沙河岸。猪八戒认得是木叉行者，引师父上前迎接。那木叉与三藏礼毕，又与八戒相见。八戒道：“向蒙尊者指示，得见菩萨，我老猪果遵法教，今喜拜了沙门。这一向在途中奔碌，未及致谢，恕罪，恕罪。”行者道：“且莫叙阔。我们叫唤那厮去来。”三藏道：“叫谁？”行者道：“老孙见菩萨，备陈前事。菩萨说：这流沙河的妖怪，乃是卷帘大将临凡。因为在天有罪，堕落此河，忘形作怪。他曾被菩萨劝化，愿归师父往西天去的。但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事情，故此苦苦争斗。菩萨今差木叉，将此葫芦，要与这厮结作法船，渡你过去哩。”三藏闻言，顶礼不尽。对木叉作礼道：“万望尊者作速一行。”那木叉捧定葫芦，半云半雾，径到了流沙河水面上，厉声高叫道：“悟净！悟净！取经人在此久矣，你怎么还不归顺！”
却说那怪惧怕猴王，回于水底，正在窝中歇息。只听得叫他法名，情知是观音菩萨；又闻得说“取经人在此”，他也不惧钺斧，急翻波伸出头来，又认得是木叉行者。你看他笑盈盈，上前作礼道：“尊者失迎。菩萨今在何处？”木叉道：“我师未来，先差我来吩咐你早跟唐僧做个徒弟。叫把你项下挂的骷髅与这个葫芦，按九宫结做一只法船，渡他过此弱水。”悟净道：“取经人却在那里？”木叉用手指道：“那东岸上坐的不是？”悟净看见了八戒道：“他不知是那里来的个泼物，与我整斗了这两日，何曾言着一个取经的字儿？”又看见行者，道：“这个主子，是他的帮手，好不利害！我不去了。”木叉道：“那是猪八戒，这是孙行者。俱是唐僧的徒弟，俱是菩萨劝化的，怕他怎的？我且和你见唐僧去。”那悟净才收了宝杖，整一整黄锦直裰，跳上岸来，对唐僧双膝跪下道：“师父，弟子有眼无珠，不认得师父的尊容，多有冲撞，万望恕罪。”八戒道：“你这脓包，怎的早不皈依，只管要与我打？是何说话！”行者笑道：“兄弟，你莫怪他，还是我们不曾说出取经的字样与姓名耳。”长老道：“你果肯诚心皈依吾教么？”悟净道：“弟子向蒙菩萨教化，指河为姓，与我起个法名，唤做沙悟净，岂有不从师父之理。”三藏道：“既如此，叫悟空取戒刀来，与他落了发。”大圣依言，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。又来拜了三藏，拜了行者与八戒，分了大小。三藏见他行礼，真像个和尚家风，故又叫他做沙和尚。木叉道：“既秉了迦持，不必叙烦，早与作法船去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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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悟净不敢怠慢，即将颈项下挂的骷髅取下，用索子结作九宫，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，请师父下岸。那长老遂登法船，坐于上面，果然稳似轻舟。左有八戒扶持，右有悟净捧托；孙行者在后面牵了龙马，半云半雾相跟；头直上 (37) 又有木叉拥护；那师父才飘然稳渡流沙河界，浪静风平过弱河。真个也如飞似箭，不多时，身登彼岸，得脱洪波，又不拖泥带水，幸喜脚干手燥，清净无为，师徒们脚踏实地。那木叉按祥云，收了葫芦。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，寂然不见。三藏拜谢了木叉，顶礼了菩萨。正是：木叉径回东洋海，三藏上马却投西。
毕竟不知几时才得正果求经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十三回　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
诗曰：
奉法西来道路赊 (38) ，秋风淅淅落霜花。
乖猿牢锁绳休解，劣马勤兜鞭莫加。
木母金公原自合，黄婆赤子本无差 (39) 。
咬开铁弹真消息 (40) ，般若波罗到彼家。
这回书，盖言取经之道，不离了一身务本之道也。却说他师徒四众，了悟真如，顿开尘锁，自跳出性海流沙，浑无挂碍，径投大路西来。历遍了青山绿水，看不尽野草闲花。真个也光阴迅速，又值九秋 (41) 。但见了些：
枫叶满山红，黄花耐晚风。
老蝉吟渐懒，愁蟋思无穷。
荷破青纨扇 (42) ，橙香金弹丛 (43) 。
可怜数行雁，点点远排空。
正走处，不觉天晚。三藏道：“徒弟，如今天色又晚，却往那里安歇？”行者道：“师父说话差了。出家人餐风宿水，卧月眠霜，随处是家，又问那里安歇何也？”猪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，那里管别人累坠？自过了流沙河，这一向爬山过岭，身挑着重担，老大难挨也。须是寻个人家，一则化些茶饭，二来养养精神，才是个道理。”行者道：“呆子，你这般言语，似有报怨之心。还像在高老庄，倚懒不求福的自在，恐不能也。既是秉正沙门，须是要吃辛受苦，才做得徒弟哩。”八戒道：“哥哥，你看这担行李多重？”行者道：“兄弟，自从有了你与沙僧，我又不曾挑着，那知多重？”八戒道：“哥呵，你看看数儿么：
四片黄藤篾，长短八条绳。又要防阴雨，毡包三四层。扁担还愁滑，两头钉上钉。铜镶铁打九环杖，篾丝藤缠大斗篷。